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竹喜果真伸出手。
天光下程竹喜指节分明,白净如瓷的手搁在辛穆安手中,掌心交握,辛穆安轻轻攥着,将程竹喜拉上台阶。
两人并肩,辛穆安松开,绅士道:“程导游带路吧,这次我一定跟紧你。”
拾级而上,到了佛寺门前。辛穆安回身而望,方才一路经过的溪水潺潺下注,最终汇进山下的长河,那正是巴士绕山行进途中,他所看到的那条河。而彼时看到的具有民俗特色的建筑群,则是此刻脚下这片以佛寺为核心的徽州古镇。
“从远观到身处其间,有什么不一样的感觉吗?”程竹喜观察到辛穆安神情的变换。
“觉得很美妙。”辛穆安看着牌匾上草书的名称,问到:“过溪寺就是因山下这条河流而得名的吗?”
“虽然许多人都会这么认为,但是实际并不是。过溪寺这个名字取自善会禅师与船者的公案,船子载舟度善会,而船子的一席话更是度了善会,自此善会恍然悟佛法。所以过溪也有到彼岸、开悟的意思。”
辛穆安听得正认真,程竹喜三言两语解释完,对他道:“我们进去吧。”
尽管是辛穆安先迈进门,但是从寺院内的木梁屋檐,到雕花壁龛和木窗,一切都教辛穆安寸步难前。程竹喜本就是投其所好才选择了这个游玩的地方,所以他习以为常般的两步一停,三步一等。
建在稍低处的外院好不容易走完,再登一处石阶就能进入佛寺内院,辛穆安忽然停下了脚步。阶梯两旁是石灯笼,年代久远,疏于打理,所以上面长满了青苔,但是辛穆安还是敏锐的看清了石灯笼上的纹理,“是石雕。”
程竹里好不惊讶,“石灯笼上的浮雕花纹,当然是石雕。”
“来这里这么久,第一次看见这么古朴的石雕。最近多见木雕和竹雕,这上面的雕刻倒是弥补了三雕中的缺憾。”
程竹喜笑了一下打算转身走掉,背后辛穆安又道:“居然是竹。”
“竹怎么了?”
辛穆安顺着雕刻纹理轻轻拨开青苔,竹子的纹理大部分还很清晰。辛穆安拍拍手直起身,长腿迈步赶上程竹喜,“大多数寺庙的石灯笼雕花都是莲花或者是狮子,几乎没见过雕刻竹子的。这过溪寺很有意思。”
“对啊,只是大部分而已,过溪寺名不见经传,倒是捡了随性小众的便宜。”程竹喜顺着辛穆安的话说,没有扫兴,却也无惊讶,也不知道是因为对这些毫无研究且无感还是过于熟悉而淡定的缘故。
虽然纵向动线较长,但是寺庙本身规模并不大,这和依山而建的地理位置也有关系。正内院才是寺庙本身的规格,院子中央立着一颗硕大的银杏,看得出来是颗年代久远特意保留的风水古树。
“树下居然还有桌椅,不像是个旅游祈福的寺庙,更像是高僧隐居的地方。”辛穆安第一眼就注意到了银杏树下桌椅的布设,而桌子上,还摆着粗陶制成的茶具和竹编果篮,果篮里盛着几枚瘦小的野果。一看就知道不是吃的,是用来做装饰的。
“这儿除了初一十五或是传统节日,平时连个人影都没有,可不就是寺内师傅的隐居之所嘛。”
辛穆安没作声。程竹喜打算喊他,发现辛穆安站在原地并非愣神,而是在仔细观察着什么。
从正殿屋檐到佛寺偏殿的窗棂,从木梁雕花到廊下的竹编灯笼。
“这里……”
程竹喜从他目光逡巡处大概知道他都看了哪些东西。“怎么了?话说一半。”
“挺好看的。”辛穆安朝正殿走去,目光锁定了廊下两排竹编灯笼。程竹喜慢悠悠跟着,走到廊下倚着柱默默看辛穆安。
“这些灯笼,都不是单纯的竹丝编织,有花纹,还是内里和表层的双层编织法。竹丝深浅错落有致,刚好能将花纹的纹理明暗展现出来。”辛穆安将六盏灯笼一一看过去,评价道。
程竹喜抬头,六盏灯,两种编织手法,一种是透空斜纹菱格编,分别挂在两侧,有四只;另一种是则是挑花内外镂空双层编,挂在两排的正中间,有两只。他对此再熟悉不过。
“这一只。”辛穆安指着朝外一排正中的那只灯笼欲言又止。
程竹喜顺着辛穆安手指的地方望上去。“这只怎么了?”
“这只最好。”
程竹喜脑海翻覆,回想起六盏竹灯诞生时的琐碎小事。去年五月的鲜竹,劈了丝,泡了水,煮完晾干。每一根竹丝都小心处理,但是制作的时候其中一盏灯笼程竹喜不小心抽错了经纬,干脆另辟蹊径,多挑出一朵花来。过溪寺的邓师傅喜欢的不行,程竹喜建议邓师傅自己留着玩,奈何邓师傅说挂上去,才能全了这盏灯的意境。
“高高挂起八成没人能注意到这朵花的别样之处吧,不如留在愿意欣赏它的人手中。”彼时程竹喜建议道。
“既然高挂无人看破这点不同,所以小程师傅何必重做呢。”邓师傅笑嘻嘻收下六盏灯添了灯火,换下旧日的花屏灯笼。说道:“说不定会有人跟我一样喜欢它的别致。”
像是处心积虑的隐藏设计被轻而易举道破的惊讶,也有妙手点睛之处巧遇知音的惊喜。程竹喜原以为寺庙的邓和尚偏爱他,为了宽慰他,才说了那番话,而今真出现了一个有眼缘之人。程竹喜好奇了起来,追问道:“哪里好,为什么最好?”
“因为它多了一朵花,不是刻意设计的,而是因为失误做的补救措施。我私以为用技术为自己的随性兜底,才是真的艺术,因为艺术本就是在确保作品魅力的基础上追逐灵魂的随性和自由。六盏灯都很精巧,却也能别出心裁出个花魁独占鳌头。”
“花魁?”
辛穆安走到程竹喜身边,看着他道:“编织师傅还替它簪了花,可不就是花魁吗。”
程竹喜看着那灯笼,挑出的那朵花嵌在灯笼一侧,的确很像姑娘的簪花发饰。
辛穆安目光则落在了程竹喜发间,他保持理智,彻底挥去程竹喜身着藕荷色汉服的联想,举手拿下了那朵粉色的桃花。
程竹喜愣了一下,指着佛寺东侧。笑道:“人间四月芳菲尽。”
辛穆安看着压在屋脊的两大簇桃树枝丫,“山寺桃花,始盛开吗?”
“盛开了也有一阵子了。”
苍老温和的声线从背后传来,两人齐齐回头,寺里的邓和尚站在正殿门口笑盈盈看着他们。
“桃树已经长了很多绿叶了,你们若是早些时候来,那满树的桃花开得真叫一个壮丽啊。”
“现在粉绿参半已经是美不胜收了,比这更壮丽的景致,难以想象得多惊艳。”
辛穆安一句话让邓和尚笑开了花,“四时景色各有特点,景色入了不同的眼睛,感受也不相同,难说哪一幕更惊艳啊。”
辛穆安微笑点头,“要是我也能四时入眼皆是这样的美景,八成也很难取舍评判哪一幕更打动我。”
邓和尚哈哈哈的笑开来,挥了挥手做了往里请的手势。辛穆安迈步往正殿去,走了两步身边空荡荡,发现程竹喜还站着,目光落在自己脸上,似乎在卖呆。
“竹喜?”辛穆安轻声喊道。
程竹喜这才回过神,挪动了步子。
两人并肩跟着邓和尚,辛穆安似有所感,“你在看什么呢?”
程竹喜压下声音,“没想到辛总你还有这一面。”
辛穆安嗯了一声。“哪一面。”
“嘴甜会来事的一面。”
“嘴甜吗?”
“嗯。”程竹喜指了指邓和尚,“哄得邓师傅呵呵笑。”
辛穆安去观察邓和尚,似是不经意道:“原来师傅姓邓,所以相比寻常时候,他方才算得上很开心了?”
程竹喜还未回答,邓和尚指着整齐摆在地上的蒲团,引导着说:“两位拜一拜,听一场经吧。”
程竹喜顺位挑了面前的蒲团跪下去拜了拜,辛穆安慢了许多,依据程竹喜的样子也跪拜了。身后几名僧人鱼贯进入正殿,分别坐到菩萨神像左右两边靠后的两排蒲团上。
程竹喜解释道:“寺里会有诵经的日程,我们赶上了,可以听一听。”
“好。”
程竹喜指着辛穆安那侧的第一排蒲团,“坐到边上去就行。”自己也起身,坐到自己这边第一排首位蒲团上,盘腿坐下,整了整衣襟。
辛穆安也盘腿坐在程竹喜对面的蒲团上。邓和尚上了香,点了下木鱼,诵经开始,声如宏鼎,悠悠起伏。
程竹喜闭了眼,跟随经文缓慢放空了自己。一段经文的尾声,程竹喜睁眼,却见辛穆安闭目端坐,儒雅虔诚,风度翩翩。
程竹喜心里用这两个词描述着,忽然发现辛穆安右手看似垂在膝上,纤长的手指却摩挲着蒲团的一根扁惠。而惠的终端坠着一块薄木牌,上用小篆镌刻了一个“喜”字。
程竹喜不动声色看着,面色沉静。而诵经毕,才意识到心跳声越发明显。
辛穆安缓缓睁开眼,对上程竹喜的,他挑了挑眉,“接下来去哪?”
“去后院,然后再上后山。”
两人出了大殿,经过了佛事流通的柜台,庙里的小师傅朝他们行了个礼。辛穆安停下来,看着柜台里小玩意儿,“可以买吗?”
程竹喜点了点头。
辛穆安逡巡了片刻,指着六边形的袖珍竹编灯笼,“就它,谢谢。”
小师傅递过去,在原位置上添了别的。
“多少钱?”
“随喜功德。”程竹喜道。
辛穆安房放下钱,把竹编灯笼握在手心。两人出了门,辛穆安说:“你不问我为什么买这个?”
“你喜欢它的造型?”
“因为编这个的人很聪明。”辛穆安将小灯笼举到程竹喜面前,“把灯笼缩小到这个比例,很不容易,还是六边形的内外双织,照理说这个结构很容易散架。但是这个手艺师傅在收口的地方加了一圈辫子纹,不仅解决了这个工程性问题,还为造型添彩,所以说这个师傅不仅仅是手巧,应当还是个多才多艺融会贯通的人。”
袖珍竹编所用到的竹丝极细,韧性也很讲究。光是刨丝和前期处理就花了不少精力,不过这都不是为辛穆安手中的灯笼所准备。送给李充的袖珍箬笠,还有此刻辛穆安看中的灯笼,都是物尽其用做的小玩意儿,程竹喜不想浪费了好材料,费了些心思,而最终花下去的心血都没有白费,两个孤品都遇到了珍视它们的人。
楚厉森常问他到底要坚持什么,守护什么,程竹喜从来说不清,但是此刻他貌似看到了一些具体的答案。
“你喜欢就好。”程竹喜笑笑,走入佛寺后院的环院连廊。中间的院子里种了些花草,也有几个石灯笼,不下台阶的话就会经由连廊穿过后院,直通圆形拱门去往后山。
“要进院子里吗?”程竹喜问。
辛穆安还在后面很远的地方,盯着墙上的浮雕走得极慢。程竹喜一副不出所料的表情,折回去陪着。
“这浮雕木板画是清代的吧。”
“嗯,应该是。”程竹喜看着辛穆安看得投入,问道:“辛总更喜欢竹编还是雕刻?”
“看作品,不过今天看下来,过溪寺里最打动我的还是竹编。”辛穆安回答得不假思索。程竹喜倒是有点意外。
“跟眼前的浮雕比也是吗?”
“浮雕的历史价值是不可估量的。”辛穆安将四副浮雕图扫了一眼,“不过这浮雕精妙的地方却不止于此。这四副图都是竹子,对应的是《竹谱》里风竹、雨竹、雪竹、月竹的动态之姿。从落款和题字可以看出,这几副图最开始出自古代文人的墨宝。后被拓印雕刻做成浮雕,所以这浮雕图才会将工匠精神和文人风骨结合得这么好。我一直对这种艺术之间互相配合兼容的艺术作品有着天然的喜欢。”
程竹喜不禁凑近木版画,隔着玻璃,浮雕的凹凸质感只能通过视觉感受。“我虽然知道这浮雕是清代的,却从来没有注意过它的题字和落款,但是你的推测应该是对的。”
“留存不易,浮雕可贵,抛却这一点,我个人还是更喜欢竹编。”
程竹喜才反应过来辛穆安依然在回答自己之前问的问题。
辛穆安没下台阶,径直往圆拱门去了。程竹喜跟上,“从后山去山顶,虽然没有这些艺术品和工艺品可以看,风景倒是不错。”
“好。我也喜欢自然风光。”
出了圆拱门,山风裹着草树清香直扑而来,两人齐齐眯了眯眼。
“真舒服啊。”程竹喜感叹的时候,卧蚕里都是笑意,辛穆安看景,也在看人。
“你一直都这么天真吗?”
风太大,程竹喜害怕听不清,凑近了点,“为什么这么说?”
辛穆安说:“刚认识你的时候,我以为你和小胡一样,是个大学毕业没几年的小屁孩。”
“小屁孩?”
“工作的时候假模假样营业,实则内心非常随性。”
程竹喜作势皱了皱眉,“这就是那晚你到了微雨民宿对我的初印象吗?”
辛穆安哄人似的抚了抚程竹喜后脑勺。“是,但不是全部。”
“还有呢?”
“觉得你阳光爽朗,若是有人引导或是从事擅长的事,应该是个爱岗敬业好青年,可能还是个有所作为的好青年。”
程竹喜忍俊不禁,“果然领导当惯了,看人第一思维都是用上位者视角分析价值和潜力,是不是江浙老板普遍这样?”
“这话我倒是第一次听,我居然从来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程竹喜看辛穆安表情,不可思议的笑道:“你眼睛都亮了,你觉得这是夸奖?”
辛穆安摇摇头,不仅没有生气,反而真诚道:“我只是觉得一针见血,也的确应该时常审视自己。”
程竹喜往山上走,“那倒是不用,毕竟你不说,没人知道你内心的想法。何况人的思维模式本就是依从个体经历和成长环境定下来的,哪能轻易改变。”
“这个我不认同,说不定经历了一些不同以往的事,遇到一些与众不同的人,性情是可以改变的呢?”
“那很难,就说辛总的箬村之行,这里的生活倒是不同以往,和我这个非常规生活圈子里认识的人相处了这么久,到现在为止依然觉得我瞅准机会就摸鱼,一有闲暇就出去开小差。不是吗?”
辛穆安不动于衷,他不想辩驳或是不想否认的时候也是那样静默着。
程竹喜继续往山上去,并不在乎辛穆安心里的真话。或者程竹喜认定的东西,也无需辛穆安去做答。
辛穆安勾了勾嘴角,看着程竹喜的背影,心道:“同一类人罢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2章 Chapter 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