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诛心?”建宁帝怒极反笑,“太后方才字字句句,就不算诛心么?”
“不过,太后说的是。秦王的事,本就该朕操心。朕这不正在为江山社稷操心么?”建宁帝继续道,“南康公主早已及笄成年,总赖在南越王府不成体统,也该寻个良配安稳下来了。太后素来体恤晚辈,总不会拦着公主觅得良缘吧?”
太后闻言,怒道:“南康身份尊贵,怎能如此草率封妃?你如此行事,就不怕天下人议论么?”
“如此行事?”建宁帝陡然拔高了音量,几乎是吼出声来,“我何时说过要纳南康为妃?太后怎能这般任意揣测!”
“太后就是这般看我的?觉得我生来就爱抢别人的东西,是吗?在你心里,我就是个不择手段、巧取豪夺的卑劣之徒?”
话音未落,他猛地站起身,龙袍宽袖狠狠一拂,“议论?我若怕议论,当初怎会穿上这身龙袍!?”
太后见他双目赤红,状若癫狂,竟不称孤道寡,满口“你我”地说话,心头再怒也不得不强行按捺下去。她深吸一口气,压着嗓音冷声追问:“你既无意封她为妃,为何扣人不放?”
“呵呵呵呵——”建宁帝突然发出一阵低沉的怪笑,他抬手抹了把脸,眼神阴鸷得吓人,“身份尊贵?不过是个边地小国的女子罢了,仗着有几分姿色,也配得上‘尊贵’二字?”
他顿了顿,语气轻蔑:“封妃,那是抬举她了。”
太后听了这话,脸色惊疑不定,建宁帝将她这副模样尽收眼底,心中颇为痛快,他挺直脊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尊不尊贵,如今,是朕说了算。”
他刻意把“朕”字咬得极重,太后听了,皱眉追问道:“你到底要做什么?你.....”
建宁帝打断了太后,道:“太后不必费心操持这些闲事。夜深露重,太后请回吧。郑永——!”
***
绥心候在殿外,见太后被郑永搀了出来,赶忙迎上去,探手一扶,太后手腕竟一片冰凉,惊得她赶紧将身边小丫鬟手中的大氅给太后披上。
夜深天寒,太后却抬手挥退了身后跟着的暖轿,只由绥心小心搀扶着,一步一步缓缓往太康宫的方向走。
脚下的青石板有些打滑,宫道两侧的灯在寒风里摇摇晃晃,映得两人的影子忽明忽暗。一路上,太后始终沉默着,直到看到瑶光殿朱红的宫门。
“绥心。”
“奴婢在。”
“皇后可回自己宫里了?”太后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发飘,听不出情绪。
“回娘娘,早都回去了。您还挂心皇后做什么,这天儿这么冷,地上又滑得很,娘娘还是坐轿子里吧,您的身子可经不得这样冻啊。”
太后不理,忽然道:“绥心,你可还记得,那年上元节?”太后道,“就是秦王周岁,那年。”
太后望着瑶光殿的飞檐:“秦王刚会走路,瑶光殿里挂满了灯,红的、金的,亮得晃眼。”
“....先帝提了灯逗他,那孩子倒好,不追灯,反倒撅了小屁股,追着地上的灯影跑,跌跌撞撞的,惹得满殿人都笑。”
说到这里,太后笑出了声,“那时候,先帝就说,晖光逐影,晖儿当真是人如其名,当作我大应的朝晖。”
绥心也笑起来,“奴婢自然记得,那时候奴婢还小,跟在娘娘身边伺候的,还是绥宁姐姐呢。”
“是啊。”太后轻轻叹了口气,笑意慢慢淡了下去,“绥宁跟着秦王去了封地,也不知道他们....如今是何等境况。”
“皇上也实在是太心狠了些,”绥心低声叹道,“连秦王的家书都要严加限制....秦王孤身一人远赴那边,身边连个贴心人都没有几个,娘娘怎能不日夜挂心呢?”
“你都知道宗景洪心狠,这天下人自然也看在眼里。”
绥心一惊,太后竟然直呼建宁帝名讳,忙压低了声音劝道:“娘娘息怒,慎言啊!这宫里耳目众多....”
太后轻哼一声,“若不是为了秦王,我还与他有什么话说?狼心狗肺的东西。”
她紧了紧身上的狐裘大氅,语气里怒意渐散:“罢了,他根本不值得我如此动气。可是南康是先帝属意的皇后人选,万不能让他糟践了。”
***
紫宸殿的御榻上,建宁帝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守在外间的郑永听见动静,轻手轻脚地捧了一盏灯进来:“皇上,可是冷了?”
建宁帝面朝床里,半晌没应声。郑永屏息立在一旁,几乎要以为他已然睡去,却听见床榻上传来话音:“皇后今日,是被太后传唤过?”
“回皇上的话,”郑永垂首回话,语气恭谨,“宫宴前,皇后本就在太后宫里侍奉过,只是晚宴散了之后,太后是否又传召过,奴才就不得而知了。”
御榻上的人影又沉默片刻,忽然低声自语起来,“兔子急了也咬人?她也配?”
“皇上,您说什么?”郑永以为建宁帝在吩咐什么,问道。
“你下去吧,朕要睡了。”
“是。”
翌日,天色微明,一道明黄懿旨便从太康宫传出:南康公主侍奉太后恭谨尽心,颇有功劳,特赐赤金镶珠步摇一对、云锦霞帔一袭,另赏宫中行走之权,可自由出入内外宫及御花园各处,不必拘于宫规报备。
如此拍一下、摸一下,到底是让南越王妃焦虑稍缓,至少太后是一副明晃晃的庇护姿态,临行的南越王也算吃了一剂定心丸,心中稍安。
不过,南康公主即将入宫为妃的谣言,却也在宫闱之中甚嚣尘上,更有好事之徒妄言,此女貌美聪慧又得太后青眼,将来怕是要取皇后而代之,一时之间,人心浮动。
上元节过后,南越王妃往太康宫走动得愈发勤了,次次都带着南康同行。母女二人待在宫里的时日,竟比回府的时辰还要多上几分。
这厢,齐乐惟却觉得府里的日子越发寡淡无趣起来。她不好时时唤武昭过来作陪,兄长齐乐章也开始整日忙碌,根本没功夫带她寻些乐子。这般一来二去,她便没了往日的活泼劲儿,整个人都蔫蔫的。
武昭闲时便勤练武艺,日日不曾间断,身子骨也随之愈发硬朗,气色一天好过一天。杜琮亦时常登门探望,陪她闲话几句。除此之外,武昭便偶尔独自入城,暗中打探旧事,虽然此事仅凭她一人之力难寻头绪,这般奔波下来,倒也将心中的思绪缓解一二。
日子如流水划过,正月转眼过去,草长莺飞,老国公七七之期,也随着这渐暖的风,倏忽近在眼前了。
这日,素华正与武昭讲着自己如何喜欢桃花,武昭便与她商量着在院中再种下一株桃树,二人说说笑笑,院门外传来轻响,杜琮忽然登门拜访。
他神色严肃,全无往日温和笑意,一进门来,便不由分说拉了武昭进屋说话。
“公爷,出什么事了?”武昭问道。
“有件要紧的事,我必须告诉你。”进屋后,杜琮道。
武昭心里咯噔一下,“是不是我父亲......”
“是,”杜琮道,“本来就不想绕弯子,你既已猜到,我便直说了。”
说罢,杜琮便将事情前因后果娓娓道来——原来建宁帝此前要求彻查近五年簿子,因为只先查着,并未立案,刑部便不能涉入;而御史台作为首告需得回避,更何况邓闰章和张文茂本就不想出人;户部虽掌底账,但居中不言,更不好自己查自己的错漏;于是乎,各部联表上书:烂摊子没人愿意接。
建宁帝没办法,这事情兜兜转转还是落到了大理寺头上,毕竟,他看来看去,若各方都避嫌,竟挑不出几个能担此重任的人,还不如都不避嫌,一股脑派出去。总不能让宫里的太监们撇下主子去查账吧?本来识字的就没多少,派一两个去看着就是了。
于是,汪睿祺带着大理寺众人接了特旨,他作为杜琮舅父,只从旁辅助,其直系属下大理寺少卿包仁领制勘官之职,置院专审,会同户部、兵部以及御史台联合彻查。期间,大理寺只掌程序监督与后期复核,账册核查仍由户部核数、兵部与御史实地盘仓。
这场彻查就这般大张旗鼓地铺开了。
汪睿祺何等人物?杜琮此刻重孝在家,不问政事,建宁帝偏让大理寺来领了这个烫手山药,当下便明白建宁帝息事宁人的意思,只想借这场声势,堵住悠悠众口罢了。
各方的明眼人自然也都看得清其中门道,这不,本来因为这场彻查,雪片似的折子,一看是大理寺来坐镇主理,立刻少了一大半。尤其是先前掌过兵的世家们,瞬间就安静下来。
只剩下几个不知深浅的愣头青御史,还在执拗地上书,直言此举避嫌不周、于理不合。建宁帝也不恼,统统用“大理寺只司程序监督与后期复核,彻查结果无论虚实,皆需原封不动呈递御前”为由,轻描淡写打发了。
诸事安排妥当后,自正月初十那日起,尘封在库房深处的近五年的粮饷账册,便一摞摞码得如山一般高,尽数被翻了出来。
一个多月来,查账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汪睿祺案头的报告也多了一份又一份,都是包仁送过来的。
直到前两天,汪睿祺才从一份不起眼的附记里窥见端倪。
这份附记是从账册里翻出来的。帐册中有此类纸片原不奇怪:申领军需等物时,本就需附上兵部或户部的勘合批文;运送途中若有损耗,也得有明细呈报备案;验收新到粮草器械时,更少不了相关的验收条据。
可这张附记上写的内容,却与它所在的这本账册毫无干系。它记载的并非册中的粮饷往来,而是这本账册成书的三年前,也就是距今八年前的一笔旧账。
若说这是当年账册入库时,管库官吏一时疏忽错放了,倒也情有可原。
只是,附记末尾,有一处不仔细辨认几乎看不出的、淡得发灰的印记,却是五年前家破人亡的都指挥使武川的私印。
绥suí,安定,随心才能绥心呀
包仁,包仁义的
哈哈哈哈哈哈给我自己写乐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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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彻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