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骗子

又听见他唤自己“怀祯”,心中一梗,涌上复杂的思绪。若是亲人这般唤他,是温和、是亲昵,从晟褚这个敌君口中唤出,却是**裸的掠夺与折辱。

李怀祯语声极轻,扯开晟褚紧握的手:“以后直呼臣全名即可,别在叫我怀祯了。”

晟褚又将他的手再次握住,温热的掌心将温度传给李怀祯冰凉的手,缓缓开口:“心里在恨朕?”他的声线低沉,字字裹着压迫。

“你能将我带出去已是开恩,臣哪敢恨。”身处这般境地,怎能叫他不恨,如何不恨。

看见他冷而无波的模样,晟褚语气带着玩味的狠戾:“怀祯,你心底的恨就算是藏的再深,也骗不了朕。”

李怀祯眉眼微蹙,淡淡道:“那还能怎样,我难道还要说爱你吗?”

晟褚握住他的手捏的更紧了些,右手搂上了他的腰:“爱朕更好,以后相依,就这样过一辈子。新仇旧怨,都可以不计较。”

侧身将李怀祯揽进怀里,抚上他绷直的背:“怀祯,朕恨你是真的,爱你也是真的。”

“现在,朕只是在清除所有阻碍我们在一起的人,你好好待在朕身边,不和朕作对,朕就好好对你。”

他要李怀祯恨他,也要李怀祯爱他,生生世世,纠缠不休。爱也好,恨也罢,只要怀中人在他身边就好了。

“……”李怀祯再也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知道浑身还未愈合的伤口隐隐作痛,心里更疼。

爱恨这个东西,它究竟是什么。

车马驶出皇城安门,碾过城郊土路,秋风卷着黄沙与纷飞的枯叶,更显死寂。

不过半炷香的时辰,粗陋的战俘营便映入眼帘。木栅荆棘为墙,甲士持戈分立四周,全无半分人间烟火。

栅内众多战俘囚于此地,衣物破败、血污覆身,累累伤痕触目惊心,皆是未能殉节的旧部臣属。

晟褚先一步撩开车帘,纵身落地,玄色衣袍扫过满地沙土,转身抬手向马车内的人伸出掌心。

“下来。”

他坐在车厢里,指尖攥着衣料。他不愿意被仇敌这样相待,像是被人牵在手中的玩物。

迟疑片刻,不愿意将手交到对方的手心,微微俯身想自己踩着木凳下马车。

脚还未落地,手腕便被晟褚牢牢扣住,强行将他拉下了马车。

他险些踉跄摔倒,晟褚稳稳扶着他的身子说道:“过半月你便是朕的皇后,夫妻同行,朕扶你下车,有何不妥?”

李怀祯猛的一收手,晟褚却依旧不肯松开,指尖捏的更紧。

四周甲士环绕,众目睽睽之下,这般拉扯早已让他颜面无存。晟褚哪是想亲近他,只不过是想在他面前给那些战俘演戏罢了。

他眼中覆上一层清冷的愠怒,低声说道:“臣自己能走。”

晟褚也不再纠缠,淡声道:“怀祯,旁人都看的清楚,只有朕可以这般对你。既然如此,囚营就在不远,走吧。”

离囚营越近,李怀祯越感知到有数百甚至千人的目光紧盯着他们二人,那些壮士双目赤红如血,恨意滔天。

为首一名将领试图挣开枷锁,嘶哑怒骂声冲破秋风,他双拳狠狠砸在木柱上,指骨崩出血痕。

“国破宗亡,我等死守孤城。你身为储君,宗庙遗嗣,反倒以色侍敌,侍奉起灭国贼子!”

“苟且偷生,枉为东宫太子!”

李怀祯艰难开口:“我不是……我从未想过背弃李氏……”

“事已至此,还要狡辩。”

无休止的唾骂、斥责、席卷而来。

怒骂声里,无数人怒视身侧立着的晟褚,高声痛斥:“晟褚!你夺人江山,还要强占东宫太子,以此羞辱于人,歹毒至极!”

“我等纵是身死,也绝不会认你这篡国之君!”

李怀祯低垂着眼,长睫微颤,面色苍白。

晟褚那笑意极浅,只挂在唇角,眼底却无半分暖意,只剩凉薄至极的偏执。

当着那些战俘的面,伸手坦然揽住李怀祯的臂膀,将人牢牢箍在自己身侧,不容挣脱。

他非但未恼,反倒低笑出声:“尔等不必痛骂,十五日之后,行册封大典。你们的太子殿下,就要做朕的皇后了。”

战俘顿时瞠目结舌,死死盯着那被帝王拥在怀中的人。

骤然沸腾:“我等日日受囚、唯独你尊荣加身、身居后宫!何其讽刺!”

“殿下你怎能如此!”

李怀祯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是啊,世人只看结果,无人问他熬过多少日夜折辱、扛下多少胁迫。那些将士们也并没有错,他们保国保家,为妻儿老小能有个住处。只是视角不同,错的是这纷乱的世道。

营中一年迈者忽然捡起地上断裂的木块砸向他们,晟褚上前用衣袖将木块一挡,以至于不会砸到李怀祯。

他抬眸看向那些战俘笑道:“往日你们身居高位,俯瞰诸国,看待我一族不过是边陲蛮夷。”

“就连那时将李怀祯送来为客,表面两国交好,其实都是为了刺探我**政机密,暗中窃取情报。”

“朕说的没错吧?”

他转身揽着李怀祯往回走去,轻声道:“怀祯,他们骂的很难听对不对,你是不是心里也难受”

“我们杀了他们好不好?”

一语未落,晟褚还未等李怀祯开口。转身望向远处的片片囚营,轻飘飘落下一道不可逆的军令。

“传朕旨意。”

“囚营战俘,除未满九岁的稚子,其余就地斩杀,一个不留。”

命令一出,李怀祯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积压许久的情绪终于被逼得崩溃。

木柵旁驻守的甲士齐声领命,持戈一步步围向木栅,兵刃入肉的闷响混杂着风沙响彻郊野。

血沫溅上栅边野草,染红了脚下土路,那些战俘怒吼着:“李怀祯!你看清楚!这便是你委身换来的结果!”

李怀祯无助跪地,抬眼望向栅内一众满目失望、心如死灰的旧部。他死死拽着晟褚的衣料,嗓音破碎颤抖。

“你说过的……要留他们性命的,你怎能言而无信!你就是个骗子!骗子!”

晟褚垂眸看向他,指尖轻抬起他的下颚,只剩凉薄的算计与掌控。

“朕何曾说过。”

“从未许诺要放过这群痛骂朕与你的旧部。”

“这些人心中家国执念深重,留着便是隐患,今日敢当众唾骂,他日便敢聚众谋反。”

“留他们一日,朕便一日不得安宁。”

近卫陈四上前禀道:“陛下,其他营中那些稚子该如何处置。”

李怀祯始终拽着他的衣角,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声音逐渐哽咽:“那些人已经被杀了,孩子们还小,他们还小啊!”

“晟褚,我求你了……”

他蹲下身抚上李怀祯的侧脸,将对方的泪水一点一点擦拭:“怎么哭了,朕没说要杀。”

转头看向陈四:“一会将那些孩童尽数打入官奴贱籍,世代不得脱籍、不得入仕、不得归良。”

陈四领命退去,晟褚将李怀祯的手臂一拉,将他提起。

“他们可以活着不是吗?跪着干什么,我们该回家了怀祯。”

李怀祯向后退去,声音哽咽:“我想见见他们……”

眸光一暗:“既然怀祯想见,那朕陪你一起。”

一路来到关押稚童的囚营,角落里蜷缩着数名衣衫单薄的幼子。他们都是是李氏旧部、旁支的幼子。

城破被俘后侥幸保下性命,缩在草堆间,懵懂怯懦,小小的身子瑟瑟发抖。

晟褚站在不远,看着李怀祯走近那些孩童,其他人则候在木柵之外冷眼站立。

一名孩童上前抓着李怀祯的衣服,怯声问:“哥哥,你是带我们去找爹爹和娘亲的吗?”

他强压下眼中酸涩,蹲下身摸了摸孩子的脸:“你们爹爹娘亲他们,他们,只是要去个远地方了。”

“之后不管怎样,你一定要好好活下来知道吗,不怕。”

“爹爹娘亲不在,你就是个小大人了。”

说着说着,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心中的防线早已溃不成军,滚烫的眼泪滴落在沙土上,又迅速干结。

“哥哥,你怎么哭了?”

李怀祯拂袖遮住了眼,缓了一会说道:“没事,黄沙吹进眼睛里了。刚刚说过的话,记住了吗?”

那名小孩懵懂的点了点头:“记住了。”

他拍了拍孩子衣服上的灰尘:“去和其他人说吧。”

见那名幼童走远,晟褚缓步走到李怀祯身旁:“好了,我们走了。要是之后不听朕的话,那些孩子也没必要活了。”

他牵起李怀祯的手将人拉起来,盯着李怀祯空洞无神的眼:“别用这种怨怼的眼神看着朕,朕难道对你不好吗?”

“高兴点,不然都不好看了。”

李怀祯没有听他讲话,别过脸去:“不是要回去吗,我听你的,走吧。”

风卷着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满地都是尸骸。李怀祯不敢回望,呼啸声和脑中的钝痛,混杂成一片嗡鸣。

极致的愧疚、悔恨、屈辱、绝望,早已压垮了他透支的心神。

晟褚察觉到身侧人的虚浮,低声发问:“怎么了?”

他没有应声,在即将踏上马车台阶的一瞬,李怀祯双腿发软,身形剧烈一晃,无力倒下。晟褚见此慌忙将他捞住,向其余发布命令。

“清理此地,将那些幼童送入宫外役所,专人看管,不得私放。”

晟褚垂眸,望着怀中人事不省的李怀祯,指尖碰到后颈时,触到一片冰凉的薄汗。他打横抱起浑身瘫软的李怀祯,躬身踏入马车。

车轮碾过满地的尘土,驶离这片荒野,朝着皇城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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厌君生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