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稻田边，再往前两百米就是国道，箬村公交驶入站点。
“虹山与这里隔了两个镇，这班镇际公交只有4个班次，最后回村的一班时间是下午5点，千万不要错过时间。太晚回来山路也不安全。”
程竹喜叮嘱完蓝明和东晴，目送两人上了车。辛穆安则站在公交牌的地方，盯着站点信息牌默默了良久。
“我们回去吧。”程竹喜道。
“我也想去。”
程竹喜顿住，辛穆安转过来，对着程竹喜又说了一遍：“我也想去。”
程竹喜面色不改的摇摇头，“我不想去。”
“为什么。”辛穆安走到人面前，程竹喜没吱声，辛穆安也没再等，莞尔道：“回去吧。”
辛穆安越过程竹喜，手腕却被抓住。“不是想出去玩吗？”
“我没说必须是今天。”
程竹喜没松手，而是望着公路，呜呜声传来的地方，一辆巴士从树影中露了头。辛穆安站在程竹喜边上，不出意外的被程竹喜拉上了这辆车。
辛穆安靠窗坐下。“我们去哪？”
“终点站。”
辛穆安看了眼显示屏，“过溪寺？”
程竹喜探身伸手去把窗户扒开一条缝，“还记得我在医院说过想带你去个地方玩吗？”
辛穆安个儿高，坐在巴士的座椅中略显局促，好在前后座椅之间的间隔足够宽敞，他贴着靠背看程竹喜兴致勃勃，“记得，就是这个地方吗？”
程竹喜点点头，车子发动，风从窗户缝隙吹进来，程竹喜舒服的闭上眼狠狠感受了一把自然的气息。
“已经开始享受这个过程了吗？”
“你不觉得享受吗？辛总更想去虹山？”
“都可以。”
程竹喜以为这次有点自作主张了，解释道：“虹山也不错，在第三个站点下车后再换乘一辆公交就能到虹山。只不过那个景点特征以高海拔和奇松怪石为主，我私以为辛总不会很喜欢。”
辛穆安从座椅里坐直，胳膊搭在扶手上，歪着脑袋看程竹喜一脸认真道：“我的意思是，我主要是想让你带我出去开小差，去哪里无所谓。”
程竹喜虚张声势的翻了个白眼，“谁开小差了。”
“嗯，是很正当的做客情维护。”
程竹喜噗嗤一声，辛穆安也笑了。
箬村周边的小景区，多大名不见经传，但是随着近年来互联网自媒体的宣传，每年都有相对稳定的客流。镇际公交 中途不停，站点多以小景点或是区域中心为主，两站相隔距离长。
车子摇摇晃晃，车厢安静，给睡眠提供了很好的环境。
程竹喜在一阵嘈杂声中醒来，睁眼便看见过道中陆续进来乘客，几双盛着惊奇或是痴迷亦或是羞赧的眼睛轮番投来炽灼的目光。
“醒了？”
耳边飘来低沉而有磁性的声音。程竹喜乜了眼辛穆安，把人推向窗户。“你不困就欣赏风景。”
“欣赏着呢。”辛穆安说得老老实实，对着窗外淡淡道：“一直就没停。”
“现在是哪一站了？”程竹里岔开话题，去寻找显示屏。车子到了市区，客流明显变多。程竹喜还沉浸在测算时间中，过道经过的乘客挥起包挎上肩背去兼顾手里的旅行箱，这动作利落但大意，又重又庞大的背包差点磕到座位上的程竹喜。
“出了市区还有两站。”辛穆安将座椅中间的扶手抬起塞进座椅靠背的缝隙中。“你坐过来点。”
程竹喜往辛穆安身边挪了挪。“下一站是高铁站所在的区，大多数人会在那站下车。”
“是不是去周边各大景点也经过那里。”
“对，现在还不是旺季，但是人已经越来越多了。”
“旺季？”辛穆安喃喃重复了一遍，眼底藏着心事。
“嗯，旺季的时候，微雨民宿也会热闹起来。”
周遭的嘈杂声愈来愈大，两人不再费劲交流，开始各自发呆看景。
云层薄厚不均，阳光时隐时现，巴士走了一段平原路，在程竹喜所说的交通枢纽区域卸下九成的乘客后，又重新穿梭在山川树影中。辛穆安支颐瞭望景致，一路不知想了些什么。程竹喜抽空又打了个盹，在一个颠簸中彻底醒了。
辛穆安曲着长腿坐得端庄，程竹喜盯了一会那沉静的侧脸，顺势望出去，司空见惯的秀丽风光被墨色山水所代替，目之所及逐渐变成画卷中的模样。
辛穆安倏忽回头，两人目光打了正着。
看景的幽深锐利神色还没完全从辛穆安眼里褪去，此刻又添一层狎意。这还是头一次四目相觑，但程竹喜心脏漏了拍。
“这次怎么样？”辛穆安睨着他。
“什么？”
“不是第一次被我逮住了，这次你紧张了？”
辛穆安声音压得低，正因如此反倒增了侵略性。程竹喜后缩拉开距离，屁股也回到自己的位置。说了句自己都不信的实话，“我在看风景。”
“刚来箬村的那天……”
“什么？”程竹喜没听清。
辛穆安被他的慌乱和急切惹笑了，未免显得戏谑，他压下嘴角，重新起了个头，“刚来箬村的那天，因为是山路，天色也晚，我开着车不敢贸然进村，在半山停车场等你来接应。”
那是不太愉快的一天。程竹喜记得很清楚，对于辛穆安来说更应该是这样，他认真听着，想知道辛穆安要表达什么。
“那天天气不好，阴云密布，山里大雾弥漫，雨一直下着，虽然是毛毛雨，但是很密，只要拉开车窗，就觉得浑身都潮潮的，不出一会就能被浸湿。”
“所以坏的天气让你对箬村的初体验很差。”
“恰恰相反，我很喜欢这样的天气带给我的感觉，看着天地在雨雾中变得混沌，自己也成为浸润的一部分，好像切身体验了一把春雨润物无声的感觉。我突然就理解了为什么许多人会专门寻求一个场所去放松自己。”
程竹喜已然忘记了方才的赧然，思绪跟着辛穆安的话语走。“江浙也是江南水乡，辛总来皖南，体验感真的会有极大不同吗？”
“同样的雨雾场景放在浙江就完全不一样了，你不知道梅雨季是浙江人的噩梦吗？”辛穆安望向窗外，跳过近处成片的绿林和广阔的稻田，远处平静的长河和对岸鳞次栉比的徽派古镇建筑形成了一条长卷画廊，薄雾似轻纱般浮在河面半空，水墨江南在此刻有了真切的视觉呈现。辛穆安完全被吸引了，“但是今天和初来那天又不一样。那次是唤醒了内心深处的记忆，这次却是真的被独属于皖南徽州的美所震慑。”
“记忆？辛总不是说江浙的雨水给你感觉完全不一样吗？”
“是小时候，老家也在深山之中，老宅坐落在青山绿水之间，那时候山里起风下雨，浓雾缭绕，清凉潮湿，和来箬村那天的场景很相似，只是时隔多年我都快忘了小时候住在山里的气息，这次一进箬村，旧时的记忆立马涌入脑海，所以我对箬村的初印象，不仅不差，反而很亲切。”
辛穆安肩膀微微向程竹喜那侧倾斜，娓娓描述着。程竹喜字字都听得真切，却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长大后的辛总生活在城市，不能寄情山水，所以一直都有遗憾吗？”
“你或许不能理解明明生活在家乡却还有乡愁这种东西吧。”
辛穆安冲程竹喜淡然一笑，在程竹喜看来却略显酸涩，程竹喜移开视线眺望远处图景，说道：“城市和乡村，传统和现代，不同的载体确实会给人完全不一样的感受。社会发展很快，同时生活在新旧快速交替之中的我们这代人，无论是家境优渥的还是普通家庭的，多数人心灵深处总会有割裂感。”
辛穆安很少见程竹喜辞藻深刻，此时竟不知他是在安慰还是在感叹。
巴士抵达过溪寺，车站也是在一个山林公园般的广场内，两人踩着是石板路，从站点走出去。路边零星有些商铺，所有的建筑外立面都做了统一规划，属于古木色。辛穆安跟着程竹喜的脚步，向山上攀。道路两旁全是杉树和松树，外侧则是一条从上而下的河流。两人拾级而上，水声因为河道狭窄和坡度变陡而逐渐增大。
售票厅几乎没什么人，程竹喜朝坐在窗口的青年递出了身份证，里面的人冲程竹喜笑了笑递出两张票。
“这边买票是需要实名制的吗？”辛穆安不清楚程竹喜怎么会随身带了身份证。
“倒也不是，不过户籍地居民可以免费，这是本地文旅的优惠政策。”程竹喜将票签上的二维码对准闸口扫了一下，轻推辛穆安示意他先进去。
“所以今天来这儿在你计划内，不是临时起意？”
“嗯。”程竹喜点了点头，径直朝着长阶往上走。
辛穆安还在底下观望，长长的石阶延伸进树影里，更往上是寺庙的山门，其后建筑多被阻挡，但是因为坐落在高处，鸱吻屹立半空清晰可见，戗脊上的獬豸不出意外有五个。
“走啊。”
辛穆安目光落回程竹喜身上，寺庙下，山门前，石阶上，皖南少年，辛穆安幻视了一般，刹那觉得程竹喜若是身着藕荷色汉服，落在这幅山寺石阶图景中应是浑然天成，可谓美的不可方物。
“辛总？”
程竹喜干脆跑了下去，停在高于辛穆安两个台阶的地方，背着手弯腰凑近看辛穆安神色。
“你穿过汉服吗？”
辛穆安倏忽开口，程竹喜心头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方才徒步的热血回流，四肢蔓延着周遭侵蚀而来的凉意。
“辛穆安？”
“啊？”辛穆安被程竹喜突如其来的严肃唤醒。
“你刚才在看谁？”
辛穆安几不可见的轻轻闪躲了两下眼神，“这除了你还有谁？”
“是吗。”
辛穆安已经往上走了，程竹喜留在原地，忽觉自己一时间心境有点莫名。手有点凉，他攥了攥，转身继续行程，一抬头，辛穆安正双手插兜，微微侧身站在石阶上温柔看他。
程竹喜卧蚕盈满笑意，“我等你，你等我，今天还能进到寺里吗？”
“我不等你。”辛穆安抽出一只手飒然伸向他。“我拉你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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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Chapter 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