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羁局

南越王妃这话滴水不漏,既捧了帝王的体面,又句句透着为人父母的顾虑,任谁听了都挑不出错处。

建宁帝却不紧不慢地摩挲着玉杯,唇角笑意未减,目光掠过阶下三人,道:“王妃这话,倒是多虑了。宫中御医云集,还能调理不好公主的水土?至于腼腆——太后宫里最是清净不过,多住些时日,自然就熟络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温和,却字字都堵死了退路:“朕知道你们夫妇二人惦念故土,也体恤南越事务繁杂,先行归去坐镇,原是应当的。”

话已到这里,断不能再任由建宁帝步步紧逼。王妃心念电转,已是拿定了主意。她膝行两步,重重叩首,额角贴上冰凉的地面,“陛下容禀!南越百务,自有众臣辅佐操持,王爷一人回去坐镇,定能料理妥当。小女自幼养在臣妇身边,从未有过半日分离,让她留在宫中,臣妇便是归了南越,也是寝食难安,日夜悬心。”

她微微抬眸,目光恳切地望向御座上的帝王,语气里添了几分哀求:“还请陛下开恩,允臣妇留下陪伴小女。待太后凤体大安,臣妇即刻携女归藩,绝不敢多扰宫中半分!”

建宁帝略一沉吟,抬手道:“准了。”

话音落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倒像是早有预料,只等着王妃这句话一般。

南越王夫妇旋即携边月明一同叩首,恭谨谢恩。

待三人退回席间,边月明脸上依旧凝着一层茫然,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宫装裙摆,显然还未从方才的变局中回过神来。

王妃端坐在位上,秀眉微蹙,唇角勉强扯出一丝笑意,眼底却有着化不开的忧虑。南越王侧目看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不解:“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王妃抬眸瞥了眼御座方向,又迅速收回目光,面色愈发沉凝,只低声道:“现下不便,回去再说。”

***

宫宴终了。车马驶离皇城,发出沉闷的辘辘声,将殿内的灯火与喧嚣远远抛在身后。

车厢内烛火昏黄,气氛沉滞,本该分车坐的三人却挤在一处。南越王首先按捺不住,低声道:“陛下这般执意,却是为何?”

王妃不答,转而问身旁的女儿道:“南康,先前你在太后宫中问安,可曾遇上皇上?”

边月明眨了眨有眼,回想了片刻:“见过一次,不过没说什么话,坐了片刻便走了。”

王妃指尖不自觉地攥紧,追问道:“当真只是来看望太后?”

“母亲这话是什么意思?”边月明脸色苍白了些,颤声问道。

一旁的南越王也道:“别卖关子了,有话便直说。”

王妃看了看二人,道:“就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先将人扣下,再慢慢铺路。借着太后需人侍奉的名头,行纳妃之实,这般一来,既全了皇家的体面,又悄无声息地断了我们的退路。”

南越王听了这话,倒显得松了一口气,低声喟叹:“若当真只是为了纳妃,这事倒还容易周旋。就怕......事情根本不像你想的这般简单啊。”

王妃霎时沉下脸,语气里满是压抑的怒气:“这叫什么话?什么叫容易周旋?难不成真要将南康送到千里之外,你也舍得?”

南越王自知失言,脸上闪过一丝愧色,却还是蹙紧眉头,声音小了几分:“我难道不疼南康?可你想想,我们边家世代镇守南越,向来谨小慎微,从不敢有半分逾矩。皇上这般大费周章留人,我怎能不怕?万一是对南越生了猜疑之心......”

说道这,他心烦意乱:“罢了,好在你今日求得与南康一起留下,往后你们母女俩多往太后宫里走动,晨昏定省,莫要怠慢。真要到了万不得已、被逼入宫的那一步,哭求太后做主,也不失为一个法子。”

他顿了顿,道:“太后素来仁厚,又对南康多有疼爱,看在往日情分上,或许能为我们说上几句话。”

王妃叹了一声:“也只有如此了。”

南越王抬手揽过王妃的肩膀拍了拍,叮嘱道:“过两日,我便得启程回去了。年前边陲部族的政务就搁置了不少,必须赶紧回去料理妥当。你们母女二人在京中,凡事切记谨慎为先,万不可行差踏错。若有任何风吹草动,一定要及时修书与我,切记不可莽撞行事。”

南越王妃和南康点了点头,却一时都没再开口。烛火摇曳着,映得三人的眉眼晦暗不明起来。

***

紫宸殿内,烛火通明。

建宁帝面红微醺,斜倚在软榻上闭目养神,郑永正伺候着喝解酒的茶,忽然外面通传声响起:“太后娘娘到。”

建宁帝蓦地止住了动作,郑永眉宇间掠过讶异,手一颤,连带着手中的茶盏叮铃响了一声。

他连忙躬身告罪,一边心说,太后娘娘不是连日来都称病卧床么,方才上元宫宴都推了没来,此刻竟深夜驾临紫宸殿,实在是出人意料。

不多时,殿门被轻轻推开,太后由宫人搀扶着缓步进殿,身旁跟着的,赫然是当朝皇后。

自建宁帝即位以来,太后来紫宸殿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皇后更是素来胆小,性情柔顺,平日里对建宁帝的话向来无有不从,更不会违逆圣意,若无陛下召见,绝不敢随意踏足此处。

因此这二人一同前来,实在是极难得的光景。

建宁帝挥手让郑永去搀了太后落座,太后甫一落座,便抬手屏退了殿内所有宫人,连郑永也被打发到了殿外候着。

皇后则仍立在一侧,建宁帝未曾赐座,她便连半分落座的心思也不敢有。她微微抬眸,怯生生地觑了觑太后的脸色,却见太后目光沉沉地落在帝王身上,根本未曾分神看她一眼。

她只觉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索性垂下眼睑,敛了神色,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只当自己不存在了。

建宁帝问了安,见太后只是盯着自己,也不说话,皇后又把自己缩成了一道影子站在太后身边,心里越发没好气,便道:“皇后,你来说说,是怎么回事,可是你扰了太后休息?”

皇后身子猛地一颤,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惊得回了神,连忙屈膝福身,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惶恐:“陛下息怒。臣妾......臣妾也是宴后得了太后娘娘的传唤,万万不敢擅自扰了太后静养.....太后息怒,臣妾.....臣妾.....”

她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连半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只将所有缘由都推到太后身上,生怕触怒了眼前的帝王,更怕惹得身后的太后不快,一时间竟语无伦次起来。

建宁帝见她这副战战兢兢、话不成句的模样,本就压着的火气更盛,酒意直冲天灵盖。他顺手抓起堆叠的奏折书卷向皇后身前丢过去,哗啦啦一阵乱响,他厉声斥道,“皇后连回话的礼节都忘了吗?!”

皇后吓得浑身一颤,脸色霎时白得像纸。一旁的太后却忽然勾起唇角,扯出一抹淡笑,慢条斯理地开口:“皇帝怎得这般动火。”

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建宁帝的怒意。

建宁帝渐渐冷静下来,“皇后先回宫去吧。”

皇后如蒙大赦,忙不迭地福身告退,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退出了紫宸殿。

太后终于道:“皇帝可知道,兔子急了,也会咬人么?”

建宁帝抬眸望她,不知道这话没头没尾的有何用意,太后却不解释,继续道:“哀家听说,皇帝把南越王的女儿扣在了京中?”

这话直白得不留半点情面。不过,听说?建宁帝若有所思地看了眼皇后离去的方向,这听谁说的,还用问么?

他收回目光,看向太后:“太后深夜前来,专为了南康公主?”

太后见他反问回来,便不置可否,只定定地看着建宁帝,殿内的空气又一次凝滞下来。

建宁帝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终究先开了口,语气勉强压下了方才的火气:“朕见太后凤体未愈,终日里闷在宫中,那南康公主得您喜欢,自然该多留她几日,陪着您解解闷。等太后凤体大安了,再放她回南越去,也不迟。”

听他此话,太后唇边那抹淡笑倏地冷了下去:“哀家的病,还没重到要靠一个小姑娘来续命的地步。皇帝就不必用哀家来做幌子了。”

今夜的太后,实在是过于犀利,被这话一刺,建宁帝胸中的郁气再也压不住,质问道:“怎么?如今朕连一个小姑娘都碰不得了吗?”

他死死盯着太后,字字句句都带着不甘与怨怼:“太后今日这般步步紧逼,究竟是为了那个南越公主,还是....为了秦王?”

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轻飘飘的三个字,却像一块巨石砸进殿内的沉寂里,震得周遭的空气都跟着发颤。

太后听到“秦王”时,指尖猛地攥紧,搭在膝头的手背上青筋一瞬凸起,方才那副锐利的模样霎时裂了条缝,眼里起了怒意,又很快被冰冷覆盖。

沉默片刻,她终究是缓缓开口,声音像淬了霜,却比建宁帝冷静得多:“皇帝这话,说得倒是诛心。”

她垂了眼,轻轻道:“秦王早已就藩外地,千里之外,自有皇帝庇护,还有什么需要哀家操心的?”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建宁帝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太后又紧接着道:“他的安危,他的以后....自然该是他皇兄来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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赝龙门
连载中胡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