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朕不许的,你便不能有

殿门闭合之后,殿内只剩下李怀祯细碎的呜咽在空旷的房间回荡。廊下候着的阿夏见帝王的仪仗已然远去,心中惶恐难安,快步走入内殿。

一抬眼,便看见李怀祯孤零零跌坐在冰冷的地上,衣衫微乱,脸上泪痕未干,单薄的身体不住颤抖。

阿夏心口一紧,慌忙上前屈膝半蹲下来,小心翼翼伸出手扶住李怀祯的手臂,将他搀扶到软榻上。

阿夏双膝一跪,俯身叩首:“奴婢有罪,请皇后殿下责罚。”

李怀祯微微一愣,轻声安抚:“起来吧,是御医上报的,不是你的错。”

阿夏伏在原地,更不敢解释是自己说出去的。李怀祯待人仁厚,从未怪过她半分,当年在边境,自己的家人也是李怀祯救济的。想到此,阿夏心中难受更甚。

殿外传来通传之声,值守的小宫女端着呈放药盏的木托走入殿内,躬身奉上:“阿夏姐姐,皇后殿下每日的调养汤药已经熬制好了。”

这是晟褚嘱咐太医院为李怀祯虚弱的身子所配,早晚一盏,从未间断。

阿夏敛去眼底酸涩,起身接过那盏温热的汤药,呈至李怀祯身前:“皇后殿下,汤药温好了。”

李怀祯伸手接过,他自小便不喜欢喝药,现在即使已经习惯,可看到那汤药时还是会心里发堵。

喝完后,他垂着眼,声音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你们先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是,奴婢告退。”

阿夏领着其他宫人、内侍退出殿外,缓缓阖上殿门。想起尚衣局为李怀祯赶制的几套新衣,皆是用上好的锦缎缝制,今日该去看看进度了。

行至宫道巷口时,见几名掖庭内侍、宫人正围着一名年龄不过十四五岁的女孩。

她发鬓凌乱,跌跪在地,哭着辩解道:“奴婢没有偷窃,真的不是我。”

那些人仗着人多势众,肆意辱骂,一名内侍抬脚便踹在她的膝弯:“你一个罪奴,还配喊冤?那日可是你当差,库房就无端失窃。金钗不是你偷的是谁,手脚不干净的东西!”

阿夏见那些人肆意欺凌弱小,上前扬声呵斥:“都住手!你们私自动手欺凌宫人,宫内大肆喧嚣,眼里还有宫规吗?”

众人回头见是中宫皇后身边阿夏,喧闹瞬间停止,纷纷垂首行礼,丝毫不敢怠慢:“见过夏女官。”

她目光冷冷扫过众人,领头的内侍面露谄色,回答道:“阿夏妹妹,这小宫女来历不干净,是罪臣之女,库房丢了贵重物品,定是她偷窃报复。”

阿夏面目冷意,众人皆被她一身凛然的气度震慑住:“宫中失窃尚未断定,自有内廷调查,还轮不到你们私自发落。此案未明之前,不许动她分毫。”

“你暂时先跟着我,随我来。”她伸出手将地上瑟瑟发抖的女孩扶起,带着女孩沿着宫道走着,“没事了,有我在他们不敢欺负你。”

那女孩怯生生跟在阿夏身旁,声音小小的:“谢谢姐姐。”

阿夏语气温和,询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苏铃,家中被朝臣诬告,奴婢的父亲因此被革职入狱,家眷尽数跟着流放。我因年纪尚小免于流放,却没入了掖庭为奴……”

苏铃微微抬头,泪水还挂在脸边:“姐姐,我家中昔日为书香门第,家世清白。入宫之后,日日谨小慎微,只求能安稳度日,不可能去偷东西的。”

阿夏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我相信你,等事实查清,你可愿意来我这里当差。我和你一样,也和家里……分开了,所以看着你,莫名喜欢的紧。”

苏铃听此,差点下跪叩首,阿夏拦住她的手臂,轻声道:“你腿上有伤,不必如此。”

从尚衣局验过进度后,阿夏领着苏铃去了自己平时值守居住的偏房。屋内陈设素净,案几边的木匣里备的有伤药和细布。

她引着苏铃落座,挽起她的裤腿,细心替他擦去伤口边的血污,将药粉轻轻洒落,后用布条裹上系好。

“好了,我带你去见见皇后殿下,殿下他心地善良,想必会让你留在这里当差的。”

椒房殿内寂静无声,李怀祯端坐在软榻上,案几上正摆着棋盘。他收敛了先前崩溃的情绪,自顾自的和自己下棋。

听见脚步声渐近,他缓缓抬眸,目光落在阿夏身边领着的新面孔,淡淡出声:“回来了?身后是何人。”

阿夏垂首行礼,回答道:“皇后殿下,奴婢方才去尚衣局途中,看见一些宫人、内侍们污蔑她偷窃,当众围堵欺凌。奴婢看不下去,于是将她带来,她叫苏铃,本是清白官眷。家里遭人构陷,流放远地。”

“苏铃她年幼无依,没入掖庭为奴,被人肆意欺负。奴婢斗胆想请您开恩,将苏铃留在殿中侍奉,免遭无端欺凌。”

李怀祯眸光微动,见苏铃局促不安,单薄的衣衫遮不住那双被风雪冻红的手。

想起孤身无依无靠的自己,李怀祯开口道:“既你求情,那便留她在殿中吧。等事情查清楚之后,给她安排一个合适的差事。”

阿夏忙扯了扯苏铃的衣袖,小声道:“还不快谢恩。”

苏铃慌忙跪拜在地,眼底早已蓄满热泪:“奴婢谢皇后殿下恩典!定当尽心尽职,不敢有半分懈怠!”

“起身吧,不必多礼。你父亲无辜蒙冤,心中可有不平?”

苏铃闻言,回道:“回殿下,先父愚钝,不识朝堂党争,如今蒙冤获罪已是定局。奴婢苟存性命,已是万幸,不敢将戾气埋怨在宫里,只求安稳度日,不负殿下收容之恩。”

李怀祯静静听完,语气淡淡的:“我被困在这宫里,也实在帮不了你的家族,只能护你条性命。既入了殿中,这几日你便跟着阿夏学些规矩,守住本分,无人再敢欺凌于你。”

苏铃再次叩首,声音恳切:“奴婢谢皇后殿下再造之恩,此生忠心侍主,万死不辞!”

阿夏立在一旁,躬身道:“奴婢定会悉心教她,不负殿下的恩典。”

转眼时至季冬,碎雪打在窗棂之上,椒房殿地龙烘的内殿暖意融融,炭盆烧的正旺。

李怀祯正翻阅书简,听到殿外的脚步声,抬眸望去。

楼满月缓步走入殿中,身上裹着一件斗篷。他的实际孕期已有五月,肚子已然隆起,衬的瘦小的他走路时已经略显笨拙。

他与李怀祯相处和睦,二人之间并无隔阂,反倒有着一份亲近的友谊。

见他进来,李怀祯放下手中书简,眉眼褪去往日的沉郁,抬手示意内侍退下:“你来了。”

楼满月垂首行礼,轻声笑道:“殿外酷寒,进来只觉暖意袭人。”

“我早命人准备了茶点,快来坐,今天都是你喜欢的。”

楼满月坐于案侧,李怀祯吩咐一旁候着的宫人将温热的蜜浆茶汤和数样精致糕点、蜜酥摆放在案上。

这些点心软糯温润,香气清甜。楼满月眼底不由泛起欢喜,捧着茶盏抿了一口,又拿起一块蜜酥入口,眉眼弯弯:“多谢皇后殿下,满月喜欢。”

李怀祯静静看着他进食,神色柔和:“近来可还有不适,腹中孩儿安稳吗?”

楼满月一只手轻轻抚过孕肚,抬眼望向李怀祯:“托殿下关照,一切都好。只是孩子越长越大,心里面总是有些害怕。我其实……其实不太喜欢这个孩子。”

李怀祯有些疑惑,询问道:“怎么了?”

楼满月有些说不上来,眼底有一丝落寞:“满月也不知道。”

楼满月越是想着,心里就越是委屈。李怀祯见他情绪不对,觉得应是他孕期情绪不稳,拉过他的手:“没事的,心里难过的话,还有些点心呢,这个也尝尝。”

楼满月接过糕点,语气轻缓,带着几分青涩的试探:“殿下待我这般好,满月心里高兴,我以后……可不可以唤你一声哥哥?”

李怀祯一怔,唇角浮起一抹难得的笑意:“好。”

“多谢哥哥。”

李怀祯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笑道:“你呀,真是讨人喜欢。”

殿门被猛地推开,晟褚并未让人通传,径直踏入殿中,周身裹着凛冽的寒气。

楼满月猝不及防,慌忙撑着案几起身。他身子无法控制的微微一晃,连忙躬身行礼:“满月参见陛下,陛下圣安。”

殿内气氛凝滞,晟褚目光扫过李怀祯,随即视线又落在楼满月身上。

“你身子沉重,不在自己殿中休养,总往皇后这跑做什么?”晟褚语气冷硬,不带半分情面,“无事便回你殿去,莫在此处逗留。”

楼满月心口一紧,不敢违抗,只能垂首应道:“是,满月遵旨。”

他不舍地望了一眼李怀祯,缓步退出了殿门。

殿门再次合上,殿内只剩一片压抑的寂静。李怀祯心口泛起一阵愤懑,方才的温软瞬间荡然无存。

他抬眸看向晟褚,声线冷了几分:“满月并无过错,不过是过来与我闲谈叙话,又不曾滋事。你何故这般不留情面,将他赶走?”

“是怕我与他亲近?你就这么容不得我身边有半分温情?”

晟褚眸光骤然一沉,指尖抵住他的下颌,逼得李怀祯不得不仰头正视自己,语气带着偏执的占有:“李怀祯,你要记得你的身份。朕不许的,你便不能有。”

李怀祯下颌被捏得发疼,丝毫不肯示弱:“事到如今,你连我唯一的知己也要隔绝。晟褚,于你而言,我到底算什么?”

“一件供你赏玩,不许有半分念想的器物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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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朕不许的,你便不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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厌君生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