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品香

八月下旬的某天,凝香阁收到了一张帖子。

帖子是小李从门口捡回来的,青色的笺纸,上头用工整的小楷写了几行字,大意是“闻苏姑娘精于脂粉香料,在下有意谈一笔生意,明日辰时于城南沉香榭恭候”。落款是一个“萧”字,旁边附了一行小字:预借字帖之人。

苏湫棠拿着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才想起半个月前,在翰墨书坊跟人抢过一本字帖。那人还想找他借帖,长什么样来着?她想了想,只记得一张骨相极正的脸。

别的记不清了。

“萧……”她嘀咕了一声。萧是燕朝的国姓,但能用这种青色烫金笺纸写帖子、约在城南沉香榭谈生意的,怕是来头不小。

不过她没往别处想。上辈子她化妆接过不少私人订制的单子,客户自己找上门是常有的事。这人既然说“谈生意”,那就是生意。她把手头的活儿交代给小李,跟刘掌柜打了声招呼,第二天一早就出了门。

城南的沉香榭是京城最有名的香料铺子,专做达官贵人的生意,门槛高到普通人路过都要绕道走。苏湫棠听芸娘提过,说她爹想进一批上等沉水香,连人家掌柜的面都没见着,就被伙计客客气气地请了出去——“散客不接,只做老主顾。”

站在门口迎接的是一个便衣侍卫,引她上了二楼雅间。推开雕花木门,一股清雅的沉香气扑面而来。苏晚棠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气,辨出了沉水香、龙涎香和一点点零陵香的底调。

萧泽珩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整套茶具和几只素瓷香炉。他今日依然是一身月白长衫,见她进来,起身拱了拱手:“苏姑娘,又见面了。”

苏湫棠在他对面坐下来,扫了一眼桌上的阵仗——三只青瓷香炉一字排开,旁边还放着几碟未燃的香料,品相都是上乘。她在凝香阁这几个月,经手的香料也不算少了,但眼前这些,显然不是市面上流通的寻常货色。

“萧公子说的生意,是什么生意?”苏湫棠开门见山。

“不急。”萧泽珩抬手斟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先喝茶。”

苏湫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睛还盯着那些香料。这人拐弯抹角的样子有点可疑。谈生意不谈,先摆一桌子香料,该不会是让她免费鉴香的吧。

萧泽珩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微笑了一下。从身旁拿起一只锦盒打开,里面躺着一块拇指大小、色泽深褐的香木,表面隐约可见斑驳的油线。

“苏姑娘既在脂粉铺子做事,想必对香料也有涉猎。这块香是店里新到的货,掌柜说是一等沉水香,想请姑娘掌掌眼。”

苏湫棠接过锦盒,把那块香木拿出来在指尖翻了个面,凑到鼻尖闻了闻。沉香的甜意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酸味,像是被什么东西浸过。

她又对着光看了看油线的分布——真正的沉水香油线是自然渗透的,纹路细腻均匀,而这块香木的油线,在靠近表皮的地方突然变深,像是染料从外往里渗进去的痕迹。

“这不是一等沉水香。”她把香木放回锦盒里,语气笃定,“这是三等沉香用茶汤煮过,又压了油。闻着有甜味,但甜得不正,后味发酸。烧起来香味散得快,留香不超过半盏茶。萧公子要是按一等沉水的价钱买的,那就是被坑了。”

萧泽珩眼里的笑意凝住了,随即化开,变成一种认真起来的审视。

他当然知道这块香有问题。沉香榭的掌柜就算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拿次品糊弄他。

今天的品香本就是他安排的一场试探——他想看看,这个在首饰摊前跟小贩斤斤计较、在书坊里为了一本处理字帖,跟他争得寸步不让的女子,到底是真的懂行,还是只在便宜货里打滚。

结果她一上来就把他的考题答了个满分。

一等沉水香和三等茶汤沉水的区别,她拿到手里翻了两翻,闻了一下,三句话就判了真假。

这已经不是“懂行”了。这是行家。

萧泽珩收起锦盒,语气比方才多了几分郑重:“姑娘果然好眼力。那再劳烦姑娘看看这几味——沉香榭的掌柜说都是上品,但我心里没底,想听听姑娘的判断。”

他说得谦虚,像是在请教,可苏湫棠总觉得,这人的眼神不像“心里没底”的样子。不过既然人家把话说到这份上,她也不客气,拿起第一只瓷碟仔细端详。

碟子里盛的是几块沉水香,颜色深褐,油线清晰,她凑近闻了一下,甜意沉稳,微带花果香,是典型的海南沉香特征。品质确实不错,只是不算顶尖。

“这一碟是上品沉水香,油脂够,年份大概在三十年到五十年之间。香味正,没有杂味,甜度却还不够醇——真正的百年沉水,闻起来甜中带凉,像嚼了一片薄荷叶后再喝一口蜜水。这个少了那股凉意,树龄不够。”苏湫棠放下碟子,转向第二碟。

第二碟是一撮灰褐色的粉末,颗粒极细,隐约泛着点点金光。她用手指沾了一丁点在指尖搓了搓,放到鼻尖一嗅——香气浓郁霸道,带着一股微咸的暖意,细闻之下还有极淡的花香。

“龙涎香。”苏湫棠拍了拍指尖的粉末,语气笃定,“而且是上品。龙涎香分好几等,品质差的有腥臭味,要反复清洗才能用。这个闻起来没有腥味,说明已经在海上漂了足够久,蜡质完全醇化了。这撮粉的品相,是我见过最好的。”

站在旁边的掌柜终于忍不住了,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额角,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当众揭了老底。那碟龙涎香确实是他的镇店之宝,每年只舍得拿一撮出来配香,被这年轻姑娘说得,跟菜市场的大白菜一样明明白白。

萧泽珩看到掌柜擦汗的动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盖住了唇边的弧度。

苏湫棠没注意到这些,她的注意力已经落在了第三碟上。第三碟是一撮暗红色的粉末,颜色介于铁锈和朱砂之间。她先是凑近闻了闻,又用手指捻了一丁点,放在手背上抹开,对着光看了好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

“这不是上品。”

掌柜的脸色僵了一下:“姑娘这话怎么说?这麝香可是从西域名家手里收来的——”

“西域麝香我见过。上品麝香是深褐色,颗粒粗,闻起来有皮革和烟草味,辛辣带苦。您这个颜色发红,粉质太细,闻起来有一丝酸梅子味,是掺了雄黄和没药粉。”苏湫棠把瓷碟放回桌上,声音不轻不重,“雄黄增色,没药增重,手法不算高明,可糊弄不懂行的人够用了。”

雅间里安静了一瞬。窗外的鸟叫声也变得格外清楚。

掌柜的脸白了,下意识看向萧泽珩,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萧泽珩没有看他,只是微微侧过头,对自己的侍卫使了个眼色。侍卫会意,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雅间。苏湫棠沉浸在对香料的品鉴中,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

萧泽珩从她手里接过那只瓷碟,指尖在碟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忽而轻笑了起来。他笑,不是因为那碟掺假的麝香。

他笑的是自己。

今天这场见面,他原本是有打算的。帖子递出去的时候,他在心里给自己排好了步骤:先让她鉴几味香,看看她的眼力到底有几分;然后顺着鉴香的结果,问她想不想从凝香阁出来,帮他做些与香料相关的差事。连说辞他都想好了——“府上女眷众多,胭脂水粉的采买需懂行的人经手,姑娘若肯屈就,月银好商量。”

这话不是假的。他确实需要一个这样的人。宫里每年采买脂粉香料的开销是一笔烂账,内务府从中捞了多少油水,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一直没找到一个既懂行,又跟宫里没牵扯的人来帮他厘清这摊浑水。

那天在翰墨书坊遇见她,他脑子里就有过这个念头——这女子懂行精明、跟宫里毫无瓜葛,正是最合适的人选。所以才有了今天这张帖子,定了沉香榭这间雅间,又让把掌柜手里最好,和最次的香全摆上了桌。

他以为自己是在物色一个能用的人。

而此刻,看着苏湫棠把那只瓷碟放回桌上,字字珠玑地把麝香的掺假手法一条条点破,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眼前这女子不止是懂行,她的眼力和判断、以及她对香料的理解,已经到了能跟宫里有经验的制香师,一决高下的水准。

这样的人,不是一个“差事”能装得下的。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浮上来:如果今天把“差事”说出口,大概率会被拒绝。她的精打细算、斤斤计较,还有从不肯在任何事上让步半分,都不是为了讨一份好差事,她有的是本事自己闯。

萧泽珩想到这里,便把原本准备好的话咽了回去。决定不提“差事”,也不提“生意”,只是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苏姑娘,”他把瓷碟放回桌上,身体稍稍往前倾,“你这些本事,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

苏湫棠张了张嘴,差点脱口而出“这是上辈子怎么怎么…”,话到嘴边硬生生转了个弯:“…以前接触过不少香料,见多了就记住了。”。她才不会说是因为大学那阵沉迷宫斗剧,对里面的香料特别感兴趣,去门店体验店员给她讲过,之后还用度娘查了资料,才知道的这些。

“见多识广。”萧泽珩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点意味深长的探究,“姑娘这样的行家,屈居在一间小小的胭脂铺子里,不觉得大材小用?”

苏湫棠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神态自若:“萧公子这话说得就不对了。脂粉铺子怎么了?京城多少女人靠它撑门面。再说了,我这是攒本钱,等攒够了——”她及时收住了话头,觉得自己跟一个才见第三面的人说开店计划有点交浅言深。

“攒够了如何?”

“攒够了再说。”苏湫棠把茶盏放下,“萧公子,您让我看的香我都看了。现在能谈谈生意了吗?您到底是卖香还是买香?”

萧泽珩将茶盏在掌心转了转,斟酌着措辞:“不急。姑娘今日帮了我大忙,这几味香料的品鉴,比在别处花银子请人看的还明白。改日在下请姑娘吃饭,再细谈生意的事。”

苏湫棠看着他脸上那副滴水不漏的笑容,心里犯起了嘀咕。这人约她来谈生意,结果从头到尾没提一句正事,光让她鉴了一堆香料,自己倒像是在做免费鉴定。不过鉴定对她来说也没费什么功夫,就当在铺子里接待了一个大客户。

她从沉香榭出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面烫金招牌,心里琢磨着:下次这人再约她,她得先问清楚出场费。

苏湫棠走后,萧泽珩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悠悠地转了一圈。

侍卫重新进来,在他身侧低声禀报:“爷,那碟麝香的确掺了雄黄和没药。掌柜的已经承认了,是从一个波斯商人手里,低价收的次货,冒充上品卖了大半年。”

“嗯。”萧泽珩放下茶盏。他没有继续追究香料的事,而是说了句不相干的话,“她刚才想说,攒够了本钱要自己开店。”

侍卫愣了一下,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

萧泽珩在想一件事:这个女子在书坊里,为了一本十几文钱的旧字帖跟他争执,又在脂粉铺子里勤勤恳恳攒钱。他原本以为她是因为穷才抠门,铜臭味重。现在只觉得,也许自己看低了她。

她只是有自己想要做的事,并一点一点地朝那个方向走。

这种活法,跟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凝香阁那边,”他站起身来,理了理袖口,“去查查。”

侍卫躬身应是。

窗外秋意渐浓,街上的行人换上了薄夹袄。萧泽珩看着窗外,目光在人群里搜寻了一下——苏湫棠的身影早就走远了。

但他不急。字帖还没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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