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
一行队伍进了京城门,没有浩浩荡荡,无论是领头还是随行众人都携着披星戴月的沧桑与疲惫。
林若坐在马上,双腿早已麻木,眼神干涸,却死死地盯着正前方。
她要首先回皇宫述职后才能回家休息。
沿途中也发生过几桩意外,且不说驿馆被洗劫一空差点被村夫刺杀,更不谈被占山为王的土匪打劫和在客栈被宰客,光是一路上的颠簸和风沙,就要走了她的半条命。
身下的那匹林坞为她准备的宝马,觉察到已到目的地,也哼哼地吐了一口浊气。
一直随行的陆泽倒是一直平静如水,面色沉稳。
“微臣求见圣上!”
林若跪在殿前的台阶上,陪她一起跪着的还有陆泽。
不久后,圣上身旁的徐公公从殿内出来,笑吟吟地走上前来:
“大人辛苦了,请随咱家来。”
走入养心殿,扑面而来的是浓郁的龙涎香夹杂着丝丝麝香的味道,熏得林若有些头脑发昏,面色酡红,她死命掐着自己的手指,让自己保持清醒。
而陆泽也皱了皱眉,秉着呼吸。
“微臣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爱卿起身。”
林若站直身子后才发现,圣上斜坐在龙榻上,怀中还环抱着一个娇俏可人的女子,二人时不时调笑两句,好不乐哉。
“……美人,你别闹了,朕要处理正事了。”
圣上扭头轻声在女子耳边道,相较之前的轻佻,语气含了一丝郑重。
“圣上~”
女子温软的手轻推圣上的胸口,娇嗔一声回了里间。
圣上见女子离去,轻咳两声,整理好衣衫,大手一挥:
“二位爱卿辛苦了,此次你们的功绩朕在皇宫内已经听说了,想要什么奖赏就尽管给朕提,不必拘着!”
二人闻言又齐声道:“臣为国效忠是分内之责。”
圣上闻言仰天哈哈一笑,眼神却落在端站在一旁的陆泽身上:
“有何不敢?陆大人,朕听闻你二十有二还未娶妻?”
陆泽走上前一步,行礼,毕恭毕敬地答道:“回陛下,正是。”
“那岂不正好?朕这里正有一妙龄女子也是尚未婚配。”
话罢,便递给一旁伺候的徐公公一个眼神,徐公公转身便领了一个女子出来。
正眼一看,岂不就是刚才的那位姑娘。
林若心中顿时敲响警钟,不知道这个圣上又想怎样发癫,或者是每日借机羞辱一位臣子。
“你瞧着她如何?爱卿。”
圣上悠然坐在榻上,手里盼着佛珠,问。
陆泽好像也料到了接下来的发展,心中有些不祥的预感,只飞快地向那位女子瞟了一眼,便行礼道:
“陛下身边伺候的人,自是极好。”
林若低着头,自是听到他隐隐有些咬牙切齿的声音。
圣上听完这话,满意地点点头:
“极好便将她赐予你吧。”
女子瞬间不乐意,望向那抹明黄色身影,娇娇地抗议:“圣上~”
“嗯?”
圣上低声,危险地瞟了她一眼。
那女子瞬间噤声,不敢动弹。
陆泽也只是站在那里,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却在圣上面前也只能强颜欢笑。
毕竟圣上这些年乱点鸳鸯,强抢人妻的事情并不少干,□□后宫上面,更是可圈可点。
安排完陆泽那里的事情,很快便轮到了林若,
“那么林爱卿想要什么赏赐呢?”
林若急中生策,灵机一动,上前道:
“回圣上的话,微臣在回京路上,曾于梦中偶遇一位隐世仙人,那位上仙指引微臣,若是有朝一日,见到世上最珍贵之人,切不可要任何赏赐,只需取一勺贵人用过的香灰,洒于身上,便福禄有为,贵人也会得神佛护佑,平安宜昌。”
“哦?”
圣上听得津津有味,徐公公听闻此言,连忙使眼色,命手下的小黄衣们将香笼中的粉末收集起来,呈上香炉中剩下的灰粉。
“原来爱卿还有这番气运,那么说来朕正是贵人了。”
林若低着头,垂腰,神色恭顺:
“圣上大富大贵之人,臣等愿为陛下鞍前马后,在所不惜。”
“哈哈哈,好,好!”
圣上仰头大笑,拍着手连连称赞。
“还不快给爱卿安排下去‘赏赐’?”
一旁的徐公公和御前宫女连忙将香灰从林若头顶洒下,差点没有呛到她。
好在这一身衣服也早已风尘仆仆,有惊无险地从皇宫出来已是黄昏时刻。
从皇宫分别是,陆泽这个闷瓜终于主动向她搭话了:
“这个女子我该给什么名分?林大人。”
陆泽大抵觉得她也是女子,在这方面她应该思虑周全一些。
岂料初入官场的林若也黔驴技穷,只好答了句:
“晚生亦是不知作何,学长保重。”
望见陆泽垂头唉声叹气离去,她也不禁立在原地,久久沉吟。
这哪里是什么赏赐,分明是一把利刃,径直悬于每位臣子的脖颈之上,昼沉日昏,不知明日是否能够保得住自己的颈上头颅。
等她牵着马,领着哥哥的亲信们回到林府时已近夜晚。
走到母亲的院子里,里面灯火温暖,林母坐在餐桌前,盯着面前三菜一汤,全然没有食欲,她的吃食向来简朴,不喜那些大鱼大肉,方仪站在一旁,伺候着林母吃喝。
直到林若走进去,
“哎哟,这谁啊?”
林母在桌前,看见一个衣衫破旧,脸色铺满灰尘的人乘着夜色大摇大摆进了正厅,吓得都快坐不稳了,紧紧握住方仪的手。
站在一旁的方仪及时扶住老太太,面对来人一向沉稳的她显然也有些不知所措,睁开眼睛仔细辨认了一会儿。
方恍然大悟,欢欣道:“夫人,小姐回来了!”
林母听到这个答案,大喜过望,怀疑地打量着眼前衣衫颇为败落的人,认出来后,又嗔怪道:“怎么也没人通报一声?”
林若一把抹去脸上的灰尘,却抹不去眼角的疲惫,身上的袍角历经沧桑,早已辨不清原本的色彩,嗓声沙哑,朝着林母的方向跪下:“是我让人不必通传的,母亲。儿臣在外多日,未能尽孝,女儿心中有愧!”
方仪扶着林母站起身,她颤颤巍巍地走到林若面前,眼中积蓄了些许泪光,心疼地望着她,道:“受苦了呀,若儿……受苦了……”
林若看见母亲憔悴的模样,强撑着疲累的身体,故作轻松地咧开嘴角,在她面前转了两圈:“无事,女儿我身体康健的很。”
只是她这身衣衫配上动作,可怜中带着些许的滑稽。
知女莫若母,林母心酸难言,只得又哭又笑地斥了她两句。
而一旁的方仪看见林若这番样子,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只是这屋中,怎的也不暖和?”
林若走近屋内,有些疑惑,难不成今年没用炭火取暖?
“这……”
方仪顿时有些为难,林母按下她的话茬,递给她一个眼色,让她带着林若去接风洗尘。
“你先去好好梳洗一下,咱们母女俩再说些体己话。”
林若依言,跟着方仪进了侧殿。
林母坐在主塌上,强忍着眼中的泪意,两鬓的发早已斑白,昔日保养姣好的面容也染上了些许皱纹,正视前方,望着林氏祠堂的方向,在心间祈祷,喃喃道:
“林氏先祖保佑……小女也勉强算是逃过一劫。”
“方仪姐姐,你又变美了。”
林若看着为她套衣服的方仪,一举一动,尽显贤惠优雅,不禁感叹道。
尽管方仪在林母身旁伺候,规矩上应唤姑姑,但是林若嫌弃这称呼将她叫的都老了,就私下唤姐姐,所幸方仪也不甚在意,莞尔一笑地收下了这声。
“小姐,近日还有事情处理吗?”
林若看着她挽着发髻的手,一怔:“怎么了?”
方仪将她散落的乌发搭在肩头,为她套上外衫,垂头,低声喃喃道:
“夫人因着小姐出使塞外,日夜担忧,甚是担心。小姐近日若无事的话,定要多多陪着老夫人。”
林若闻言,点头:“我知晓的。”
“既如此,奴也不必多言,还请小姐随奴回主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