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暗见

烛光刺眼,武昭一时看不清来人的模样,只听到那人柔声道:“怎么会绑着?快,给姑娘松绑。”

话音未落,便有两人上前,利落弄断了绳子。手脚一轻,武昭顿觉松快,眼睛也终于适应了光。

她抬眼望去,眼前女子螓首蛾眉,透着一股柔而不弱的气度,此刻正满目关切地望着她。

目光掠过对方挽起的高椎髻,又扫过一旁侍立的几个同样打扮的小丫鬟,再落回女子身上那身绣着暗纹的素色宫装,武昭心头猛地一跳。转念想起方才开锁那人尖细刺耳的嗓音,她霎时反应过来,脱口问道:“这是,宫里?”

话一出口,她自己倒觉得有些好笑,自己的声音不比刚才那太监悦耳多少。

看到她如此镇定,又听到她这样问,女子眼露欣赏:“姑娘果然聪慧,为了将姑娘悄无声息地带进宫来,不得不让你受些委屈。”

说罢,她转头吩咐身侧丫鬟:“扶姑娘出来吧。”

方才那两个替她斩断绳索的丫鬟应声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浑身酸软的武昭搀了起来。

武昭感觉还是有些无力,可一想到自己并非被埋在荒郊野岭,心头便涌出一阵劫后余生的庆幸。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大难不死,总该有后福才是。

宫人搬来一张矮凳,她摇晃着踩着,出了木箱,回头一看,这箱子可真大,难怪自己迷糊中错认成了马车厢。

见她勉强能站稳,那姑姑便上前一步,道:“姑娘,请随我来。此处不是久留之地。”

武昭被两个丫鬟一左一右搀扶着,缓步走出了门。

谁能想到,此生第一次入宫,竟是以这般狼狈不堪的方式,藏在一口木箱里被悄无声息地送进来。

虽早已猜到身处何地,可真真切切看到的那一刻,她还是忍不住心头一震。这处宫苑瞧着偏僻得很,倒像是堆放杂物的库房,可红墙巍峨,金檐飞翘,一砖一瓦间,终究透着皇家独有的威严气派,让人心生惧意。

武昭被搀扶着,一路缓缓行至另一处雅致的偏殿。屋内陈设简单,一张小榻,几案桌椅,桌上竟还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和一壶热茶。

那姑姑引她落座,温声道:“姑娘此刻身子还虚,想来也没什么胃口,先饮杯热茶润润喉吧。你且放心,南越王妃先前给你饮下的,不过是些让人昏睡的迷药,并不致命。请姑娘在此处好生歇着,我先失礼告辞了。”

“这位姑姑,”见她就要走,武昭忍不住叫住了她,心头的疑虑翻涌不休,“敢问是哪位贵人救了我?您能否通传一声,让我联系宫外的亲友?”

姑姑闻言,只浅浅一笑,语气却带着不容深究的意味:“姑娘不必担心,当务之急是养好身子。”

说罢,她福了福身,便转身轻步退了出去,只留下武昭一人在殿中。

罢了。对方这般说辞,想来自己暂时是安全的。既不能联络外界,左右也是无事可做,倒不如安心调息,先将力气养回来才是正理。

她先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只觉茶汤清冽甘醇,香气馥郁悠长,不愧是宫里的贡茶,绝非寻常坊间可比。她一时贪那口茶香,忍不住捧着茶盏,一连喝了好几大口。

热茶入喉,驱散了些许惊悸,身上也渐渐恢复了些力气。腹中空空如也,饥饿感涌上来,她便拿起桌上的点心,小口小口地吃了些垫肚子。

待心神稍定,倦意也随之袭来,她索性倚在小榻上,闭目歇息起来。

再次睁眼时,窗外天光已稍见天光,竟是到了次日清晨。

身上被盖了薄毯,胃里也已经没有昨日那么难受了,可武昭心里忐忑得很,自己一夜未归,外面到底是何情况?

守在门口的小丫鬟已经换了一个。见她起身,那丫鬟连忙上前,恭谨问道:“姑娘醒了?可要洗漱?奴婢这就去送水来。”

“多谢你,”武昭道,“敢问这里,是什么宫殿的地界?”

“姑娘恕罪,奴婢不能说。”那小丫头也是浅浅笑着。一看就像是昨日那姑姑调教出来的人,嘴角的弧度都差不多。

武昭见状,便知再问也是枉然,只得作罢,起身由着那丫鬟伺候着洗漱。

***

整整一日,殿内都静悄悄的,再无一人前来。头顶上是四方的天,脚下是四方的地,四壁合围,竟比昨日那口木箱更让人觉得憋闷。

守在门外的丫鬟又换了一班,可她们的模样、做派却如出一辙——无论武昭问什么,直接问或是旁敲侧击,皆是浅笑着一语不发,只将分内的差事做得滴水不漏。桌上的吃食茶水,精致丰盛,从未断过。

这般被好吃好喝地供养着,却又像被无形的网困住一般,转眼便又到了傍晚。

武昭用过晚膳,独自坐在窗前,却半点也静不下来。

入夜,院内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武昭猛地弹起身,透过窗棂缝隙向外看去。

月色朦胧中,果然见昨日那姑姑在先,脚步极轻,她身后紧跟着一道身影,裹着连帽斗篷,帽檐宽大,将大半张脸都遮在阴影里,看不清面目。

周围几个宫女影影绰绰地围在两侧,将那人遮得更加严实。

殿门轻启,冷风挟着月色涌入。

姑姑进来,面容严肃道:“姑娘,请即刻起身跪迎。”

武昭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大气也不敢喘,忙依言起身,端正跪好。

那人这才缓步踏入,玄色披风的下摆扫过门槛,微微露出些里衬。姑姑转身为那人轻轻解下系带,斗篷无声滑落在姑姑手中。

其余宫人似是得了吩咐,俱都垂首立在门外,殿内只有她们三人。

姑姑接着恭谨地道:“这位,是太后娘娘。”

太后娘娘!

武昭心头轰然一响,脑中一片空白,竟忘了反应。

姑姑见状,低低唤了一声:“姑娘?”

武昭回过神过来,赶紧低头下去,拜道:“民女魏昭,参见太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千岁!”

太后四下看了看,自去榻上坐了,绥心跟上前,给太后扶正了软枕靠着,也在一旁站定。

武昭还是叩拜的姿势,太后却不紧不慢道:“绥心,炭火。”

绥心福了福身,道:“是。”

说罢便出门去吩咐再加一盆炭火过来。

宫人们手脚很快,加了之后,殿里更暖和了些,太后这才道:“平身吧。”

跪了这许久,武昭起身有些摇摇晃晃,好不容易站稳了,便是眼观鼻、鼻观心。

只听太后平静地道:“让你跪着,是让你好好想想,你究竟姓甚名谁。现在,可想清楚了?”

武昭悚然一惊,太后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敢深思,也不知要怎么回这句话,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扑通一声,她又重重跪了下去:“娘娘恕罪,民女有罪,求娘娘饶民女一命。”

太后不言,殿内又安静了下。武昭盯着眼前宫砖的纹路,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说,还是不说?

太后大费周章地将自己运进宫来,又漏夜前来,是要亲自见自己。南越王妃当初抓她时,分明只知道自己侯府武师的身份,而太后能将自己从王妃手里捞出来,还有此一问,显然所知绝非表面那么简单,多半是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太后到底知道多少?武师魏昭这层之下,还有国公麾下的魏二,再往下,才是武昭。

说,还是不说?

时间只过弹指,武昭的脑子却已经转了千回。她攥紧了拳头,牙关一咬,决绝道:“罪女武昭,参见娘娘,求娘娘开恩!”

上首的太后听闻此言,神色未变,只淡淡道:“起来吧。”

这三个字落进耳中,武昭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顿时便稳稳落回了肚子里。果然,太后既来见她,又怎会不知她的底细。直到此刻,她才后知后觉到,后背已被汗浸透,贴身的衣衫黏在肌肤上,冷冰冰的。

才起身,太后又道:“南越的药可不简单,赐座吧。”

绥心闻言搬了椅子放在太后下首的位置,武昭道谢坐下——不是她不矜持,实在是站不住了,再不坐,只怕更加失态。

殿内不算明亮,待武昭坐定,太后才仔细打量她几眼,心想:是个端正孩子。长相虽不算绝美,胜在气质出众——难怪杜家那小子也上了心,真是个会挑的。

思及此,她不由得叹了口气,不知道齐乐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人呐,眼光还是不能太高,再拖,可就成老头子了。

武昭浅浅坐在椅子边上,听到太后叹气,立刻绷紧了屁股,太后娘娘此来,到底是为了什么呀,贵人不开口,她也不可能问,实在折磨。

正这般想着,太后说道:“武昭,哀家既已知道你的身份,今日之事,自然也知道来龙去脉。哀家今日来,是有两件事要问你:其一,你好不容易返京,为何又要离京?其二,你既然已经决意离开,为何还要插手此事?”

这两个问题,句句都戳在要害上,绝非轻易能答。更何况,听太后的意思,连自己解散下人准备离京的事情都知道了。武昭不敢有半分怠慢,小心地回道:“娘娘圣明。这两件事原委曲折,容罪女细细向娘娘禀报。”

说罢,她便将如何查到父亲印鉴、如何遇到陶卉一家的事情一五一十地禀告给太后。

太后细细听了,神色始终未变,只在她说夜闯大理寺时,轻轻皱了眉头:“杜子瑜也忒大胆了。”

武昭一惊,她根本未提及杜琮的名字,太后竟能一语点破,这份敏锐实在惊人。她一时迟疑,不知该不该替杜琮分辨几句,替他稍作袒护。

可太后说完这句,便没再深究,只抬了抬手,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待武昭讲完所有缘由,太后道:“陶卉的事情,哀家是知道的,南越王妃此举,也是走投无路。好在哀家及时拦了,才没有酿下大错,也算你福大命大,若晚一点,你便凶多吉少。你如今无亲无故的,纵使有人想寻你,又到哪里去寻?”

武昭听罢,连忙行礼道:“罪女多谢太后娘娘大恩!有娘娘福泽庇佑,罪女才能留下这一条命,此恩重如泰山,实乃罪女之幸!”

太后摆摆手让她坐下,殿内复又静了下来。太后又凝眸思忖了许久,方才看向她,郑重道:“武昭,你父亲的案子,牵扯甚广,更事关皇上的颜面,你若要查,可谓难如登天。你本性纯良,能为陶卉一家这般奔走周旋,也算难得。哀家可以赏你——不仅免去你罪女的身份,还赐你金银田产,足够你后半生衣食无忧,安稳度日。如此,你可愿意?”

其实历史上,太后是不会自称“哀家”的,执政的太后还会自称“朕”,普通的就自称“吾”或者“予”,不过在小说里难免显得有些别扭,人物语言不好措辞,于是权衡许久,还是决定用“哀家”,大家读着也顺一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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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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赝龙门
连载中胡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