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对弈

萧泽珩来还字帖的时候,苏湫棠正蹲在柜台后面翻账本。

九月下旬的京城开始有了寒意,铺子里的客人比上个月少了一半,刘掌柜说这是正常现象——“天一冷,女人家不出门,胭脂水粉的生意就淡”。苏湫棠倒不关心生意如何,她更在意的自己多久能攒够钱。按目前的进度,想盘下一间像样的铺面,至少还得再熬三年。

门上挂的铜铃响了一声。苏湫棠抬头,看见萧泽珩推门进来,手里拿着那本《卫夫人笔阵图》。另一只手里拎着个锦布包袱,不知装的是什么。

“还字帖。”他把字帖放在柜台上,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铺子今天没什么人?”

“天一冷就这样。”苏湫棠把账本合上,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接过字帖翻了翻——还是那本卷了边的旧书,被人用细麻绳重新装订过,原先快要散架的封底,也被仔细粘好了。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心想这人倒是细心。

“上次说的,教姑娘下棋。”萧泽珩把锦布包袱放在柜台上打开,里面是一副棋盘和两盒棋子,棋盘是榧木的,棋子是上等的永子,黑子墨中带翠,白子温润如玉,“今天正好有空,不知姑娘还记不记得约定?”

苏湫棠当然记得。上次在凝香阁门口,她说下棋是“沉香榭的出场费”,等了好些天,终于盼到这个免费的老师来授课。

棋艺她上一世早就想学,只是做了化妆师后特别忙,根本没时间学这些陶冶情操的技艺。现在看到棋盘棋子,心里早已跃跃欲试,想去把玩一番。

“记得啊!你跟我来。”她把字帖收进抽屉里,招呼小李看着铺子,快步带萧泽珩去了后院。

后院不大,靠墙堆着些陶罐和竹筛。中间有张石桌和两个石凳,平时是她和周师傅吃午饭的地方。

今天周师傅告了病假回家去了,后院安安静静,只有墙根下几丛枯了的绣球花,在风中瑟瑟发抖。头顶的杨树叶子黄了大半,稀疏地挂在枝头,像是不舍得走。

苏湫棠把石桌上的杂物清了清,萧泽珩摆开棋盘。两人对坐在石凳上,棋盘横在中间,黑白两盒棋子分置左右。午后的阳光穿过树上的枝叶,洒在棋盘上,斑驳的光影便在经纬之间轻轻晃动,倒像另一局看不见的棋。

“先说规则。”萧泽珩把白子盒推到她面前,自己拿了黑子,“围棋的规矩简单——气尽则死,地多者胜。但下棋的思路,说复杂也复杂。姑娘是初学者,今天先学基本的——什么是气,怎么提子,怎么占角。”

她看着棋盘上纵横交错的十九道经纬线,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部围棋纪录片。当时只觉得那些棋手,坐在棋盘前面,一坐就好几个钟头,也是好有耐性,没想到有一天她也会坐在这儿学棋。

不过想想上辈子给别人化妆,忙的时候一天都得在凳子上坐着,相比之下,自个儿的耐性不输于那些棋手。

萧泽珩讲得细致,从气眼讲到死活,再从布局讲到收官,一边讲,一边在棋盘上摆出简单的棋形让她看。她前世本就对这些国学艺术饶有兴致,现在有人这么耐心教她,逐步地便记住了基本规则。

“试试?”萧泽珩把棋盘清空,示意她先落子。

苏湫棠也不客气,拈起一枚白子啪地拍在棋盘正中央。萧泽珩看着那枚落在天元的白子,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她旁边落了一子。

开局不过十几手,苏湫棠的棋路就暴露了全部底细——毫无章法可言。

她根本不管什么定式布局,也不管什么金角银边草肚皮,想下哪儿就下哪儿。有时候追着萧泽珩的黑子一路猛攻,像街头莽汉抡着扁担追人;有时候又突然缩回去,在自己角上小心翼翼地围了一小块地,像个把铜钱一枚枚往陶罐里藏的守财奴。

萧泽珩下了这么多年棋,见过不少初学者,但从没见过这种路数。他试图从她的落子里找到某种规律——没有,完全没有。

但奇怪的是,她偶尔会下出一两手,让他不得不认真应对的棋。

比如中盘的时候,他在边角布了一个常见的定式,以为她肯定会按常规应对。结果她根本没往那个方向看,反而在另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角落投了一子。

那颗子孤零零地悬在那里,第一眼看像是初学者随手乱放的废棋。但萧泽珩端详了几秒后,端茶的手微微停顿——那枚子恰好卡在了,他两条大龙之间唯一的空隙上。不偏不倚,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这当然不是废棋。他若继续攻左路,她就从右路顺势包抄;他若转向右路,她便借左边的势把中间掏空。无论他选哪边,她都能用最少的子力拿到最大的收益。

这种算账的思路,倒是跟她讨价还价的风格如出一辙。这不是棋谱上教的,是天赋——一种对攻守转换的本能直觉。

但更多时候,她的棋让他哭笑不得。她会为了一小块根本没必要争的地,跟他死缠烂打十几手,浪费了一大片外势;也会在他故意露出的破绽面前,毫无反应,因为她压根没看出来那是个破绽。

“萧公子,”苏湫棠落下一子,忽而开口,“你上次说家里的生意什么都沾——到底沾哪些?”

萧泽珩拈着黑子的手,在棋盘上方停了半拍。他原本以为她专心下棋,不会在这个话题上纠缠。

“主要是钱庄和香料。”他落子,语气平淡。

“钱庄?”苏湫棠眼睛亮了一下,抬头看他,“那你是管钱的?懂不懂怎么让钱生钱?”

“略懂。”

“那你跟我说说,有没有什么一本万利的生意?”苏湫棠把身子往前挪了挪,连棋都放下了,双手按在石桌边缘,眼睛亮得跟发现了新商机似的,“就是那种投入不大、回报很快、还不太累人的买卖。”

萧泽珩看着她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睛,忽然觉得今天这盘棋的走向,已全然不在他的掌控之内了。

“这种一本万利的生意,都写在刑部大牢的案卷里。”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波澜不惊。

苏湫棠一噎,翻了个白眼:“我没说犯法的。我是说那种正经买卖——像你家钱庄,不就是钱生钱吗?”

“钱庄需要本钱。而且不是小本钱。”萧泽珩把茶盏放下,“姑娘是想开铺子?那你预备攒多少本钱?”

她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

“一百两左右”

目前离这个数字还差得远,但不妨碍她未雨绸缪,打听清楚。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杯沿遮住了唇边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萧泽珩放下茶盏,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淡然:“一百两做本钱,开间脂粉铺子倒是够的。姑娘既在凝香阁做了快半年,进货的门路、调粉的手艺、客人的喜好,应该都摸清楚了。现在未开,莫非是钱未攒够?”

“铺面除了租金要钱,进货也要钱,更别提招人雇工。我手头的钱差太远。”苏湫棠叹气,“总不能去借——利息那么高,跟抢钱似的。”

萧泽珩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追问。这女子算账倒是比钱庄的账房还精细,风险控制意识比朝堂上那些,张口就要拨银子的官员还强。她不是不想开店,只是每一步都要踩稳了再走。这种性子,放在市井叫抠门,而在棋局上,叫谨慎。

他把目光落回棋盘上,示意她继续下。苏湫棠拈起一枚白子,准备去封他左边的那片黑棋。她伸手的时候没注意,萧泽珩也恰好伸手去拿茶盏。两人的手在棋盘上方碰在了一起。

她的指尖碰到了他的手背。

那一下很轻,轻到如果发生在别的时候,大概谁都不会在意。但棋盘上下的两个人,一个正要把子落下,一个是要去端茶——两只手都停在了半空中。

苏湫棠的手指是凉的。她在后院坐了快一个时辰,临冬的风虽不算刺骨,但足以把指尖的温度带走。而他的手背是温热的,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季节的暖意。凉与热碰在一起的一刹那,苏湫棠的手指本能地蜷一下。

她反应很快,几乎是碰到的一瞬间,就把手收了回去,顺势把棋子落在棋盘上,咚的一声脆响。她低着头盯着棋盘,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可她眼角的余光注意到——他伸手端茶盏的动作,用了比平时多一丁点的时间,像是他的手臂,也经历了某种极短暂的犹疑,然后才若无其事地,把茶盏端起来送到嘴边。

这个微小的延迟,比任何言语都更能说明问题。

苏湫棠觉得自己的耳根在烧。她庆幸今天把头发放了一些下来,鬓角的碎发刚好遮住耳朵。她在心里骂了一声:苏湫棠,你这只手怎么回事,下个棋都能碰到人家。上次在书坊,她还能面不改色地跟他争字帖,那是因为她真的只把这张脸,当成一件“比例不错的作品”来欣赏。

但现在不一样了。她见过在沉香榭品香时,他看她的样子,见过他在夜色里说“顺路”时的语气,还见过他还回的字帖,被仔细修过的书脊——一件件加起来,内心早已没办法,将他视作萍水相逢的过路人了。

而且他长得真的好看。五官标正,眉眼深邃,手指修长干净,连端茶盏的动作,都透着一股清贵之气。更要命的是,他刚才被她碰到手之后,多停的那一拍,证明他也并非完全无感。这个认知,让她的心跳忽地跳得有些快,快到令她觉得丢脸。

萧泽珩把茶盏放下,重新拈起一枚黑子。他的神色平静如常,但落子的时候选了一个不太寻常的位置——偏保守,像是在给她留余地。他刚才那一瞬的迟顿,只有他自己知道,用了多少克制才没让手抖。她的手指是凉的,落在他手背上的那一刻,像一片白霜落在温热的石面上,凉意仅停留了一霎那,而留下的印记却迟迟不褪。

棋局继续走了十几手,苏湫棠的白棋逐渐被围住了一大片。她垂死挣扎了几下,最后把棋子往盒里一丢,直截了当地认输。

“不下了。技不如人。”

他把棋子一颗一颗收回棋盒,动作不急不缓:“姑娘若是常练,一年半载就能胜过在下。”

“你这夸得一点诚意都没有。”苏湫棠站起来收拾石桌,用忙碌掩饰自己,还没完全平复的心跳,“从头到尾你都在让着我,当我没看出来?”

萧泽珩面上微微一怔,转瞬又恢复了平静。他确实从头到尾都在让她。只是他原以为她看不出来。

他以初学者的角度来衡量她的每一步落子,将真实的棋力,小心地收敛在恰到好处的位置,既让她感受到挑战,又不至于在开局,就被碾压得毫无游戏体验。可他没想到她居然看出来了。

“姑娘怎么看出来的?”

“你每次下完一步,就会往椅背上一靠,等我落子等得气定神闲。”苏湫棠把石桌上的茶盏收了,回头看了他一眼,“只有跟初学者下棋才会这么等。”。若是高手下棋,手法精妙,步步紧逼不给对方一点生路,换作谁都无法这般从容应战。

萧泽珩没有否认。她比他想的更敏锐。

他把棋盘重新包好,推到她面前:“这个留给姑娘。没事的时候可以自己摆摆,比打棋谱进步快。”

苏湫棠看了看,那副榧木棋盘和上等永子——虽然她对围棋一窍不通,但她识货。这木头的光泽和纹理,这棋子的质地和原料,都不是寻常货色。她刚要张口拒绝,萧泽珩又从袖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锦袋,放在棋盘旁边。

“这是什么?”

“三十两银子。”

她看着那只锦袋,银灰色的缎面上绣着暗纹,袋口系着同色的绦带。光看袋子就知里面的东西分量不轻。她没有伸手去拿,而是把目光从锦袋上移到了萧泽珩脸上,眼神里的笑意褪去,换成了认真。

“什么意思?”

“姑娘别误会。这是上次在沉香榭鉴香的酬劳。”萧泽珩的语气温和而笃定,不给任何客套推辞的缝隙,“那碟掺了雄黄的麝香,我后面派人查过,店家以次充好卖了半年多。若不是姑娘看破,我往后从他那里拿的货,都不知掺了多少假。这三十两是省下来的冤枉钱里,分出来的一份,不是馈赠,是酬劳。”

苏湫棠将信将疑地看他一眼。这个逻辑倒也说得通。她知道自己的鉴香能力确实帮了他,但是花三十两,让她品香鉴货就太不值了。

“太多了。三十两够我干一年多。”她皱眉。

“那我就明说了。”萧泽珩没有收回手,语气平静,“我近日要去外地谈一笔买卖,归期未定,大概要入冬以后才能回京。这期间没法再“顺路”送姑娘回家,也来不了铺子找你下棋。这银子——”他缓了一下,选了个不那么直白的说法,“就当是提前付下一次鉴香的定钱。”

此刻,苏湫棠沉默了。

不是因为三十两银子——而是他那句“入冬以后才能回京”。她意识到这次不一样,他是来告别的。他说“归期未定”的时候,语气平淡,但她感受到了,他措辞里那一份郑重。不是在说一笔生意,而是告诉她,自己要离开很久。

面对这份突如其来的心意,她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三十两不是小数目,吃人嘴短,拿人手软的道理她比谁都懂。但她看着那只锦袋,又看了看萧泽珩脸上那副“我早知你会推辞,所以把理由都想好了”的表情,再推反而显得矫情。

“那行。算你预付的鉴香费。”她把锦袋接过来掂了掂,分量比她想象的更沉,“下次你回来,想鉴什么香我都给你鉴,管够。”

他伸手把棋子棋盒,整齐地排在她面前的石桌上。动作不疾不徐,像是在布置一局已经算好了的棋。

“记得添置冬装。京城入冬冷,你身上那件褙子扛不住。”他的语气还是那种淡淡的、不紧不慢的调子,但视线却没离开过她的脸上。那目光跟往常不太一样——不是审视,不是试探,而是他把所有该说的话都说完后,终于允许自己流露出的一点不放心。

苏湫棠听着他的嘱咐,心里发酸。她那件常穿的褙子早已被磨出了毛边,入秋后穿着都有些扛不住。她本打算这个月发了工钱,去买一件厚实的夹袄,但每次路过成衣铺子,问了问价钱就走了,想着能不能找婉娘借套旧夹袄,对付过去。

他看出来了。

从初遇到沉香榭,还有诗会到今夜,他把她的省吃俭用都看在眼里——随后不动声色地替她安排好了一切。不是施舍与馈赠,而是用“预付定钱”的名义,保护了她的自尊。

“谢了。”她收下,声音比平时低了半拍,没有用那些“出场费”之类的浑话来打岔。她垂着下头,没有抬头看向他,怕一抬头会被他看到眼里,快要涌上的感动。

“等我将来开铺子挣到钱,请你去望京楼坐最贵的雅间。”

萧泽珩起身告辞的时候,天色已然暗了下来。苏湫棠送他到门口,看着他走进暮色渐浓的长街。他走出一小段路,回过头来提醒她。

“苏姑娘,天冷了务必要加衣。”

苏湫棠靠在门框上,冲他摆了摆手:“知道了。祝你谈生意顺利。”

他点了下头,转身继续走。侍卫从街角的暗处无声地跟上来,低声禀了一句什么,他没有应,只是加快了步伐。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长街尽头,苏湫棠才关上门。她将后背靠在门板上,把那包银子贴在胸口,冰凉的缎面慢慢被体温捂暖。

三十两。她在心里把那个数字算了好几遍——够她一年的用度开销,和添一件厚实的冬衣,也让她离开铺子又近一步。但此刻比起三十两银子,她更在意的是他那句“归期未定”。

她蓦然想起诗会那天,念完“天生我材必有用”之后,芸娘拉着她问诗句出处,萧泽珩就站在她们身后的院门口。她不知道他在那里站了多久,只记得自己要走的时候,被他的声音叫住。他问她那两句诗是不是“老家教书先生写的”,语气轻描淡写,似随口一问。

现在她回忆起来,才意识到那日他的目光,跟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在和他抢书时被冒犯的好奇,而是一种,被廊下的灯笼映得温柔了的注视。

仿佛她不是那个在首饰摊前,和小贩斤斤计较的抠门姑娘,而是他一直在等的人。

当时她没有细想。可现在坐在昏暗的铺面里,月光从门板的缝隙中漏进来,那个眼神又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清晰得恍如昨日。

苏湫棠把银子放在枕头旁边,没有吹灯。一包银子、一套棋具、一本修过的旧字帖,就把她心里那堵墙,凿出了一道裂缝。

或许不是今天才凿开的。可能从“顺路”的那天晚上,便已悄然开始了。

她把油灯吹灭,闭上眼睛。不管怎么说,这个秋天算是没有白过。至于那张五官极正的脸——暂时先别想了。钱还没存够呢,要什么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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