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繁花落尽,终是一场空

殿内静得只听见炭盆里细碎的噼啪声。李怀祯的下颌还捏在晟褚手里,那双碧落色的眼睛里满是倔强与质问。

他像一把利刃,宁折不弯。晟褚看了李怀祯许久,他不知道怎么答,也不敢答。若真是器物倒好,丢了便丢了,碎了便碎了。何至于日夜被这人牵扯着心神,连梦里都是他。

晟褚松了手,李怀祯以为他又要发怒,身体下意识绷紧。却看见晟褚转身走向殿侧,从衣架上取下了那件白狐裘。

晟褚走回他面前,将狐裘披在他肩上,指尖拢了拢衣襟:“随朕出去走走。”

李怀祯坐着没动:“外面冷,不去。”

晟褚伸手去牵他的手腕,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的温和:“怀祯,你知不知道外面的白山茶已经开了。朕让宫人把亭子四周放了暖炉,起来跟朕走。”

李怀祯想避开他的手,可那只手被牢牢攥住,不容抗拒的将他从软榻上拉起来。

“晟褚,我方才问你的话,你还没答。”

晟褚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只是将李怀祯的手握得更紧了,牵着他走出了殿门。

风雪扑面而来,细碎的雪沫落在狐裘上,很快被体温融化。李怀祯被晟褚半拉半领着,沿着已经扫净积雪的道路往西侧花圃走去。

那片白山茶扎根在覆雪的泥土中,墨绿的叶片上覆着厚厚的雪。那些花已经耐不住性子,先一步绽开。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衬着绿叶,竟是这院子里唯一鲜活的颜色。

李怀祯的脚步不知不觉慢了下来,晟褚察觉到他的变化,松开了手。

他今天穿了一件玄色的大氅,肩头落了一层薄雪,红发被风吹的有些凌乱。

他站在原地,就这么看着李怀祯。

李怀祯走到一株开得最盛的山茶前,微微俯身。那花枝上还挂着冰晶,花瓣被冻得有些发脆,却依旧倔强地舒展着。

他伸出手,指腹轻轻触上花瓣的边缘。从前在东宫,他的院子里也种过几丛白山茶。母后也喜爱此花,说它“凌寒不凋,洁白不染。”

每逢花开,他便会折几枝插在青瓷瓶里。一部分放在自己的房中,一部分送去给母后,满室都是淡淡的清香。

后来宫门被破,火光冲天,那些山茶大约也一并烧成了灰烬。

“喜欢吗?”晟褚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带着几分试探,和他平日那副强硬的姿态完全不同,显得有些笨拙。

李怀祯没回头,指尖从花瓣上收回,手指已经冻得微微发红:“你费心种这些,是想让我领你的情,好原谅你。”

“朕只是记得你喜欢。”

李怀祯自嘲的笑了一声:“喜欢?事到如今,我什么都没有了。看到这些花,只会让我更加恨你。”

“若花开在别的院子里,还会是原来的花吗?你把我困在这深宫里,每当想起以前,都是在往心上又扎了根刺。却还要我对你笑,你觉得可能吗?”

彼时的他尚年少,坐在书房的窗前读书,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的花,便觉得岁月静好。可现在岁月已改,身边的那些人都不在了。

晟褚垂下眼,眼里的柔和已然褪去。但他没有发作,只是伸手折下了一枝开的最好的山茶花。

他将花枝递到李怀祯面前,说道:“朕知道你恨朕,可我已经不在乎从前的事了。我能原谅你,你难道就不能原谅原谅我吗?”

李怀祯没有接,他抬眸看向晟褚,目光平静如水:“我宁愿让你杀了我,也绝不会原谅你的。”

晟褚握着花枝的手慢慢收紧,他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想起在草原上策马奔腾的日子,想起自己第一次在画像上看见李怀祯,心跳漏了半拍的那一瞬。

李怀祯收回视线,不再看那枝花:“你回去吧,风大了。”

说完便转身走去,狐裘的下摆拂过积雪,留下一道轻轻的痕迹。

晟褚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支雪白的山茶花。他看着李怀祯的背影渐渐走远,才低头去看手中这支没有被送出去的花。

“陛下,回殿吧,风雪越来越大了。”陈四不知何时已经上前候在一旁,低声劝道。

晟褚将花枝递给陈四:“拿回去插好,放朕案头。”

“是。”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白山茶:“再多派几个花匠看好了,别把花养死了。”

“属下遵旨。”

……

季春的风没了冬日的凛冽,晟褚与李怀祯回到了以前的晟国。那座曾经的王宫已经被修缮一新,战火痕迹被仔细抹去,整体的布局和从前一模一样。

晟褚命人修缮得用心,连窗棂上雕的花纹都原样复刻。仿佛时光从未流逝,战火从未烧到过这里。

“走吧。”晟褚牵着他走进了殿门,连屋内的陈设都处处透着刻意模仿的痕迹。

里间的窗边摆着一张书案,案上搁着一方砚台。床帐是素色的,上面绣着几枝浅色的花。跟从前李怀祯住在这里的时候,别无二致。

晟褚站在他旁边,忽然开了口:“你第一次来晟国的时候,住的就是这间屋子。你那时候身子弱,水土不服,连喝了三天药都吐的厉害。”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朕当时守了你三天三夜,寸步不离。”

李怀祯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那时他确实在晟国住了些时日,晟褚也确实日日来看他。他以为那是出于外交礼仪,却没想到那些温和的举动里,早就埋了不该有的心思。

那段时光对于李怀祯来说太过遥远,那时候两国并未兵戎相见。在晟国做客的时候,晟褚在院子里练剑,他便坐在廊下看书。

那个时候的晟褚,还不是如今这个灭了他国家的帝王。

晟褚伸手将李怀祯揽进怀里:“怀祯,我真的不知道,有些事情到底是个什么样了。”

……

一行人来到了草原,视野越走越开阔,脚下的路渐渐变成了短草,空气里满是泥土与草木混合的气息。

走到一处天然的石板,李怀祯有些累了。他慢慢坐下来,微风从坡下吹了上来,将他的霜白的发丝拂向耳后。

目光落向远处起伏的地平线,神色看不出什么情绪。晟褚挨着他坐下,两人许久都没有说话。

风吹起他们的发丝,有几缕纠缠在一起。

“怀祯,你记不记得有一年,我带着你骑马到这里来……”

晟褚看着他的侧脸,想起了很多事:“那时候你笑起来很好看,总想让你多笑几次。现在,你连看都不愿意看我了。”

李怀祯没有反应,像是没有听见。晟褚收回视线,也望向远处的天边,云层压的很低,阳光从云的缝隙里漏下来。

良久,李怀祯轻声开口:“你还记那么清楚做什么,忘了吧。”

“可是朕忘不掉。”

“那就试着忘。”

“忘不掉,也不想忘。”

晟褚看着他,又说道:“怀祯,你要是问我恨不恨你。恨,可是我恨着恨着,不知道自己在恨些什么了。”

李怀祯闭了闭眼,没有看他:“别说了。”

这时一阵风吹过来,带着远处牧民焚烧杂物的淡烟味。李怀祯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下意识捂住了嘴,脸色瞬间白了。

晟褚立刻察觉到李怀祯的异样,有些慌乱:“怎么了?”

李怀祯没有回答,他弯下腰,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那种恶心来的毫无预兆,眼眶都逼出了一层生理性的水光。

“来人!随行的御医呢,把人叫来!”

队伍离得不远,听见喊声,一名医官提着药箱快步跑上来。他年纪不大,师傅是太医院的老资历,医术也还算是扎实。

他跪在两人身旁,看见李怀祯面色苍白,额头渗着细密的冷汗。

“殿下,请容臣为您诊脉。”

李怀祯此时难受得顾不上其他,勉强伸出一只手。

片刻后,医官又换了一只手,反复诊了两次。他的神色从凝重又变成了犹豫,有些不敢置信。

他缓缓收回手,伏跪在地,声音里有一丝颤抖:“启禀陛下,皇后殿下脉象流利。这是,是……喜脉之兆。”

风还在吹,草还在簌簌地响,可晟褚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他愣在原地,像是没有听懂那句话的意思,又确认了一遍:“你说什么?”

那名医官叩首道:“恭喜陛下,贺喜殿下。皇后殿下,已有身孕。从脉象上看,约莫两月有余。”

晟褚猛地转头看向李怀祯,先是震惊,后又是狂喜。他蹲下身,伸手扶住李怀祯的肩膀。嘴唇动了几下,才挤出一句话来:“怀祯,你听到了吗?我们有孩子了。”

李怀祯的身体开始发抖,先是手指,紧接着肩膀,到最后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李怀祯。”晟褚又喊了一声,声音里的欣喜根本压不住,“我们有孩子了,真的有了。”

他伸出手,将李怀祯整个人拢进怀里。他的下巴抵在李怀祯的头顶,胸膛因为激动变得起伏不定。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极少出现这样的情绪:“朕终于和你有了血脉”

李怀祯被他箍在怀里,一动不动。他的脸埋在晟褚的胸口,看不见神情。晟褚感知到自己的衣襟渐渐变得潮湿,他松开了些,发现李怀祯咬着嘴唇,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掉。

晟褚僵住了,询问道:“怀祯,你怎么了?”

李怀祯肩膀抖得厉害,抬手想推开他,声音断断续续的:“这个孩子不该来……”

“晟褚,你让我怎么对得起李氏宗族,怎么对得起那些死在刀下的人。”

“我活着已经是罪过,现在还要怀着你的孩子,你让我死了算了。”

晟褚一把扣住他的手腕,眼底的笑意尽数褪去。

“李怀祯,你敢。”

晟褚的声音沉了下去:“以后不许再说这种话,孩子已经来了,这是我们的血脉,是我们两个的。”

晟褚把李怀祯发抖的手攥在手心,重新将人拉进怀中:“好好活着,朕陪着你活,孩子也要好好的。”

他想起母亲在世时,那时候他还小,问天上的老鹰为什么总要飞那么远。母亲摸着他的头说,因为它要找一个能落脚的地方。

他低头看着怀中的李怀祯,心想,他现在找到了。即使两人之间的隔阂无法消除,他也不会放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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厌君生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