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渐渐清晰起来。巷子窄,两旁都是灰扑扑的砖墙,墙头探出几枝枯了的树枝。苏湫棠走得急,心跳也随之加快了几分。她拐过一个弯,猛然看见巷子尽头的场面。
五个黑衣人围着萧泽珩,他的长衫被刀剑划开了好几道口子,沾着灰土和血迹。萧泽珩手里只有一柄短剑,背靠着墙,身前地上已经躺了一个黑衣人。剩下五个显然不是散兵游勇。他们进攻有序,进退默契,不是普通的地痞混混。
苏湫棠看到这一幕都傻眼了。理智告诉她应该转身就跑,去喊人报官——她一个脂粉铺的伙计,能打什么架。
但她没有跑。她看见萧泽珩的短剑格开了一刀,身体却因为兵器间的对冲,晃动了一下,后背碰上了墙。他脸上没有慌,没有惧,只有一种咬牙硬撑的坚韧——和他下棋时,那持重温和的表情完全不同。这才是真正的他,一个能在刀光剑影中面不改色的人。
同时她也看懂,他撑不住了。
此时苏湫棠大脑飞速运转着。她前世给古装剧组化妆的时候见过道具刀,它是没有开刃,打在肉上只会疼不会流血。眼前这些刀不一样,是真家伙,每一刀都能穿透皮肉,使人致伤。面前的危机逼着她想起一个细节——她怀里揣着的香粉。虽不是防身的武器,但是撒进眼睛里,跟辣椒面一样疼。
她蹲下来,看到地上散落着几根,被冻得硬邦邦的木棍。这大概是附近人家担柴时,掉落的边角料,入了冬冰冻得跟铁棍似的。她捡起一根最粗的,在手里掂了掂分量,深吸大口气。
“巡城翁往这边来了!”
她用这辈子最大的嗓门,呐喊了一声,然后冲了进去。
那些刺客的反应极快,猛地回头,其中一个离她最近的往后撤了一步。就在刺客分神的一瞬间,苏晚棠立刻将手里的香粉,径直撒向他们——细白粉末便在冬日干燥的空气里炸开,像春日京城中那漫天飞舞的杨絮。
三个刺客对着那个方向,被扑面而来的粉末糊了个正着。香粉细如尘,钻进眼睛里跟火燎似的疼,其中一人捂住眼睛低吼了一声,另两人本能地侧头躲避,阵型瞬间乱了。
萧泽珩反应比她更快,他趁机捡起刺客因慌乱掉落的长剑。苏湫棠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就见他在那三人视线受阻的刹那,抢步上前,长剑斜挑,离他最近的捂眼刺客轰然倒下。另外两个眼睛进了粉的刺客,虽然没受重伤,但视野模糊,被萧泽珩逼得连连后退。
苏湫棠趁乱从侧边冲进去。她手里那根冻硬的木棍,抡起来毫无章法,力气却比她想象中大得多——这大半年来,她在凝香阁搬货练出了膀子上的肌肉,这一棍抡下去,结结实实地砸在一个刺客的后背上。木棍是冻硬了的,打在身上跟铁棍差不了多少,那人被这一砸向前跌了几步。她趁着势头又抡了一棍,这次没打中人,用力打在了墙上,木棍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萧泽珩在这间隙解决了面前的两个。他的剑法干净利落,每一剑都刺在要害——不致命,但能废掉对手的行动能力。剩下最后一个刺客,见到同伴尽数倒地,果断放弃进攻,往后一跃,翻墙走了。
巷子里变安静下来。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人,血洇在冻硬的泥地上,在冬日斜阳下泛着乌红色的光。
他转过身来。看见苏湫棠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手里还攥着那半截断了的木棍,头发散了,脸上蹭了一道灰,大口喘着白色的粗气。上前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受伤:“你怎么会来这里?”
“你迟到了。”苏湫棠说,“我等了好久你都不来,就——”
她的话断了。
他的肩膀上方,巷子墙头上,悄无声息地多了一个人影——不是那个逃走的刺客,是之前一直埋伏在暗处的第六个人。这人身手比前面几个都要快,从墙头跃下的动作,几乎没发出任何声响,手里握着一柄窄刃短刀,刀尖在夕阳下闪了一下。
萧泽珩背对着他。
苏湫棠没有时间思考。她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她往前跨出一步,用尽全身力气,把萧泽珩往侧面推开,同时抬起左臂,去拦那柄已经落下来的短刀。
刀刃砍在她的手臂上。那件新买的兔毛冬衣,被尖锐的刀刃划开,兔毛飞散,刀锋刺过衣料和皮肉,在她手臂上划出一道不短的口子。血几乎是瞬间涌出来的,把洁白的兔毛染成了深红色。
疼。
苏湫棠眼前一黑,膝盖软了一下,可她没倒下。她咬着牙用尽全力,把右手里,那半截断木棍往前一捅——这一下没有技巧,纯粹是本能。木棍的断茬参差不齐,像半截削尖的竹矛,扎进了刺客的胁下。那人闷哼了一声,被萧泽珩一剑刺穿了肩膀,跟着倒了下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血还在流,顺着手指滴在地上,一滴一滴地流到了冻硬的泥地里。她突然觉得有点晕——不是疼的,是失血的眩晕。她记得上辈子学过伤效妆,了解一些医学知识,知道这种出血量必须立刻止血,否则会休克。
只是现在没有绷带,没有止血粉,怀里仅剩下一小包备用香粉。她用牙齿撕开纸包,将所有的香粉直接按在伤口上——香粉吸湿,栀子花有止血的功效,暂时能当止血粉用。虽然疼得她倒抽了一口凉气。
“你受伤了。”萧泽珩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她抬起头,看到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见,有血迹溅到了他的脸上。他的表情不像是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眉头皱得极紧,嘴唇紧抿着,乍一看还算镇定。但她却看见,那双握剑都纹丝不动的手,正在细微地颤抖。
她想说“没事”,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只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她想说你别担心,我是化妆师不是战士,保护你是还你那三十两的情,咱们两清。可她太晕了,晕到忘了这些人已经动了刀剑,萧泽珩的长衫上还沾着别人的血。她只是本能地抓住他的袖子,手指攥得发白——刚才冲上去,想拦下刀的时候没有过害怕,现在打完了,劫后余生的恐惧,才后知后觉地追上来,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冷。失血让体温迅速流失,牙齿开始打战,指甲掐进掌心里。脑子里有个声音给自己打气:还有很多事没做——好多新调的胭脂都没上架,芸娘借她的《诗集》也没还。攒了那么久的钱,等攒够了就能开铺子,她不能在这儿倒下。
“别睡。”萧泽珩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比任何时候都急。他在跟她说话,可她听不太清了。眩晕像潮水一样翻滚而来,眼前的光线变得黯淡了下去
她在他怀里失去了意识。
萧泽珩没有动。他单膝跪在冻硬的泥地,把她受伤的左臂小心地搁在自己膝上,用手指试了试她颈侧的脉搏——还在跳,只是比正常的节奏更急促、细弱,像一只被雨水打湿了翅膀的蝴蝶,在他指尖下挣扎着不肯停。
她左手的手指还维持着攥紧的姿势,指节发白,指甲在掌心掐出了几道月牙形的红印。他一根一根地把她的手指掰开,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一个正在做噩梦的人。
地上散落着,她那包备用香粉的残纸,纸包被她撕了一角。细白的粉末洒了一小半在地上,和血混在一起,凝成红色的糊状物。空气中还残留着一股清甜的香气——和她平时的脂粉香气不同,淡淡的栀子花香。现在这股香气,混进了血腥味和铁器的锈味,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令人喉咙发紧的味道。
不一会儿,他的侍卫便匆忙赶到,几个侍卫无声地散开,检查地上的刺客——有的还在呻吟,被拖到墙边捆了手脚;有的已经断了气,被盖上了粗布。领头那个跟了他最久的侍卫,在看到满地狼藉后,快步走到他面前,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属下来迟,请主子责罚。”
萧泽珩没有看他。他把苏湫棠小心地抱起来,避开了她左臂的伤口,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
“去查。”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像是在书房批一道再寻常不过的奏折,“这些人的背后是谁,查清楚。”
侍卫低头应了声是,又看了一眼他怀里昏迷不醒的苏湫棠,犹豫了一瞬,还是开口问了一句:“主子,这位姑娘……”
“带回行宫传太医。”萧泽珩打断了他的话,声调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不属于帝王从容的锋利,“立刻。”
萧泽珩抱着她走出巷子的时候,冬日的一缕霞光,落在那面灰扑扑的砖墙上。墙上的血渍还没干,在光里泛着暗沉的猩红。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睫毛在昏迷中轻轻颤着,额角还蹭着那道灰痕,嘴唇因为失血而显得苍白。
他用了一个多月的漫长时间,来反复确认自己的心意。他告诉自己,见不到她也好——他在查的事牵连太广,离他越远越安全。可当他独自坐在书房的灯下,翻看从翰墨书坊带回的证据时,当他在早朝上,听着臣子们乏味的奏闻时,以及他下棋拿起棋子落下去时——脑子里总是浮现出,她蹲在书坊筐子前挑次品的背影,;在沉香榭里,把假麝香揭穿时胸有成竹的声音;还有她在诗会上,对着那些闺秀,意气风发地念出那句诗的样子。
他用了整个秋天来调查那桩旧案,而她从秋到冬等他回来。
现在她冲进刀光剑影里,把他从死亡的缝隙里拽了出来,帮他挡下背后致命的那一刀。
那件冬衣的衣袖被刀整个贯穿,连着衣袖的大半边衣服浸满了血。
此时他心里充满了后悔与心疼。宁愿和她从没有相遇过,更是没有答应下自己的邀约,不然也不会因为寻他,拐进这条巷子。
他把她在怀里拢得更紧了一些,加快了脚步。
旧案和三皇子的事,太子时期那些见不得光的明争暗斗——这些都可以等。眼下唯一不能等的,是带她回宫,让她平安无事地好起来。
从出生到如今,这条路他独自走了太久。往后的路,他想护着她一起走。
萧泽珩低头,嘴唇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她的脸上还留有香粉的余香,清甜的、淡淡的,是他闻过的最好闻的味道。
香粉用来做防身只是剧情需要,现实生活并不成立。遇到危险第一时间还是直接跑,不要拿生命开玩笑!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4章 挺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