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他这般说,武昭反倒轻轻颔首:“公爷此言,武昭其实并不意外。”
杜琮看她一眼,淡淡道:“以你的聪慧,心中定然早有揣测,只是苦于无凭无据,又流放在外,身不由己,没法证实罢了。”
武昭回道:“聪慧不敢当,只是,的确,我始终参不透,究竟是何人这般急不可耐,非要置父亲于死地不可。本来只是怀疑,今日见了这印记,我笃定此事背后必有猫腻。”
话说到这里,车厢里又陷入一片沉寂。是啊,这没头没尾的旧案,早已经板上钉钉,该从何处查起?元光十一年......杜琮沉吟片刻,终是开口:“看来,眼下只能从这时间上入手了。元光十一年......”
“元光十一年,公爷可已经入了军营?”武昭忽然抬眸问道。
“我自小就在军营长大,谈不上入不入,不过,那一年,我倒是头一回上战场。”杜琮回答。
“头一回么....”武昭低声道,“我那时还是十岁孩童呢......方才单据上是东南边陲的军需贴补,那年东南也有战事么?怎么没听人说起过?”
“东南那几年并无大规模战事。不过东南多崇山峻岭,不好耕种,粮食本就紧缺,再加上密林多瘴气,戍边艰难,朝廷的补贴向来是不曾断过的。”杜琮解释道。
原来是这般缘故。武昭眸光微动,又追问道:“那照公爷所说,当时镇守东南的,是哪位将军?”
“那时么?是.....裴国公易家。”杜琮思忖后道。
“易家?易家不是在江南做了安抚使么?当时竟然还在领兵吗?”武昭诧异道。
“是,”杜琮点头,“易家是建宁后才被封到江南的,当年确是在边地领兵,只不过,几个国公中,他素来无心军务,治军也....不严谨,当地百姓对他的评价,实在算不上高。”
杜琮所说“不严谨”实是口下留情,裴国公易同方的治军,比不上其父以及杜老公爷的万一。
不过要说这易家,当真是运气好得令人侧目。
建宁帝登基之后,易同方称病上书,主动缴还兵权,谁知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尤其是秦王奉旨出镇东南,远赴柘州之后,易同方便顺势被擢升为江淮安抚使,不仅总领两浙一应军政民政要务,苏、杭、宁等江南富庶州府尽入其掌控,半壁江南的权柄,就此稳稳攥在了易家手中。
大应北部强敌环伺,西南越地已定,东部偶有东夷进犯,也不过是疥癣之疾,掀不起大浪。是以北疆沿用卫所军制,重兵戍守,南部则行州府民政之制,与民生息。
这般格局之下,易家竟如一方土皇帝一般,与秦王遥遥相望,权倾江南。
对于此等放任其独大的行径,朝臣不是没有上书质疑,只是一旦上书,仿佛就成了秦王曾经的党羽,与那些臣子一样,从此再难入建宁帝的眼。
杜琮一番解释后,武昭心中的脉络渐渐清晰起来。武家败亡之际,秦王恰好也被遣往东南,这一点她自然记得真切。只是关于易家的底细,她此前却知之甚少,只当易家是早早弃武从文,凭着步步经营爬到如今的位置。今日才知,原来易家是在建宁帝登基后,才主动缴还了兵权,转而执掌江南的。
说到这里,武昭心中已经转过数念,武家倾覆,秦王远谪,易家却在此时骤然崛起,这难道都是巧合么?
不行,绝不能就此止步,无论牵扯出多少人,掀起多大的风浪,她都要查个水落石出。
思及此,武昭决绝道:“公爷,此事我不会轻轻放过,只是易家同为国公,势大滔天,我不愿将你牵扯进来。往后,还请公爷不必再帮我了。”
杜琮胸中一股火气陡然蹿起,到了嘴边的反驳几乎要脱口而出,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相处日久,他太清楚武昭的性子,但凡她认定的事,八头牛也拉不回来,自己纵有千般不愿,也拗不过她的倔劲。可他又岂能真的眼睁睁看着她毫无章法地四处乱撞,做出什么孤身犯险的事情来?
思及此,他终究强压了下了心绪,不动声色地问道:“我知道了。你且说说,接下来你要怎么办?我还能帮上你什么?”
武昭沉吟许久,眼底带着恳切道:“多谢公爷一路相助。我常想,许是承蒙父亲在天之灵庇佑,才能得公爷这般照拂,这些武昭一辈子可能也还不清了。在京中这些时日,我也悄悄攒了些银钱傍身....”
她话音稍顿,杜琮已是眉头紧锁,沉声打断:“你要干什么?你要离京?”
武昭语气平静,点点头道:“我才及笄便遭流放,后又投身行伍,吃惯了苦,往南方走一趟本就不是什么难事,隐姓埋名更是家常便饭罢了。我自问也算有些本事傍身,到了江南,无论扮作奴婢还是力工,只求能寻个门路混进易府就好。”
杜琮又要打断,武昭抢先一步截住了他的话头,紧接着道:“我本就是赤条条一个人,无牵无挂。能查到些许蛛丝马迹,便是万幸;就算最终一无所获,也算是对双亲尽了一份心力。何况,哥哥当年也是流放南方,此番南下,我也想顺便打探打探他的下落。”
她语气斩钉截铁,眼神更是坚决,杜琮凝望着她,许久,眼里竟透出几分近乎哀求的意味。
但很快,杜琮就知道武昭读懂了他的意思,因为她的脸上飞快掠过一丝歉意,只可惜,那双眸子里,仍然丝毫不见后退。
到最后,杜琮败下阵来,他仰头靠着车厢壁,喃喃道:“无牵无挂....么?”
“吱呀”一声,车子停下,同时,柳平轻唤:“爷,到了。”
杜琮似是被惊醒一般回过神来,他下意识转头去看身侧的武昭,她却恰好偏过脸去,避开了他的目光。
这一躲,倒拨开了杜琮心头的一层阴霾,他紧绷的心情骤然缓和下来。罢了,他想,如此顺着她便好。
剩下的,自己来好好安排一番,应无大碍。
于是他释然道:“你既已打定主意,我也不再多劝。别的忙我帮不上,只能给你一个清白身份,也好让你往后行走方便。”
武昭一愣,杜琮已经撩开了车帘:“今日劳力劳心,回去后,快休息吧。”
***
武昭望着车架远去,门内素华劝道:“姑娘,快天明了,您快点回房睡会吧。”
武昭问素华:“素华,你说,我是不是太任性了?”
“姑娘说什么呢?”素华道,“您这样心思剔透,怎么会任性?”
武昭笑笑,自己这是怎么了,对着素华问起这样没着没落的话来。
她揉揉肩膀,方才爬墙时动作太急,有些拉扯到了,此刻之前的伤处有些涩涩的酸意。
今日太累,睡醒了再想吧。
***
没几日,杜老国公出殡之日便到了。天刚蒙蒙亮,国公府内外又被崭新的素白裹住,门楣两侧垂着扎满白纸花的长幡,随风轻摆。
府前的长街被清出了平坦宽阔的通道,辰时刚至,一声悠长的丧锣划破晨雾,出殡的仪仗便缓缓启动。
队前八名礼官方步引路,手持招魂幡,紧随其后的是百余名校尉,皆披麻戴孝,腰佩长刀,仪仗中段,是数十名内侍官捧着老国公的生前仪仗——鎏金斧钺、朱漆令牌、锦缎伞盖,皆蒙着一层白纱。
核心的灵柩由精壮的杠夫抬着,棺木是上好的金丝楠木,外罩黑素缎棺罩,罩檐下垂着密密麻麻的白丝穗,四角各系着一枚铜铃,灵柩两侧,是杜氏宗族的亲眷,杜琮一身素白孝衣,腰束麻绳,走在灵柩左侧最前方。
仪仗绵延数里,从国公府一直延伸至城外的陵寝方向。白幡引路,纸钱纷飞,铜铃轻响,哭声与丧乐交织在一起,送别着这位曾为大应立下赫赫功勋的老国公。
人群里,武昭一身素色布衣混在百姓中,队伍行至近前,杜琮一眼便发现了她,只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送葬的队伍渐渐远去,武昭和素华便去采买东西,昨日是二月十六,她本打算去忠勤侯府言明去意,齐乐惟却递话来说不便,只好等到十九号再去。
因为武昭打算好了要走,近几日心里都存了从此见不到面的想法,交代了好些有的没的,素华只觉心里头毛毛的,却不明所以,也不敢问,只好武昭无论做什么她都亦步亦趋地跟着。
行不多时,二人到了集市附近,不远处正是京中最繁华的所在。
武昭刚才看了送葬的队伍,丧乐仿佛还在耳边萦回,这地方却静谧宁静,锦帘轻垂,香车宝马,还不到中午,奢靡之气就仿佛丝丝缕缕地溢在风里,与那几条街外的哀戚肃穆,恍若两个截然不同的天地。
武昭和素华往相反的普通集市走去,素华忽然扯了扯她的衣袖:“姑娘,您看,那是谁?”
武昭定睛一看,那辆低调华贵的车上正在掀帘的,正是南康公主。
车旁,还有一位已然下车,正在轻理裙裾的妇人,衣着同样不俗。
公主怎么会在此处?武昭不由得停下来看了一会,瞧公主亲密又依赖的态度,武昭心头微动——这莫非就是南越王妃?
南越王妃与公主的吃穿用度,全由宫里供给,不可能短缺。而天下间的奇珍异宝,南越王府想要便有,就算要买些什么,哪里用得着亲自来这市井之地?武昭眉峰微蹙,暗自思忖,她们怎么这般悄然现身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