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您可真有眼光,这根簪子是今年销的最好的。”
一旁的商贩竭力像林若推销着,女子温润的手指轻抚过簪身,看了一眼上面的花鸟纹样和银钗流苏,摇摇头。
式样不错,但是做工用料方面不太行,一看就是畅销款,量大而疏忽了这些细致末节。
她摆摆手,转过身去,缓步走向下一个摊子。
“不喜欢吗?”
陆砚辞在一盘问道,他冠冕高束,剑眉星目,是极为俊美风流的长相,一路走过来引得周围女子频频侧目。
林若才恍然,哦,忘了他了。
傍午时分,日暮西山。
陆砚辞到林府拜访的时候,林若握着手中沉重的典籍正在背诵,湖心亭中,她吟诵的身影恰似羽鹤,在平静无波的湖面上清淡典雅,仿佛下一秒就要张翅飞走般。
他却不知道,林若的眉头早已皱成了一座小山,看着书上眼花缭乱的古文:
“这得背到猴年马月啊……奵儿,给我端杯热茶来。”
她低着头,翻着书页,接过热茶时却不期然碰到他温凉的手指。
“怎么是你?”
林若看着眼前人,有些诧然。
自那日见面过后,都是从林母那里偶尔听说他的消息,恍然间竟忘了自己这个便宜未婚夫。
陆砚辞将茶杯放到石桌上,掀袍入座,携入亭中一抹松香,挑眉道:
“见到在下,姑娘很意外吗?”
林若说完便意识到自己有些失礼,清清嗓子,想起林母的警告,故作矜持道:
“倒也没有,只是陆公子突然到来,让我来不及接待,故有些诚惶诚恐。”
说完,感觉自己半生没有任何一刻比此刻都优雅温柔。
他娴熟地拿起茶杯欲饮:
“接待就不必了,我来是带你出去游玩的。”
“公子,这是我的茶杯……奵儿,快去给陆公子再倒一杯。”
林若欲拦,却被他挡下。
“嗯?”
他的薄唇就着刚才林若喝过的杯口,清茶入肚。
林若看着眼前一袭竹青色衣衫的男子,虽才仅仅见过一面,没想到他竟如此熟稔。
“没想到姑娘如此好学,《穀梁传》我鲜少看到有女子感兴趣。”
林若顿时有些忧郁,低垂下眉眼,她对《诗经》更感兴趣,但是背诵《穀梁传》是夫子布置下来的任务,必须要完成。
此书枯燥无味,其中奥妙着实难以捉摸。
她将书拿走,放到书篮中,解释:
“此乃夫子亲定的晨课,明日卯时便要逐字考校......”
陆砚辞挑眉,半晌方颔首望向她。
“原是如此,现在可背下来了?”
林若摇摇头:“公子才华横溢,我天性愚笨,深知自己水平,估计要背诵至子时了。”
陆砚辞却将她手中典籍拿走:
“今晚东城有灯市,边逛边背也不迟,走罢。”
话音未落,像是害怕林若不放心,又补充了一句:
“我已知会过林夫人了。”
后来,林若望了一眼跟在身后的陆砚辞,他们就出来逛集市了。
其实,今日有一小场庙会,虽晚上才正是开幕,但傍晚时分已经布置的差不多了,正是预热的时候,走在路上,多是摊贩的吆喝声和噪杂的行人脚步。
林若今日罕见地换了一身女子打扮,不在似之前的假小子一般,穿着短袍衫来来回回地跑,莫说她自己,就连奵儿差点没有换回来称呼:
“公…小姐,那个摊子上面的玩意好新奇啊!”
林若顺着奵儿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是卖糖画和花灯的铺子。
远远望去果然比别家要亮眼不少,尤其是最上面的龙灯,那祥龙更是栩栩如生,活灵活现,口中衔着一枚龙珠,散发着珠光宝色的幽幽光芒。林若的视线一下子就被吸引了过去。
“可看中了什么东西?”
陆砚辞走上前来,修长的手指轻触她的衣袖,林若下意识一缩,看了他一眼。
他也没强求,自顾自地说道:“可是前面那个花灯铺子。”
林若点点头,答:“公子好眼力,正是。”
陆砚辞护着林若走过熙熙攘攘的人群,他身形高挑,格外出众,用手臂虚揽着她的肩膀,在旁人看来,他们举止亲密,恰似书上的才子佳人。
男子玉冠高束衬得眉峰如剑,眸光流转似星河倾泻。
而女子亦是娇俏可人,莲步款款向那卖花灯的铺子处走去。
奵儿和陆砚辞身边的墨序远远地跟着。
林若在他身边左顾右盼,好久不曾逛过京城了,这几日只顾得休憩和完成课业,忙的头晕。今日终于得闲有一次放松的机会。
好不容易来到了花灯摊旁,一盏盏灯笼挤挤挨挨地挂满竹架,竹骨宫灯垂下的流苏穗子被晚风撩得轻轻摇晃。摊主吆喝声里,孩童举着会眨眼的兔子灯从人缝钻过。
走上前来,看摊的是一名青年,陆砚辞清了清嗓子:
“今年怎的不见张大爷?”
一旁的书生打扮的青年迎上来,看见他们的衣裳华贵,仍旧不卑不亢道:
“爷爷今年身体不太好,在老家休养生息,恰巧我进京赶考,他老人家叫我来摆摊。”
林若有些诧异,他难道之前常来此处?
望向陆砚辞的身影,却不料他一偏头,二人的视线撞了个满怀。
他丹凤眼望向她如同春雪一般,脉脉含情。
林若瞬间将头低下,有些不适应他突如其来的目光。
他走了上来,试探性的拉住她的手,林若忘记躲,等察觉自己和他牵手之后,却挣不开了。
他的掌心温润,指尖轻轻引导着与她十指相扣,那人指腹若有似无地摩挲着她虎口:
“若儿可有心仪的花灯?”
林若本想挣扎开来,但想到聘书已经早早地送到府上,便按捺住自己的冲动。
林若视线巡梭了下面各式各样,鸟虫走兽的花灯,最终还是停驻在了头顶上最大的“祥龙戏珠”花灯。
陆砚辞心领神会,道:“这盏灯磅礴大气,我瞧着也甚是喜欢,如此便买下吧。”
他说罢,便抬手示意摊主将那盏龙灯取下。
那书生淡淡笑道:“公子好眼光,这龙灯可是我们店里最巧的一盏,是爷爷于年前花费数月亲手编成,寓意吉祥如意。”
林若闻言,脸上微微一红,不好意思让他如此破费,低声道:“不过是觉得好看罢了,倒也不必……”
陆砚辞却已接过龙灯,轻轻递到她手中,语气温柔,眸色辗转,肌肤氤氲了许灯火的颜色,五官便也温润了些许:“既然喜欢,何必推辞?你我已定亲,送你一盏灯,也是应当的。”
林若接过龙灯,指尖触碰到他微凉的掌心,心中微微一颤。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目光柔和,嘴角含笑,心中竟生出一丝暖意。她低头轻声道:“多谢。”
陆砚辞见她这般模样,笑意更深,伸手轻轻拂过她额前的碎发,道:“你我之间,何须言谢?”
不似赫连彦偏执霸道,与他相处像是清风吹徐湖面,心跳都泛成縠纹一圈圈荡漾开来。
林若耳根有些红,她从小便混在男孩子堆中长大,进了书院,里面学子也大多是贵族子弟,除了在家人面前,也是头一回在外人面前被当做女子看待。
林若好久,才抬起头,问:
“你曾来过这个灯摊吗?我见你与摊主如此熟稔。”
陆砚辞扶着她,望着远方,目色有些恍然,像似透过她看见记忆中渺渺的人影。
林若望着他流利的下颌线,和微勾的唇角,有些呆住了。
直到他复又牵住自己的手,温润嗓音自耳畔漫开,看向远处灯火明灭,轻声道,
“……三五年前上元节来过,既是如此,记不清也罢。”
听闻此言,林若只觉得一头雾水,纷乱的思绪如风中柳絮飘摇不定。
身后的奵儿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扯了扯林若的袖子,凑过来低声道,
“小姐,咱们还没买糕点呢,再晚就要关门啦!”
林若这才想起来,压下刚才心底的疑惑,方糕在府中虽说也能吃上,但终究是门房的小厮从外面买好后送来的,到手后的糕点并没有等待刚出炉的糕点热乎酥脆。
林若双手提起刚买的龙戏珠式样的花灯,抬头望向自刚才就一直再注视自己的陆砚辞:
“公子,天色已晚……我还需去城西办一趟事情,不如就此别过。”
林若此番说辞,也是想跟他短暂地分开,理一理自己乱如麻的思绪,以及自己从心中蔓延上的异样情绪。
他却将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
“提着这盏灯可不轻巧,况且你我一同出府时,我已知会过林夫人,自是会将你平安送回府中。可否告知在下究竟是什么事情?”
林若闻言一顿,有些扭捏,无意识地绞着绢帕:
“其实……我想去买西市张记处新出的几两酥糕…”
听闻此言,陆砚辞眼尾漾开清浅笑意,暗香浮动的夜风卷起他青色衣袂,掠过少女绣着并蒂莲的袖缘。
没想到她竟有着这番小心思,陆砚辞的语气都不禁柔软些许,轻哄道:
“那在下与姑娘一同前去可好?陆某恰巧识得张记少东家。前日新砌的青砖烤炉,此刻当还煨着三笼桂花蜜馅的。”
奵儿望了一眼悬在天边的一轮弯月,扯了扯林若的袖子,示意催促。
林若点点头:“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