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也巧,汪睿祺本是不认得这方印记的。只是此番彻查军需,朝廷早有严令,但凡账册中寻出的半点异常,都需原封不动呈报上来。这张附记既被翻出,自然要送到他案头。那日恰逢兵部几位侍郎前来议事,其中一位曾与武川共事过,因此认得。
这几日,老国公的七七之期将近,汪睿祺便亲自往英国公府上去祭拜。一家人闲谈间,他便将此旧案当作一桩奇闻,说给杜琮听,谁料竟这般歪打正着。
听到此处,武昭已经泪盈于睫,她吸了吸鼻子:“杜公爷,这份附记,你是否亲眼看过?”
杜琮摇摇头,“不曾,此份附记连同账册都在大理寺,即便是舅父,也是不能擅自带出的,否则我定会要来细看。”
他顿了顿,又道:“说实话,当年那桩案子,京中众人,不是没人觉得需要细审,只是当时皇上刚刚登基,甚是忌讳,武大人又猝然殁于狱中,这桩案子,便这般草草定了案,封了卷宗。”
“武大人一生戎马,赫赫战功,为国为民,”他接着叹道,“在京城中或许记得他的人不多,但边陲百姓,定然还念着他的恩德。”
武昭攥紧了衣袖,眼中满是决绝:“好不容易有了这一丝眉目,我......我绝不能轻轻放过此事!只是......”
她话未说完,便被杜琮一声轻笑打断:“不用你说,我也知道你的心思,否则我还告诉你做什么?武姑娘,可愿和我一同,夜探大理寺?”
***
第二天,夜色浓稠如墨时,杜琮与武昭二人收拾停当,借着疏星微光出门了。
杜琮当真是胆大包天,武昭本就是戴罪之身,这般行径于她而言,倒也没什么可顾忌的。可杜琮不同,他正丁忧在家,又本就身处风口浪尖,竟还敢陪着她夜闯大理寺这等国之重地。实在是....让人感动得紧。
为求稳妥,杜琮将军营里的柳平专门叫了回来赶车。车架行至大理寺不远处的一个隐蔽小巷内,二人便下了车。
从巷口的缝隙,隐约可以看到月光下大理寺朱红的高墙。
大理寺正门紧闭,门楣上的鎏金大字被夜色浸得发暗。
杜琮并未与武昭细说夜探的计划,因此武昭一路提心吊胆。此时,他带着武昭绕到后面,竟半点没有避人的意思,径直便要往高墙上翻。武昭本就担心,见他这般大胆,大惊失色,一把拉住他:“就这么直接进去?”
杜琮靠近她用气声说道:“春社将近,舅父说,近几日守卫比平时要少一半。”
原来如此。春分前后,立春后第五个戊日为民间祭社之日,城中百姓多要备祭礼聚饮庆贺,朝廷体恤民情,也会象征性地给值守的兵丁们松快几分,或是提早放值,或是减了夜间轮巡的频次。杜琮这是算准了来钻这个空子。
果然,真实的夜探都是简单粗暴的,才不会像话本子上那样周密,反而越少人参与计划越是隐秘。二人本就有功夫在身,借着杜琮带在身上的百爪勾,便纵身翻过墙头,进了院。一路上借着廊柱与树影的掩护,轻巧避开几处巡守的岗哨,径直往目的地而去。
谳狱房专司存放待审的案卷、账册与证物,是大理寺核心之地,白日里守备森严,门上是特制的多簧锁,而杜琮竟然,直接掏出钥匙开了门。
嗯?武昭又一次大惊,这种机要的钥匙,一般都要分级保管、双人互证,正钥在卿,副钥在主簿,夜间库房上锁后,两把钥匙会分别存入衙署的柜中,由值夜校尉看守,寻常人根本碰不到。
见她满脸惊诧,杜琮也不多言,只噙着一抹浅笑,指尖微动,那把特制的子母锁便“咔哒”一声轻响,悄无声息地开了。他顺势推开门缝,伸手将她一把拉了进去。
竟就这般轻易,踏入了这守备森严的大理寺腹地。
一进门,便能闻到一股库房特有的味道,是旧纸经年的霉味和淡淡的墨味,还有一点尘土的气息。应该是最近有许多翻出来的东西呈到了此处的缘故。
屋内一片漆黑,杜琮掏出一只小巧的火折子来,吹亮时只腾起一点豆大的微光,武昭就着这朦胧的亮,终于看清屋内的布置。
这屋子出奇的大,四面皆是一人多高的檀木书架,层层叠叠摆满了书卷、册子与木匣,标签上的字迹在微光里模糊不清。屋子正中摆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公案,案上堆着几摞摊开的账册,砚台里的墨汁似还凝着湿意,旁边搁着一支狼毫笔,是白日里查案之人仓促离去时的模样。墙角立着两只半人高的铜箱,锁孔上还挂着封条,瞧着便是存放紧要证物的所在。
武昭便和杜琮在案前和架子上小心地翻找起来。
案上堆着的皆是昨日、今日新整理的卷宗账册,翻检下来并没什么特别的,于是二人开始主要翻找架上的册子。
半个时辰后,终于在最里层的角落,寻到了那本建宁元年的粮饷账册。
账册本身与其他的册子并无二致,翻开来细看,在后半册夹着一张已经泛黄的纸张,上面是元光十一年朝廷补贴领取的单据。单据背面的最角落,钤着一方浅淡的印记,“安右”二字的篆字很好认,正是武川的字号。
武昭一看到这方印记,眼泪就要涌出来。没错!正是父亲的私印。这方印鉴样式简单不花哨,只有小拇指肚大小,因此不易被发现,父亲偶尔只在非常重要的记录上才会动用。这印泥也是特制的——表层用淡色可洗的印泥,内里混了极细的朱砂粉末,寻常人即便察觉,用药水擦洗只能去掉表面墨迹,但侧光细看,仍能隐约看到朱砂留下的淡淡红痕。若不用特制药水彻底清洗,便不会完全消失,也不会损坏纸张本身。
杜琮见她神色数变,已明白她定然认出了这方印记,又听武昭压着嗓音讲了这印鉴的妙处,心下顿时了然。若真用上了这种手法,他也有所耳闻,此印鉴便断然不会有假了。
二人便将这单据取出细细端详。
只见上面字迹工整,写的是元光十一年春,拨付东南边陲军营的粮草、药材与布匹的数目,落款处盖着兵部与户部的官印,连经办官吏的署名都一应俱全,并无异常。
唯一的异样,就是时间了。
这分明是元光十一年的旧单据,为何会被夹在建宁元年的新账册之中?要知道,每年的账册,都需经户部、兵部与御史台共同核验、加盖骑缝官印,再由专司案牍的吏员誊录归档,方能封存入库。这般严谨的流程,断无可能出现如此荒唐的疏漏。
这究竟是何人所为?是父亲当年刻意为之,埋下这枚藏着玄机的棋子?还是另有旁人,借着这张旧单据做了什么文章?
武昭捧着单据,心头千头万绪翻涌不休,却偏偏寻不到半点头绪,只觉一团乱麻堵在胸口,闷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再三看罢,直至把上面的字句从头到尾背得一字不差,仍是半点端倪也瞧不出,还是没有堪破其中秘密,无奈之下,只好又原样塞回了原处。
二人又耐着性子翻查了架上其余的一些册子,却再也寻不到半分与武川相关的蛛丝马迹。心知此地不宜久留,便敛声屏气,循着原路悄然退了出去。
柳平一直在巷口候着,望见二人身影,连忙撩开车帘,缰绳一抖,马车便辚辚往拱团巷驶去。
路上,气氛沉重,车内久久无话,杜琮望着武昭的模样,忍不住道:“莫要太过伤怀。寻到这枚印鉴,不过是个开始,既然线索已经浮出水面,此事便绝不会随岁月湮没。”
“公爷这么安慰,是觉得父亲被冤枉了么?”武昭涩声答道,“可是大堤一决,数万百姓的命究竟是丧于洪水之中了,父亲伤痛欲绝,急火攻心,暴毙于狱中,也不令人意外。”
“我不敢断言你父亲是冤枉的。”杜琮摇摇头,道,“只是他的死,实在太过仓促。天子盛怒之下,纵然罪责难逃,也该是明正典刑,按律论处,断不该是这般潦草收场。况且,若是真的罪证确凿,按律抄家定罪,你们武家又怎会这般迅速地分崩离析,连半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武昭闻言,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言语,却听到杜琮又说:“令父当年的所作所为,我们这些领兵之人最是清楚。唯有真正爱民如子的将帅,才能立下那般功绩。世人都说一将功成万骨枯,可你父亲的功勋,从来不是靠杀伐堆砌,而是凭着护佑一方百姓的仁心换来的。”他说起这些,声音中带着惋惜,“实话说,从前祖父在时,便对武大人赞赏不已,我也一直都是十分敬佩,身边军营中的将士谈起此事,也皆是这般想法。若非如此,我也不会对你兄长印象那般深刻,凭借他的眉眼,一眼便认出你来。”
武昭鼻尖一酸,强忍着眼眶里的湿意,道:“多谢公爷。这些年,旁人提起父亲,不是避之不及,便是唾骂指责,从未有人这般说过。父亲一生戎马,心里装的从来都是边关百姓,虽然去世前身败名裂,却也只是时运不济,今日得公爷一言,如拨云见日,叫我心里亮堂了许多。此恩此情,武昭没齿难忘,往后若有差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杜琮道:“你不必如此耿耿于怀。正因为你父亲素来爱民,才会因大堤决口之事愧疚至极,这恰恰能证明他的心性何等良善。天象异变本就非人力所能抗衡,连日暴雨倾盆,大堤溃决原是天灾所致。只是.....”
他话锋陡然一顿,重重叹了口气,终究还是直言,“罢了,今日说到此处了,便实言与你吧。你连父亲的尸身都未能得见,只知他暴毙狱中。依我看,此事只怕十有**,是遭了旁人的暗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