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芸娘邀苏湫棠一同去诗会。
此时,苏湫棠正蹲在后院,拿小石臼捣红花汁。她把石杵搁下,在围裙上擦了把手,拿起那张散发着,淡淡兰花香气的花笺看了一遍。
“这诗会是什么来头?”
“我爹一个生意伙伴的夫人办的,每月一回,请的都是京城里,有头有脸人家的女眷。”芸娘坐在石桌旁,两条腿在裙底下轻轻晃着,“无非是喝喝茶、赏赏花、写几首应景的诗,无聊得很。不过这回听说,请了国子监的周教谕来评诗,倒是比往常热闹些。我一个人去怪闷的,你陪我去嘛。”
苏湫棠心想,这种场合她一个脂粉铺的伙计,去了能干什么。可芸娘眼巴巴地看着她,语气里带着点撒娇的央求,她拒绝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行吧。不过说好了,我就是去给你壮胆的,旁的什么都不掺和。”
芸娘眉开眼笑地走了。
苏湫棠把花笺夹进账本里,心想就当是去长长见识。她穿到这个世界大半年,接触的都是市井商贩、铺子里的客人,还没见过燕朝真正的文人圈是什么样子。况且芸娘难得主动邀她参与什么事——这姑娘自从跟她学看账本以来,嘴上没说,心里早已把她当成了,比家里那些亲戚姐妹更亲近的人。
诗会设在城东一座私人宅院里,主人姓周,是国子监教谕的胞弟,做些文房四宝的生意。
苏湫棠跟着芸娘进门的时候,园子里已经到了七八位女客,三三两两地坐在水榭里喝茶。满园的秋海棠开得正盛,散发着类似水果的甜香,掺入秋风里,凉丝丝的沁人心脾。粉白的花瓣被阳光筛过,在水榭的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丫鬟们端着茶点穿梭其间,空气里浮动着茶香和糖桂花的蜜甜。
芸娘今天穿了一身浅缇色的衫子,头发梳成双螺髻,比平时在铺子里,更多了几分少女的娇俏。苏湫棠还是那件天青色的褙子,配米色罗裙,发间簪着那根并头花银簪,站在一群珠围翠绕的官家小姐中间,素净得像一片误入花丛的叶子。
她倒不觉得局促。前世她去过各种场地给演出人员做造型,比这大十倍的场面也见过。她只是打定主意不出风头——自己一个脂粉铺的伙计,才名远播对她不仅没什么帮助,还可能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但芸娘显然不是这么想。
这姑娘一进水榭就被认出来了。几个坐在廊下的年轻女子,互相使了个眼色。其中一个穿石榴红褙子的,低声说了句什么,旁边两个人便用团扇掩着嘴,笑了起来。
苏湫棠没听清她们说什么,可芸娘的脸色变了。
“怎么了?”苏湫棠压低声音问。
“没什么。”芸娘抿了抿嘴,拉着她往另一边的座位走。苏湫棠注意到她的耳根红了。这姑娘平时在凝香阁,跟她争诗词争得眉飞色舞,在那些闺秀小姐面前,却像换了一个人——肩膀微微收紧,下巴收着,走路都比平时轻了半拍。
诗会的流程跟芸娘说的大差不差。先是品茶,再是赏花,然后是周教谕讲了一段《文心雕龙》,讲的是“神思”篇,说什么“形在江海之上,心存魏阙之下”。底下的小姐们听得频频点头,苏湫棠竟有点走神——她上辈子接触《文心雕龙》,是在大学选修的古代文论课上,教授操着一口慢条斯理的南方口音,讲了整整一学期的课。
讲完之后便是今日的正题:以秋海棠为题,每人作一首五言律诗,由周教谕评出最优。
丫鬟们铺开纸笔,小姐们各自沉吟。芸娘提笔写得飞快,苏湫棠瞥了一眼,见她写的是一首咏海棠的五律,用词考究,对仗工整,不愧是自小读书的才女。
诗稿收上去之后,周教谕一篇一篇地看,时而颔首时而皱眉,最后从中间拈出一张笺纸来,清了清嗓子:“这首《咏秋海棠》,笔力清健,立意不俗。不知是哪位所作?”
芸娘站起来行了个礼,脸颊微红,眼里亮晶晶的。
周教谕捻须点头:“刘姑娘年纪轻轻就有此才思,难得。”
水榭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掌声未落,那个穿石榴红褙子的女子便开口道。
“刘姑娘家里是开脂粉铺子的,平日里跟那些胭脂水粉打交道,居然能有这等诗才,倒真是出人意料。”
她的语气温温和和,像是在夸人。实则每一个字都带着刺,苏湫棠听得清清楚楚。芸娘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她握着诗稿的手微微收紧,依然维持着礼数,朝那人笑了笑:“陈姐姐过奖了。”
石榴红褙子旁边,一个茜色衫子的女子接过话头,团扇掩着嘴笑:“话又说回来,脂粉铺子虽是小本生意,但也是正经营生。刘妹妹将来接了铺子,做了女掌柜,那才叫真本事呢。”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笑了。笑得很轻,轻到被笑的人若是不悦,反倒显得自己小气。芸娘站在那里,手里的诗稿被攥得起了皱,笑容还挂在脸上,嘴唇却抿成了一条线。苏湫棠看见她的指甲掐进了掌心,指节泛白。
苏湫棠本来是坐着的。
她今天来的路上就给自己定了条规矩:不出头。她不是这个圈子的人。陪芸娘来是凑热闹的,不想惹麻烦。
只见苏湫棠走过去,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陈姑娘,”她开口,声音不大,却能让水榭里的所有人听见,“芸娘的诗,周教谕都评过了。您若有高见,不妨也把自己的诗拿出来,让大家鉴赏鉴赏,何必扯到人家父亲的营生上去?”
姓陈的女子愣了一下,打量了她一眼。苏湫棠这身打扮在满座绫罗绸缎中,实在太不起眼,以至于根本没注意到角落里,还有这么个人。
“这位是……?”
“我是凝香阁的伙计。”苏湫棠笑了笑,“帮刘掌柜看铺子的。”
这话一出,水榭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一瞬。几个小姐交换了眼神——一个脂粉铺的伙计,居然敢在这种场合开口说话。
姓陈的女子没有直接回应她,而是端起茶盏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倒是她旁边那个茜色衫子的同伴,抢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随意:“姑娘误会了。我们只是在说,刘姑娘既是商贾之女,能写出这样的诗来,着实令人感到意外。难道你不觉得吗?”
苏湫棠转头看向她,目光平静:“商贾之女就不能读书写诗?《卫风·氓》里写‘氓之蚩蚩,抱布贸丝’,布商丝贩进了《诗》,也没见哪朝哪代的圣人删掉。怎么到了你们嘴里,做生意人家的女儿,好像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样?”
水榭里旋即安静下来。
那个茜色衫子的女子张了张嘴,一时竟没接上话。她明显未曾料到,一个小小脂粉铺伙计,能随口引用《诗经》里的句子来堵她的嘴。还是恰好打到点上的引用——那首诗确实写了一个,抱着布匹来换丝的商贩,用在此处,既文雅又应景。
姓陈的女子放下茶盏,重新打量了苏湫棠一眼。她的眼神变了,从方才的漫不经心变成了一种审视。她旁边的几个女子也不再笑了,水榭里寂静得,仅剩下风吹秋海棠叶的瑟瑟声。
周教谕坐在上首,手里端着茶盏,目光在苏湫棠身上停了片刻。他没有说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味她那句引用的出处。
苏湫棠没有看他们的反应。她的话还没有说完。
“商贾怎么了?芸娘家里开脂粉铺子,卖的是正经货,挣的是辛苦钱。铺子里每一盒胭脂,都是她爹盯着周师傅一遍一遍磨出来的,客人涂在脸上好看,回头再来买,这是靠手艺吃饭。比你们在这儿,拿别人的家世当笑话说嘴,体面多了。”
随后她把目光收回来,扫了一圈在场的女客,最终落到那个茜色衫子的女子脸上,补上最后一句:“我替芸娘不平,不为什么,只为她比你们写了更好的诗,却还要坐在这儿,听你们拿她的出身说笑。诸位若是觉得,诗的好坏要看家世门第,我在这里送诸位一句——”
她顿了一下,昂起头,将那句已经溢到嘴边的话,放在了所有人的注视里。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鸦雀无声。
那沉默并不尴尬,反而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震住的凝滞。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面,涟漪还没来得及荡开,所有人却都看到了石子落下的那一瞬间。
这句诗跟方才引《诗经》不同。引《诗经》可以解释为读过书,但这句诗——它不属于这个时代,人们所熟知的文籍里。陌生、突兀、横空出世,偏偏每一个字都恰到好处。好似专门为这一刻而写。
周教谕放下了茶盏。他的表情终于变了,从方才的淡然旁观,变成了一种认真的、带着思索的关注。他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什么,但看了看周围的气氛,把话收了回去。
芸娘站在苏湫棠旁边,原本攥得发白的指节,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她侧过头看着苏湫棠,眼眶有点红,嘴角则是翘着的。那种被按着头欺负,不敢还口的窘迫,被苏湫棠几句话撕了个粉碎。
萧泽珩站在水榭外面的曲廊下。
他今天依旧是微服,只带了侍卫远远跟着。这诗会是周家教谕的场子,他本不必来。但前些日,他在沉香榭等苏湫棠赴约时,听掌柜无意间提了一嘴,说周家教谕要办诗会。品香过后,他想起她也是个好读书的,说不定会在这种场合露面。
此时,他已在廊下站了好一会儿了。
苏湫棠站起来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没从她身上移开过。
他见过她在首饰摊前跟小贩杀价的模样,也见过她在书坊里,为了一本旧字帖跟他据理力争的模样。还见过她在沉香榭里,将掌柜的假麝香一条条揭穿的认真模样。唯独没见过她现在这副样子——站在一群,比她身份高出一大截的闺秀小姐面前,不卑不亢,一字一句地替她的朋友讨回公道。不是为自己。
她今天完全可以不出这个头。来的时候静悄悄地坐在角落,从头到尾都没打算引人注意。直到芸娘被人欺负,她才站起来。
和市侩无关。跟他之前以为的“抠门”更是两回事。
她方才引《卫风》,他不觉得有什么稀奇。惟有最后吟的那两句诗——那两句他从未在任何诗集里,读到过的诗——令他的目光就此停留在她的脸上。
这两句诗的气象太大了。不是闺阁笔墨,或是花间闲情,而是豪情万丈、掷地有声的狂放。
这等气魄,不要说女子,就是国子监那帮以诗文自诩的太学生,都未必写得出来。可她念出来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好像她根本不知道这两句诗,分量有多大。
她到底是谁?
一个在胭脂铺里调粉筛香的小伙计,一个一眼看穿三等沉香掺了茶汤的行家,一个为了一本旧字帖,跟他争得寸步不让的抠门姑娘——和此刻站在水榭中央、把所有人说得哑口无言的身影,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
困惑像一星火焰落在干燥的枯叶堆里,不可遏制地蔓延开来。萧泽珩忽而意识到,从朱雀街,翰墨书坊,沉香榭再到这座水榭,他每见她一次,她就会多出一层,之前完全没预料到的面貌。仿佛一块其貌不扬的山石,每磨开一下,便露出一小片翡翠的光。
他不知道,下一次见她又会展露什么。
但他知道他想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