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冬,京城的白天短得像被人裁过一截。
苏湫棠在柜台后面搓了搓手,往砚台里吹了口热气,笔尖在账本上停了半天,一个字也没写。小李在旁边理货架,回头看了她一眼:“苏姐,你这账本都快被你盯出洞了。”
“我在想事情。”苏湫棠把笔搁下,站起来在铺子里踱了两步。
离上次见面已经过了一个多月。那天萧泽珩离去时说的是“归期未定,大概入冬以后才能回京”。京城入冬快,十月开始风就硬了。街上的人裹上了厚袄,成衣铺子门口挂出了棉帘子,朱雀街两旁的杨树,叶子落得一片不剩。
苏湫棠收了萧泽珩的三十两银子后,就去朱雀街挑了一件兔毛镶领的冬衣。买的时候跟成衣铺掌柜,因价格磨了好一阵——这件冬衣用的是上好的缎面,领口镶着一圈细密的白兔毛,摸上去又软又暖。掌柜开价三两,她硬是从料子的厚薄、兔毛的疏密、针脚的均匀程度一条条挑过去,最后以二两成交。走出铺子的时候,她抱着那件冬衣,手指陷进领口那圈兔毛里,在街边站了一会儿。
她心想着等他回来得让他看看。才不是特意穿给他看,就是碰上了看一眼。他要是不问,她就不说;他要是问了,她就说是上次那笔鉴香费买的,顺便把价格从三两砍到二两的事迹显摆一番。
可这人连个信都没有。
凝香阁的生意入了冬就彻底淡了。天寒地冻,都不想出门,胭脂水粉卖得少,铺子里有时一整个上午,都来不了两个客人。小李趴在柜台上打哈欠,周师傅在后院磨粉的声音慢悠悠的,像一支没有节奏的催眠曲。
苏湫棠不是闲得住的人。她把库房里剩下的素粉重新筛了一遍,把货架上的胭脂盒,按颜色深浅重新排列了一番,甚至连柜台底下那摞旧账本,都拿出来重新誉抄整理。芸娘来看她的时候说“你快把我爹的铺子翻个底朝天了”,她头也没抬地回了句“你爹说翻坏了算他的”。
但这些都填不满那个空出的位置。她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在意。这人拢共见了就几面——朱雀街,翰墨书坊,沉香榭,诗会,后院石桌上下了盘棋,从他手里接过一包银子,和一本修好的字帖。加起来够不够她在心里,给他单独列一个位置?
她还记得下棋那天,碰到他手背时的触感。他的手指是温热的,和她被秋风吹凉的指尖,形成了一种,让她耳根子发烫的对比。她后来把这事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最后给自己下了个结论:苏湫棠,你不是没见过好看的男人,你是没见过棋下得好、帮你修字帖、还给你银子的好看男人。
“苏姐,门口有人找。”
苏湫棠回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穿便衣的年轻男子,眼熟——是萧泽珩身边那个侍卫,上次在沉香榭门口,引她上楼的就是这个人。他递上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笺纸。苏湫棠接过笺纸,手指碰到纸张的瞬间,心跳莫名快了半拍。笺纸跟她上次在沉香榭,收到的那张帖子一样,都是竹青色。展开来,里面只有两行字,字迹是她见过的那手工整小楷——横平竖直,不潦草不张扬。
没有称呼和问候,只写了明日午后的时间,和城南土地庙旁茶摊的地点,落款一个“萧”字。苏湫棠的目光在“萧”字上多停了一瞬。她想,这人写信的习惯,倒是跟他说话一个调调——客气、周全,从来不多说,可该说的一个字都不会少。
她把笺纸折好揣进袖子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雀跃:“告诉你家公子,筏纸我收到,会按纸上说的准时赴约。”
侍卫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苏湫棠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的时候,发现小李正拿鸡毛掸子捂着嘴偷笑。
“笑什么笑。”
“苏姐,你嘴角都快翘到耳朵根了。”
“干你的活。”苏湫棠回到柜台后面坐下,重新拿起笔。账本上还是刚才那一页,她盯着那些大写数字,看了好一会儿,竟然发现自己连“叁”和“陸”都分不清了。
她把笔搁下,决定今天不记账了。
第二天一早,苏湫棠比平时多花了一倍的时间梳洗。她把那件兔毛镶领的冬衣,从柜子里取出来穿上,对着铜镜照了又照。冬衣的缎面是纯白色的,领口那圈白兔毛又细又密,衬得她皮肤越发地清透,连芸娘上回见了都难得夸了一句“好看”——能让这个不爱脂粉的才女夸一句好看,说明这件衣服确实买对了。
她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簪上那根并头花银簪。那根簪子自从买来后几乎天天戴,簪头的并头花被磨得微微发亮。她对着铜镜深吸一口气,整理好情绪,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去见一个普通的朋友。
今天出门前她多扑了一层,自己新调的香粉——把晒干的栀子花磨的极细,再兑入紫茉莉粉制成的,比普通的水粉多了一丝清香。苏湫棠扑完香粉,又觉得气色淡了,另补些了胭脂,最后照了照镜子,满意了才走出房间。这一刻,“女为悦己者容”在她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她打扮好后,从柜台上拿了一些备用的香粉,仔细折好揣进袖中——今天走得急,万一出汗了还能补一补。
城南土地庙是个香火不旺的小庙,周围都是普通住户,巷子窄,平时没什么人去。苏湫棠一路走一路想,这地方有点偏,不大像萧泽珩往常约她的去处。沉香榭在城南最热闹的街上,翰墨书坊在城东最繁华的地段——每次见他,都是在体面地方。
也许他是顺路去土地庙办什么事,或者那个茶摊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萧泽珩这人虽然话不多,但做事从来不随便。
她到城南土地庙的时候,午后暖阳正懒懒地挂在枯树梢上。庙门口的茶摊只有三四张桌子,撑着一面褪了色的布棚,棚角被北风吹得沙沙作响。桌上摆着一只粗陶茶壶,和几盏缺了口的茶碗,茶水的热气从壶嘴里徐徐冒出,在空气里打了个旋儿就散了。一张空桌旁边坐着个打盹的老头,除此之外一个客人都没有。
苏湫棠在一张桌前坐下来,茶摊伙计慢悠悠地过来问她要点什么。她说等一会儿再点,伙计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她没有看茶单,而是把目光投向街口的方向,那条窄窄的巷子尽头,是通向土地庙后面的一片荒地,枯草在风里摇摇晃晃,更远处是几排灰扑扑的民房。
在茶摊坐了一炷香的时间。茶摊伙计来续了一回水,看她还是没有要点茶的意思,眼神从客气变成了不耐烦。
接着又过了一炷香。冬阳从头顶移到西边,枯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又长又歪。那个打盹的老头醒了,慢吞吞地起身走了,茶摊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他还是没来。
苏湫棠开始心慌了。
不是因为他迟到的焦躁——是有一种隐隐约约的不安。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她认识萧泽珩这几个月,他每次赴约都准时,从不让她等。沉香榭那天,他提前在雅间里等着她,翰墨书坊也是他比她先到书架前,诗会结束后,她甚至不知道他在,但他确实在那里等。连还一本处理字帖,都会把书脊重新粘好,他不是那种会无故爽约的人。
除非出事了。
她站起来把钱拍在桌上,沿着来路往回走。土地庙附近有两条岔路,一条是通向主街的大路,另外一条是通向偏僻巷子的小路。她本来已经往大路走了几步,然后听见了声音。
这声音像是金属撞在一起的脆响,闷闷的,类似被人用手掌捂住了刀背。一下,两下,隔着一堵墙,从那条小巷的方向逐渐地传过来。而她现在站着的这条巷子口,寒风凛冽得刺骨,背后是土地庙破败的灰墙,前面是窄而暗的小巷。那阵金属碰撞的声音像一只无形的手,正把某种她从未面对过的危险,一点一点地拉近到她面前。
苏湫棠的脚像似被钉在了原地。
她应该往主街跑。主街有巡城捕快,跑去找人帮忙才是最理智的选择。
但她的脚没有往主街走。
直觉告诉她:萧泽珩就在小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