昏黄的宫灯旁,林若对着铜镜看着奵儿将簪子一根根取下来。
“小姐,奴婢真的没想到,小姐这么快就要嫁人了。”
今日上午刚相看完,下午陆家就差人将聘书送至府上,和林母定好了婚期。
她就要成亲了,林若拿起一支绣着蝴蝶的银簪感叹道:
“是啊,我也没想到这么快,晨起描眉时还说着长安春色,怎料暮色未合,陆家的聘雁已栖在堂前了。不过也是形式逼人紧,若是再不嫁人,只怕以后就要去突厥了。”
鎏金烛台爆开一朵灯花,恰似陆府许诺的合婚庚帖。
奵儿在身后愤愤不平:
“那个突厥世子真是毫不讲理!”
“蛮夷罢了,无需多计较。”
看着银簪角落绣着两个小篆字体,用手指摩挲而过。
[若儿]
她忽然忆起,这是她及笄那年,林坞送给她的,指尖传来灼痛,她的心也有些混沌。
行完及笄礼后,林坞遣人将一个礼盒送至她房中,在大大小小,错落不齐的礼品中,她还是一眼认出素来低调的兄长送来的礼物。
蝴蝶银簪,簪身錾刻着缠枝莲纹,莲心嵌着米粒大小的珍珠,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晕彩,化作千瓣莲华,而在大家闺秀的梳妆盒,一众金粉中却显得有些单调。
“今天的话随便挽一个发髻便好……用这个簪子。”
林若将簪子递给身后的奵儿。
“是,小姐。奴婢学会了京城新流行的一个发式,正好配这个簪子。”
奵儿心灵手巧,颇有兴致地说道。
“也好。”
唯有那抹银辉,如初雪映着旧年月色,悄然栖上如云鬓发。
林母在书房,正在执笔写信。
[吾儿:
塞外风霜可还凛冽?家中一切安好,勿念。
小妹若儿已许配城南陆家二郎,那后生已入仕途,曾在幼时家宴与你有一面之缘。纳采那日,陆府的聘礼中携来一对青瓷瓶,釉色清润,恰似你父生最爱的那杯。
若儿虽羞赧不语,眼角眉梢却藏着欢喜,想来这桩婚事是合她心意的。
为娘近日总梦见你幼时模样,那时你最爱伏在我膝头,听我讲霍去病封狼居胥的故事。
如今你当真戍守边关,倒叫我时常忧心。边地苦寒,切记添衣加餐,莫要仗着年轻便逞强。家中诸事无需挂怀,你只管安心报国。]
搁笔后,将信件看了一遍又一遍。
林母惆怅的神情方才舒展一些。
“方仪,将这封信寄出去吧。”
“是,夫人。”
方仪低着头,将信接了过去,便转身出了房门。
林母坐在太师椅上,摩挲着手中的古木扶手。
亲事已经定下,只望若儿能够余生平安顺遂地待在京城。
不求大富大贵,但求不要再入险境。
刚从塞外回到京城的模样,着实让她心疼了好一阵子,可是,接下来的路仍要继续走下去。
林若次日便要去书院读书。
外面天还黑着,书院浸在薄雾里,檐角铜铃凝了霜。连带着钝风吹过的声响。
庭前的老树虬枝盘错,廊下青砖结了层薄冰,晨读的学子路过,靴底与冰面摩擦出细碎的咯吱声。
魏夫子端坐讲席,衣襟前沾着几点墨渍,神情严肃。
“林若,你来回答何为‘仁者爱万物,而智者备祸於未形’?”
林若忽然被提到,惊地一起身,袍角带倒了书本。
周围的学子因着这动静,纷纷侧目。
“仁爱的人爱万物,智慧的人防备祸患于未然。为国,治理天下,要成为一个仁智的人。”
青瓷茶盏中的热气袅袅上升,在他眉间凝成一片薄雾。他目光如古井般深邃,声音低沉而有力:“很好,坐。”
林若有惊无险地坐下了,幸好这题不算太难,要不然可就丢脸了。
前脚刚卸下官职,今朝就在挨夫子的训。
课间休憩时,有几个熟稔或好事的同门围了上来。
“林若,你这次出使发生什么有意思的事情没?”
林若蔫巴地趴在桌子上,看着一张张好奇的脸庞,指指自己:
“你们看我有意思吗?”
“诶诶,别开玩笑,我们是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
“你这样不就没意思了吗?”
一旁的赵家小少爷倚靠在一旁的桌子上,道,
“你就跟我们讲讲呗。”
众人随即也附和起来,
“对呀,跟我们随便讲讲就行。”
林若只好强压下困意,说
“……从马背上摔下,小腿骨折,休养好以后便马不停蹄回京汇报。路上还遭遇匪徒。”
能进白鹿洞书院的人家通常都是非富即贵,或是世家大族。
那些学子们从小成长在锦衣玉食的生活,就连世代习武,父兄征战沙场的林若,从这一趟回来后,也像是过了一场鬼门关。
他们在那里啧啧称叹,引得不少人刮目相看,更是一圈人开始打量了起来林若。
林若任他们打量,将头埋在手臂里,一股脑地睡着了。
放学后,魏夫子将她叫到书院后的书房里。
“夫子,您找我?”
魏夫子枯瘦的手指持笔在写字,看见她来,方才抬眼:
“进来罢。”
迎面是一张紫檀大案,案头堆着几卷未及合上的《资治通鉴》,书页边缘已泛黄卷曲,显是常被翻阅。
案角一方端砚,墨迹未干,笔架上悬着几支狼毫,笔尖还沾着朱砂,似是刚批注完学子的课业。
“听闻你已定亲?”
林若心下一惊,这魏家和陆家不愧是世交,消息竟传的如此之快。
“是,弟子已定亲。”
夫子轻叹一声,毛笔在案头轻点:"成家立业,原是人生大事。然学问之道,不可因闺阁之乐而废。"
“弟子谨遵夫子教诲,日后定笔耕不辍,生有涯而学也无涯。”
林若不禁有些动容,虽然这个顽固的老夫子经常在课上突击提问她,可是夫子对学问实打实的认真和严谨令她无比动容。
他起身踱至窗前,望着院中那株老梅,语气愈发恳切:"昔有班昭续《汉书》,蔡琰作《悲愤》,皆闺阁中人也。望你莫负所学,他日相夫教子之余,仍能执笔为文,不负这满腹经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