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恩情

李怀祯静静卧在他怀中,眉心微蹙。周身绷着难以舒展的钝痛,哪怕是睡梦之中也都是在血色汪洋和无尽的愧疚与痛苦里。

晟褚看着怀中的人,他该高兴还是该心疼,这不是他一直想要的吗。

让李怀祯痛苦的活着,毫无尊严的活着,这难道不是他最想看到的吗。

可当事情真的就这样发展下去,看着眼前的一切,他心中突然涌上一丝奇怪的异样,他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感觉,他大抵是疯了、病了,之前的一切慢慢的模糊了,他拼命想抓住那些记忆,可最终碎成了虚无。

这是心疼的感觉吗?是啊,他的心在痛,好似在流血。恨是会痛的,爱也是会痛的。

他好恨李怀祯。不,他爱李怀祯,那是爱吧,是吧……

怀中人呼吸微弱,仍睡着。晟褚看向他失了血色的唇瓣,俯身靠近他冰凉的唇,吻了上去。

没了往日的粗暴,只是轻微碾过,那是一个十分珍重的吻。他又将人往怀中揽的更紧了些,轻轻拍着肩膀,像大人哄幼童入睡那样。

轻声呢喃:“朕比你小一岁,现在看来,倒像是朕更年长些。”

“朕一开始便不打算放过那些战俘的性命,你要是醒来听见了,估计会把朕骂的狗血淋头,可我把孩子们留下来了不是吗。”

“朕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总是闷闷的,太医说是心病,朕不信。”

“朕只想赖着你,一起痛苦的活一辈子也好,只要你不离开朕,永远听朕的话。”

“朕不能没有你……”

椒房寝宫,炉里正燃着安神香,香气漫溢在空旷华丽的殿内。

这里本是一国之后,皇后所居住之地。按理说李怀祯还未曾行册封大典,是不可入主中宫的,晟褚却逆了规矩直接将他强行安排在这里。

殿内寂静无声,宫人垂首立在暗处,所有人都默认了这场颠倒礼制的安置。

没了镣铐,却又被那些宫女宦官看着,这和在牢里没什么区别。

锦绣帷幔垂落,织金纹路在柔光下流转着这座宫阙独有的奢贵。

他艰难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起初一片模糊,直到缓缓收拢,才看清周遭的景致,这里陌生、华贵,又令人胆寒。

李怀祯猛地呛咳出声,撑着瘫软的身子想要坐起身,指尖刚触到冰凉的床沿,便浑身无力,重新跌了回去。

一名掌事宫女缓步走入殿内,她双手端着木托,正中放着一只白玉盏。那碗里装着苦涩的药,药气散开,几乎要压过室内柔香。

她仪态端方,躬身行礼:“公子醒了,陛下念您身子孱弱,郁结于心,这是太医院内御医连夜配制的调养汤药,还请公子趁热服下。”

李怀祯有些难堪,费力撑着身子靠在床头。

望向那碗冒着热气的苦药,喉中一梗。他小时候常生病,即使都喝习惯了,但那苦味依旧难以接受,就连长大时,宫女们也会依照他的习惯在药中加入白蜜,使药不会那么苦。

现在国破家亡,整座皇宫的人大部分换了一批,新的宫人谁知道他的习惯呢,李怀祯也不好意思开口要求。

他抬手端起那药碗,硬着头皮喝了一口。药味在口腔蔓延,闷他心口发堵。

一碗药喝尽,掌事宫女忙递上漱口用的盏,待李怀祯漱过口,一旁侍立的小宫女上前捧着一方罗巾欲替他擦拭唇角药渍。

李怀祯抬手拦住,接过那方罗巾,随意擦了擦搁置一旁:“我一个罪人,不用这般精心伺候,你们退下吧。”

他又看向一旁准备起身的掌事宫女,那张脸有些熟悉,他努力回想着,脑中的记忆闪过:“你叫什么名字?”

那名掌事宫女低着头:“回公子,奴婢名叫张夏,平日里唤奴婢阿夏即可。”

李怀祯思索着,他呼的想起来了:“你父亲是不是名叫张鲁,是位农户,那时在晟国旧朝边境,彼时你才十二岁”

原来已经四年了啊,他感觉时间过的好快,连丝感知都抓不到了。

那名掌事宫女湿了眼眶,声音顿顿的:“原来,殿下您还记得我和家父……”

李怀祯垂下眼:“可我已经不是殿下了,你是怎么到这来了?。”

张夏声音逐渐哽咽,忍着眼中泪水道:“家人都死了,我跟着流民辗转各国逃难,后来又来到了这里。”

“宫里的将我买去,培养成了这里的宫女。”

听到张夏的家人都死了,李怀祯指尖死死攥住身下锦缎,剧烈咳嗽起来。旧时的一切和现在太过割裂,他缓过来后闭上眼,长睫颤抖。

“你不恨我吗?”

“当年灭国的事,不怪公子。”

——往事,晟国前朝旧都边境。

“他们那些农户没有了牛羊会怎么办?”李怀祯望着那名农夫简陋的家,院子里还站着那人的妻子和儿女,他们的牛羊因为得了瘟疫全死了。

“终日饥寒,沦为流民。”三王子晟辕淡淡道。

“这里离王宫中心远,他们都是些牧民,此地畜牧少,没了的话很难生存。”

李怀祯看向牧民,打算上前交谈却被晟辕叫住:“殿下别去,这些畜牧也不知得了什么疫病,万一感染。”

他从衣袋中拿出一袋沉甸甸的铜钱交给晟辕:“那你能替我将这些钱给他们吗,这些钱拿去互市可以兑换物资,兴许能帮上他们一点。”

晟辕诧异:“您平时带这么多钱的吗,全给他们?”

“带着些钱以备不时之需,我侍从那里还有的。”

晟辕接过钱,上前将那一袋子钱扔给了牧民,用本地族语跟他们解释。那牧民听完后,一家子齐齐跪地叩首,嘴里大声说着什么。

李怀祯听不懂,问道:“他在说什么?”

晟辕回过头向他回答:“那牧民说他在你们中原应该姓张,他叫张鲁,非常感谢殿下的帮助,没有什么可以报答的,只能把他的小女儿阿夏送给殿下当奴隶。”

李怀祯心中酸楚:“一家人就应该好好待在一起才是,你帮我跟他们说,不必报答了,好好生活吧。”

张鲁一家听完晟辕的翻译,再次重重向他们二人叩首,李怀祯心里很不是滋味,躬身颔首以作回礼。

晟辕站在李怀祯身旁瞧着他:“您跟别人真的不一样。”

“因为平等善良吗?母后说善良有时并不好,可我改不掉。”

“您是太子,做真实的自己就好了,殿下,我们该回王宫了。”

李怀祯点了点头,和晟辕走了没几步便被石子绊倒,所幸被晟辕接住了。

“殿下!您没事吧?”

李怀祯蹲在地上检查了一下脚踝,皮肤处出现了轻微的擦伤:“没事的,不要紧,回去上点药就好了。”

晟辕将李怀祯扶上马车后放下车帘,回头时看见地上有一个发着光的东西,他走过去捡起,发现了一枚玉坠。

他在李怀祯衣服上看见过,因是刚才不小心掉落的,他左右瞧了瞧,发现李怀祯的侍从没有发现这边的异样,这枚坠子很漂亮,更何况还是李怀祯的,他竟有些不想归还,悄悄收进了自己的衣袋。

他纵身骑上马,带着车队远离了平野。

李怀祯回到了王宫,由侍从小心将药上在了伤口处,处理妥当后便听见了禀告的声音。

“殿下,晟国四王子晟褚在门外候着,说想来见您。”

李怀祯整理好衣服说道:“让他进来吧。”

晟褚走进房中,注意到侍从手中端着的药品:“你受伤了?谁干的。”

李怀祯见他语气有点重,解释道:“没有谁,是我自己不小心跌倒了,擦伤而已,没什么大碍的。”

晟褚蹲下身抬起李怀祯的腿,撩起他的裤腿,看见那伤确实不严重,已经处理好了。可心中的火还是烧着,脸上写满了不高兴。

侍从见那人居然这么光明正大,上前阻拦:“你怎可如此轻薄我们殿下!”

晟褚被人一说,才清醒过来自己干了什么,慌忙将他的衣服整理好。

“我,我忘了,恕臣无礼。”

李怀祯示意侍从退下:“无事,你来找我有什么要紧的吗?”

晟褚起身,盯着李怀祯的眉眼:“你今天和晟辕出门了?去了哪里?”

他怎会不知晟辕和李怀祯去了哪里,最近看见李怀祯跟这个人走的近,心中的醋意越来越大。

“我和他去了边境,想了解那里的地方,结果遇上了一家农户的畜牧因为瘟疫死了,就帮助了些。”

他的怀祯是那样的善良,那样的温柔,怎么可以跟晟辕这个贱人混在一块。

“下次别和他来往了,他这人不知道怎么照顾你。”

李怀祯刚想开口说些什么,便见晟褚又迅速请辞离开了,他心想,这人真是奇怪。

晟褚打开晟辕的房门,看见三王子晟辕正端坐在案前把玩着一枚玉坠。

那坠子玉料质地温润,显然价值不凡。他的三哥是从来不喜戴这种漂亮装饰的,他好像从哪里看见过,没错,是那李国而来的太子李怀祯的。

他走路无声,静静来到三王子跟前,晟辕抬眼见是他,慌忙缓过神。

手中的坠子下意识攥紧了些,语气不满:“你来做什么?”

他伸手夺过那枚玉坠,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

“三哥,这坠子,是谁的?”

晟辕盯着他,没有回答。晟褚又靠近了些,继续追问。

“莫非,是心上人的?是哪家君郎,娘姬,四弟替你把把关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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厌君生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