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同路

诗会散了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水榭里的灯烛次第亮起,在暮色里笼出一团暖光。女客们三三两两地告辞,嘲讽芸娘的那几个走得最快,临出门的时候头都没回。

芸娘站在院门口,还在跟苏湫棠说话。脸上挂着一种,苏湫棠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得意,而是松快。像是一直束在身上的某根带子,忽然松开了,整个人比平时舒展了几分。

“你最后念的那两句诗,”芸娘拉着她的手,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是哪本诗集里的?我怎么从来没听过?”

苏湫棠心里咯噔一下。她刚才一时冲动,念了李白的《将进酒》。这诗在燕朝没有任何人听过——它不是这个世界的诗。

她赶紧搬出老借口:“是我老家那边,另一个教书先生写的。他不怎么出名,诗也没传下来,就那么几首,我刚好背过。”

芸娘半信半疑地看了她一眼,还没来得及追问,刘家的马车已经到了。车夫站在门口催,芸娘只好上了车,临走还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朝她喊:“苏姐姐,有时间把那两句诗写完给我看!”

苏湫棠笑着冲她挥了挥手,心想这丫头可真会给她出难题。她转身要走,却被人叫住了。

“苏姑娘。”

萧泽珩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院门口。夜色初降,廊下的灯笼映在他脸上,把那双本就深邃的眼睛,衬得更深了几分。

“方才那两句诗,”他说,“是你老家的教书先生写的?”

苏湫棠愣住,马上就意识到——他听见了自己和芸娘的谈话,随即眼都不眨一下地应了句:“对。萧公子怎么在这儿?”

“路过。”萧泽珩说得云淡风轻,“天晚了,姑娘一个人回城西不太安全。正好我顺路,送姑娘一程。”

周家在城东,城西城东也能“顺路”?苏湫棠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不过她今天确实不想单独走夜路。燕朝没有宵禁,夜间还有捕快巡视,治安倒不用担心。但刚在诗会上,出了那么大的风头,痛快是痛快,只是心里有点发虚——那些闺秀小姐未必会就此罢休。让对方陪着回去也好。

“那谢了。”她没推辞。

两人并肩走出巷子,沿着长街往城西的方向走。晚秋的阵阵清风裹着桂花香袭来,街边的店铺陆续上了灯笼,把石板路面映得明暗交错。苏湫棠走了几步,发现萧泽珩的步子放得很慢,像是故意在等她。

“姑娘今天在诗会上说的话,”他突然开口,“‘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这两句,在下从未听过。姑娘那位教书先生,当真是个不出名的人?”

苏晚棠心里警铃大作。这人比芸娘难糊弄多了。她装作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是啊,他就是个乡下的穷先生,年轻时是秀才,后面考了一辈子都没中举。写了些诗,也没人替他刊印。我小时候背过几首,大多记不全了。”

“可惜。”萧泽珩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调淡淡的,苏晚棠总觉得他话里有话,“这两句诗的气象,不该被埋没在乡野之间。”

苏湫棠没接话。

沉默了一会儿,她率先开口,语气像是随口一问,每一字都精准地落在他的要害上:“说起来,上次在沉香榭,萧公子说是要谈生意,结果从头到尾也没提一句正事。今天在诗会上又碰见你——萧公子,你到底是做什么生意的?”

萧泽珩的脚步停了半拍。

“家里的生意。”他说,“什么都沾一点。姑娘是对我不放心?”

苏湫棠想了想,认真地答道:“不是不放心。就是觉得你谈生意不像谈生意。下回你要再约我,能不能提前说清楚什么事?我好掂量掂量值不值跑这一趟。”

萧泽珩侧过头看她,浅笑了一下:“姑娘说得是。下回一定提前说清楚。”

两人走到凝香阁门口的时候,街上的人已经不多了。铺子已经打烊,门口的灯笼还亮着,投下一圈暖黄的光。苏湫棠停下脚步,正要开口道谢,萧泽珩却先她一步。

“苏姑娘,上回在翰墨书坊,你说字帖看完了借给我。”

苏湫棠愣了一下,随即想起自己确实说过这话。她推门进了铺子,从柜台后面的小抽屉里,把那本《卫夫人笔阵图》找出来,递到他手里:“给你。翻旧了的处理品,别嫌弃。”

萧泽珩接过字帖,翻了翻,抬头看她:“多谢。过些日我还字帖的时候,姑娘若有空,在下可以教姑娘下棋,权当还姑娘的人情。”

苏湫棠靠在门框上,双手背在身后,惊喜地看了他一眼:“你会下棋?!”

“略懂一二。”

苏湫棠想了想。下棋这个技能前世她一直想学,现在有人免费教不学白不学。而且往后在京城混,多一项技能总是好的。虽然这人来路不明,但目前看来,除了爱拐弯抹角之外,倒也不算讨厌。

“行。”她说,“不过说好了,你教我下棋,不是借字帖的人情——是上次沉香榭的出场费。”

萧泽珩怔了一瞬,下一秒嘴角便上扬了起来。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原本略显矜持的表情,化开了几分,露出一角他藏在心底的真实情绪。

苏湫棠转身进了铺子,关上门。她穿过空荡荡的铺面,回到后院的小屋,点起桌上的油灯,在床沿上坐了好一会儿。

她陡然间想到一个问题。

这人每次出现,都是在休沐的日子。上次书坊是,这次沉香榭也是,今晚的诗会还是。他说的“顺路”——凝香阁在城西,诗会又在城东。京城东西两个方向都“顺路”,这路顺得未免太离谱了。

油灯被拨亮了一些,她盯着灯芯上跳动的火焰,思绪也跟着明灭不定。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不反感。这人确实是很帅,只是自己现在钱没攒够,铺子也没开起来,其他的还是别想了。有了面包才能有一切,这句话在什么时代都适用。

她把油灯吹灭。躺回床上,闭上眼睛。不管他是什么来头,有一点她很确定:下次他再见,出场费的事必须算清。

萧泽珩把字帖拿在手里,看着凝香阁的门板合上,门缝里那抹暖黄的灯光,闪了一下就消失了。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

侍卫从街角的暗处无声地跟上来,落后他半步,压低声音禀了一句:“爷,已经按您的吩咐去打听了。”

萧泽珩嗯了一声,脚步没停。

侍卫继续道:“那位苏姑娘确实是在凝香阁做工,铺子掌柜姓刘,膝下有一女,跟苏姑娘交情不错。苏姑娘是今年年初,才在城郊青石村落户的,保人是当地一个姓赵的农妇,在京郊给人洗衣裳为生。至于她原籍何处、家世如何,户籍上没有记载,只写了‘逃难至京郊,原籍不详’。”

“原籍不详?”萧泽珩的脚步缓了下来。

“是。青石村的丁里正说,当时给她落户的时候,赵三娘说她生过一场大病,许多往事记不清了。她是赵三娘从路边的草堆里捡到的,说是高烧不退,昏迷了好几天才醒来。”

高烧不退。昏迷好几天。

萧泽珩在心里,把这几个字咀嚼了一遍。他知道有些人大病之后,确实会忘掉一些事。但他更清楚,一个能随口吟出“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的人,不大可能是一个普通的难民。

不过他没有继续追问。侍卫见他没作声,识趣地闭上了嘴。

萧泽珩没有再说话。他走在夜色渐浓的长街上,把那本卷了边的旧字帖交给侍卫,加快了脚步。

他得回去好好查查,那两句诗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如果世上真有这一位“不出名的教书先生”,写出这样的诗句,那他不可能没听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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