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昭闻言一愣。
家破之痛,沙场之险,再到入京后窥见各方势力勾心斗角,豪门内部利益倾轧......桩桩件件,都让她比任何人都要渴望一份安稳的生活。
只是.....
太后赐下的恩典,虽能让她光明正大地活着,能让她余生衣食无忧,可她的父母呢?兄长呢?
若就此放下一切,拿着这些金银过上太平日子,她真的能无愧于心,安然度日吗?
她几乎没有犹豫,坚定拜道:“太后娘娘隆恩,罪女铭感五内。罪女半生颠沛,流放之苦在先,沙场生死在后,何尝不盼着一世安稳顺遂。只是,双亲骸骨流落,父亲更是死得不明不白,此案一日不查清,罪女便一日难安。还请娘娘恕罪,这份恩赐,罪女.....实在愧不敢受。”
太后闻言,唇边漾开笑意,颔首道:“好,是个有孝心的孩子。”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武昭身上,添了几分赞许:“不仅如此,更难得的是,你在京中这段时日,既出入侯府,又与英国公交好,却不攀附钻营,说走便走,这般心性,实属难得。不错,不错。”
太后说完两个不错,便扶着绥心的手,站起了身。
绥心给太后披上了斗篷,又上前细心地理那领口的系带。
太后立在原地,任由绥心替她系着斗篷系带,语气漫不经心,吐出的话却如惊雷般,炸得武昭心头剧跳:“你既要救陶卉一家,又要彻查你父亲的旧案,那便自己嫁过去吧。”
这话太过出人意料,连绥心都不由得一顿,指尖的动作滞了下来。不过她很快就反应过来,继续将那系带整理得平整妥帖。
太后拢了拢外袍,抬眸看向满脸错愕的武昭,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凭你一己之力查案,要查到何年何月?做了他们家的夫人,有了这层身份傍身,往后,你想怎么查,便怎么查。”
说罢,她向门口走去:“几日后,你就是南越王府离散数年的郡主,边月昭。”
她背对着武昭,声音淡到有些悠远,“后面的事情,自会有人替你安排妥当——回去吧,等再见了王妃,该叫嫂嫂了。”
***
太后已经离去,武昭还站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这一趟深宫之行,平添了更多谜团,还让自己稀里糊涂地接下了这么一桩石破天惊的差事。
死都不怕,嫁个人,又算什么?不过,若是以前,没遇到那人时,自己应该会惊喜万分吧——只要能查清案情,这点代价,又算得了什么呢?
然而此刻的抵触与茫然无声地告诉她,原来自己已经如此在意。
可太后金口玉言,更费了这么多周折,哪里容得她选择?此事木已成舟,已无法回头了。
武昭望着门外的漆黑。夜风卷着寒意穿廊而过,远处檐角的铜铃似乎幽幽响了几声,又仿佛是风声在宫宇间穿梭唳叫。
身旁丫鬟又换了一个,她轻轻走上前来,低声说:“姑娘,请早些歇息吧。明日一早,大善得寺的住持会带众僧出宫,绥心姑姑特意吩咐了,届时会安排您一道离宫。”
武昭回头看向她,又注意到嘴角那如出一辙的弧度,难掩心中在意,便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丫鬟没想到她会有此一问,浅笑的嘴角僵了一下,才犹豫道:“回姑娘,奴婢菱儿。”
见武昭点了点头,久久不语,这小丫鬟的神色微微透出一些慌乱,小声道:“姑娘,可是奴婢哪里伺候得不妥当?若有差池,还请姑娘明示。”
武昭见她表情终于鲜活起来,忍不住笑了笑,安慰道:“我不是要告你的状,你不必害怕。”她轻轻摸了摸菱儿的头,那还是一个稚气未脱的头顶,“你小小年纪就来宫里当差,想不想家里的亲人?”
菱儿闻言,眼里飞快漫上一些思念,却又立刻低下了头:“多谢姑娘体恤,还请姑娘早些休息吧,明日还要早起。”
“....好。”
武昭知道,明日一早,或许这里又会换一张面孔,但仍是一样的发髻,一样的妆扮,一样的衣裙,一样的表情。
可是,谁又不是爹生娘养的?
她想起大漠里渴死的兵士,想起安定卫的流民,想起陶卉一家,想起南康,最后,想起娘亲。
自己一步步走到如今,纵然有身不由己,却从未有过半分后悔。
她抬眸望了望月光下泛着冷辉的琉璃金顶,这里是天子居所,真龙盘踞之地。
正所谓才出龙潭,又入虎穴。
裴国公易家么....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
今年的三月三,京城里出了一件新鲜事:宣慈公主和南越王妃偕一众贵妇出京踏青,竟在邻近的凤州,寻回了南越王府失踪多年的小郡主。
宣慈公主本就在京里名声甚大,其生母乃是先帝的方贵妃,贵妃虽然娘家姓方,却是个方外之人——她本是道士,在入宫讲经祈福炼药时,被先帝纳入后宫,此事在朝野间掀起过不小的波澜,御史台甚至接连数月上折劝谏。这也算是先帝在位时为数不多的逾矩。
也正因这般特殊的出身,宣慈公主自降生起,便被坊间传得带有些许异象。
此番在凤州寻回失踪郡主,更是让京中百姓议论纷纷。众人皆言,这正是凤州觅凤,吉兆天成。
时间也巧,三月初三,本就是祓禊祈福、踏春赏宴的吉日,京中仕女贵眷多会临水而行,以祓除不祥。偏在这样一个寓意顺遂的日子里,宣慈公主寻回郡主,这般机缘巧合,更让百姓笃信这是上天垂示。
紫宸殿内,建宁帝听了郑永的禀告,眉头锁得死紧。
“真有这么巧?”他沉声道。
“皇上,奴才也觉得这事太过巧合,当即着人细细核查过。这小郡主的确是南越王血脉,年龄和身上的胎记都对的上,身边的老嬷嬷是南越王府的旧人,还持有曾经的信物,这些的确做不了假。”
宗室信物,皆是独一份的模子铸就,便是毁了外层印记,内里的纹路形制也早登记在宗人府的档册之上,天下绝无仅有。纵是让当初的工匠再复刻一次,也断断不能分毫不差。这一点,建宁帝自然心知肚明。
他不由得又拿起南越王递来的请封折子,指尖在“边月昭”三个字上轻轻摩挲。“怎么名字里带了个‘月’字?与南康公主又不是一个辈分,这不就乱了么?”
郑永道:“启禀皇上,南越王府说,这小郡主失踪时,不过襁褓里的婴孩,压根还没定下大名,只得了个乳名唤作月儿,这名字,老王爷临终前还一直念着,算是一桩未了的心愿。郡主后来在凤州长大,体弱多病,便在佛寺里又求取了大名‘昭’,宣慈公主掐指一算,说这乳名与新取的字合二为一,正应了‘月昭’二字,既承了幼时的缘,又显了今朝的福,是个得天时地利的吉名。”
“即便如此,也不能如此不成体统。”建宁帝语气里带着不悦,“南越王也不嫌忌讳。”
“皇上圣明,”郑永有些尴尬道,“奴才也问了这是否忌讳,不过,越地好似没这些讲究,王妃倒说,心疼郡主,如视己出....”
“荒唐!”建宁帝被这话气笑了,儿媳妇对小姑子说什么“如己出”,真蛮夷也。
他冷哼一声,揉了揉眼角,眉宇间的愠色渐渐散去。罢了,不过是个名字,为这点小事动气,实在不值当。
不过,在这个节骨眼上,寻回了小郡主,纵是巧合,难免让人觉得会与赐婚有关。
此事不能再拖了,建宁帝想,得赶紧定下赐婚的旨意。
他朱笔一挥,准了请封,然后又传下口谕:着南越王妃携公主明日入宫,伴驾太后。
***
太康宫内,烛火明明灭灭,映得四壁的织金屏风也忽明忽暗。绥心垂手立在鎏金铜炉旁,正将一封密信缓缓送入火中。
纸页蜷曲、燃成灰烬,被炉底的暗风卷得干干净净,连一丝碎屑都未曾留下。
太后坐在软榻上,目光淡淡掠过那簇跳动的火苗,直至最后一点火星湮灭,才缓缓开口道:“旨意批了,郡主也已住进了会同馆,你记得着人送东西去。”
绥心道:“是,娘娘,已经送去了,您不必挂心。”
太后微微颔首,眸光平静无波:“她是个有主意的,不必咱们多费手段,自个儿心里清楚该站在哪一边。”
绥心顿了顿,道:“娘娘....”
太后眼皮都未曾抬一下,淡淡道:“有话便直说,不必吞吞吐吐。”
绥心走近榻边,帮太后捶起腿来,“奴婢是想问,英国公那边,会不会....”
话未说完,太后忽然勾起唇角,露出一抹笑来:“那小子忍了这么久,这次怕是要被逼急了。不过......他可比你聪明多了,绥心。”
绥心连忙垂首应道:“国公爷深谋远虑,自然是比奴婢聪明百倍的。”
“呵。”太后指尖缓缓划过榻边的璎珞流苏,“深谋远虑,那也是在战场上。”
“不过,谁知道呢?关心则乱,就看他心里,到底是那份‘关心’更重,还是‘聪明’更胜一筹了。”
第二卷结束啦。
接下来的第三卷,女主剧情会更多些,男主会比第二卷少一些。
写到这里,又舍不得又很幸福,时间很快,转眼书至后半,但是有读者看又很快乐。
不多说了,我们一起往下走吧!
3.7 修改卷标,第二卷延长至59章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2章 归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