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湫棠被抱进行宫侧殿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老太医是从皇宫急召来的,携一名司药房的女史。苏湫棠睡在被帐幔遮住的雕花木床上,仅露出一只胳膊在帐外。太医剪开她被血浸透的袖管时,发现刀刃从手腕上三指处,斜劈到肘弯下方,伤口虽不深,但手臂都是血渍。万幸的是,刀锋被那件兔毛镶领冬衣的缎面,卸了大半力道。兔毛虽软,缎面却密实,刀刃穿过衣料时滑了一下,没伤着筋骨。
“幸而未伤及筋骨,以桑白皮线缝合伤口,静养时日便能痊愈。”老太医洗净手,示意女史捧上碾好的止血药粉,准备好金针和桑白皮线,开始缝合。
萧泽珩站在寝间外面。听着里面穿针走线的声音,看着一盆又一盆血水端出来,老太医边缝针,边低声吩咐女史熬药。他始终没有坐下来,就在那儿静等。身上的长衫还没换,蹭了一大片已经干涸的暗红血迹。
几个便衣侍卫进出了两次,每次都在他身后三步停住,低声禀报几句又退下。第三次回来禀的是领头那个,跟了他最久的亲卫,说话的时候声音压到最低,像是在怕惊动什么人似的:“主子,刺客的身份已经查明了。全是恭亲王这些年豢养的死士,领头的那个武艺路数出自陇西军府,确认是三殿下母舅——袁崇凯当年在陇西监军时,收拢的旧部。有一个伤重的还没断气。属下审过了,招认说是奉恭亲王密令,从主子出宫起就一路尾随,专挑微服落单的时机动手。他们的任务是——”
亲卫没敢往下说,萧泽珩替他说完了:“不留活口。”
“旧案的事呢?”
“也问出来了。”亲卫低声应道,“那人说,恭亲王之所以急着下手。是因为他得知主子在翰墨书坊,找到了三年前,没销毁干净的私刻残卷。原本他们以为那批残卷早就烧光了,没想到老掌柜在清点旧库时,翻出了一本压在夹墙里。上面不但有原账房的刻版批注,还有当年执笔人修改时的亲笔。那上面的笔迹——”亲卫隔着帷幔,朝里间昏睡的苏湫棠看了一眼,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改成一句简洁的结论,“能定死罪。”
他站在那儿,殿内只亮着两盏绢灯,光线昏昧,把他侧脸轮廓映得半明半暗。过了很久,他说:“下去吧。”
殿里开始安静下来。萧泽珩在她的床沿上,轻轻坐了下来,低头看着她的脸。她脸上蹭的那道灰已被宫女擦干净,透出白皙的皮肤。
他看向窗外,思绪已然飘远。行宫的枯槐枝在朔风里轻撞着窗棂,发出一阵阵细碎的声响,将这些年萧泽珩的隐忍与蛰伏娓娓道来。
建兴五年,萧泽珩还是太子。先帝年迈,储位虽定,但暗流却从未平息。诸皇子中,三皇子萧泽琮是他最强劲的对手——他生母是袁贵妃,袁家的势力根植在文官清流之中。三皇子本就颇有文名,常与国子监祭酒、翰林院学士往来唱和,在士林中素有“贤王”之称。他不是那种擅于舞刀弄剑的将才,但他手里有一把比刀剑更厉害的兵器——文人的笔。
那年冬天。京城一夜之间,出现大批私刻的文集在坊间流传。这些文集并非通过正规书坊刊印,而是从几家与文人圈子关系密切的书坊里,悄悄流出。城东的翰墨书坊便是其中之一。文集内容多为借古讽今、针砭时弊的文章,篇篇影射东宫。有的说太子“不修德政,亲近小人”,还有的假托先帝口吻,暗示有“易储”之意。其中一篇甚至以先帝南巡时,偶遇隐士的口吻,写隐士预言“龙生九子,其四为真”——先帝子女加起来,排行第四的正是三皇子。文章写得极巧妙,不指名不道姓,但凡读过书的,都看得出这“其四”指的是谁。
这批私刻本,在文人雅集的圈子里流传得极快。往往一本书刚流出书坊,不出三日就被人手抄数份,再传到下一人手里。等东宫这边察觉到的时候,市面上至少有几十份抄本在暗中流转。弹劾太子的折子还没递到御前,私刻本上的那些字句,就像洪水似的,泛滥到了京城士林的每个角落。
此事最终惊动了先帝。先帝龙颜震怒,下令彻查。然而追查的过程异常顺利——像是有人早就铺好了路。所有线索都指向了翰墨书坊,一个叫周平的年轻账房,他被指认为私刻主谋。两天后五城兵马司的人,冲进了翰墨书坊,把账房周平堵在了后院库房里。领队的正是三皇子的母舅、兵马司副指挥使袁崇凯。他声称有人举报周平私刻逆文,要当场搜查。周平被围住的时候,怀里抱着的,“恰好”是几册尚未散出去的私刻本。
“拒捕,当场格杀。”袁崇凯的奏报写得明明白白。
人死了,案子没法再往下审,就这么草草结了。所有还没来得及散出去的私刻本,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后面他及时去看了现场。翰墨书坊的库房被烧得只剩四堵黑墙,雪落在焦木上,融成一道道细细的水痕。老掌柜蹲在废墟旁边,缩着肩膀,一言不发地瑟瑟发抖。那个烧毁的库房里不只有刻板和纸张,还有这些年所有买过书的客人名录、经手过这批私刻本的书坊伙计的去向、以及能指认幕后主使的证据。
全没了。死了一个不该死的账房先生,断了一条原本能查到头的线索。三皇子用一具尸体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但他记住了那批私刻本上的笔迹。先帝还没下令彻查私刻本前,萧泽珩就暗地里,派人调查过翰墨书坊。周平的笔迹他亲自比对过,粗疏散漫,像一碗寡淡的白水。私刻本上另有一种笔迹,清秀端正,收笔时带一点不易察觉的内勾。那是常年练习隶书的人,特有的运笔习惯,改不过来。
萧泽珩站在废墟前面,把一张烧焦了的澄心堂纸踩进雪地里。雪还在下,层层叠叠地盖下来,像是要把这个冬天所有的真相埋掉。他没有再查下去。不是不想查,是不能查。先帝的身体撑不了多久了,他不想为了个账房的命,在父皇跟前和三皇子撕破脸,加重他的病情。更何况在朝堂上任何一点动荡,都会被有心人所利用。
而周平的笔迹,他始终记得。这一记就是整整三年。
这时苏湫棠的眼皮动了一下。他立刻从回忆中醒过来,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肩膀绷紧,像是等待很久,终于等到的回信。苏湫棠睁开眼睛,视线里最先看清的是他眼中,因忧心她的伤势,整整一夜没睡的疲态。
她花了几秒钟,就想起来自己为什么躺在这里。
“那些人,”苏湫棠声音沙哑,“是谁?”
萧泽珩没有说“死士”或“三皇子”,更没有说“私刻旧案”。他只是把语气放得很淡,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查旧案惹到的。触及了背后势力的底线,所以派人来杀我。”
苏湫棠点了点头:“哦。”然后没有追问任何细节。
她偏了一下头,视线在殿内扫了一圈——雕花梨木床,织金纱绸的帐幔,案上搁着一只白瓷博山炉,袅袅的龙涎香从炉盖的孔隙里溢出。墙上悬着一柄长剑,剑鞘上的螭纹她认得——之前芸娘借她的那本《考工记》里画过,是周代天子剑的纹样。
萧泽珩看着她的眼睛,把这几个月她问他的所有问题,都在心里掂了一遍——那都是试探,不是怀疑。他有足够的时间找出完美的借口,但此刻他不想再编了。
“苏姑娘,”他开口,语气比方才说旧案时要正式几分,“这几个月来,我有事瞒你。我的身份,接近你的缘由,从一开始——都不是生意。”
苏湫棠没有接话。默默地等他说完。
“我姓萧。皇子中排行第二。三年前是太子,现在是皇帝。”
殿里静得,只剩下博山炉里香料燃烧的嘶嘶声。
苏湫棠的表情在他意料之中。她先是困惑,像是没听懂他的话;然后瞳孔微微放大,嘴唇张了又合;最后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了自己裹着纱布的左臂上,再环顾了殿里的每件东西。寝室的摆设,到那柄悬在墙上的天子剑,以及眼前这个端端正正,坐在她床边的年轻男人——之前只觉得,他端茶盏的动作太矜贵了,现在她总算知道是为什么。
“你是皇帝。”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干巴巴的,像是在确认一个不可思议的事实。
记忆的碎片开始疯狂地拼凑:沉香榭掌柜在他面前,用帕子擦汗的样子;每次和他见面,身边远远站着的侍卫;他说“轻松且一本万利的生意,都写在刑部大牢的案卷里”——那明明是实话,她那时竟以为他在开玩笑。还有书坊那天,她跟一个皇帝抢了一本处理字帖。
“书坊里跟你抢字帖,诗会后跟你说教书先生,还在你面前,把麝香掺假的手法一条条揭穿——你当时怎么想的?觉得我像个什么?”她的语气又变回他熟悉的那种——越快越不饶人。
“觉得你很有意思。”萧泽珩认真地说。
苏湫棠满肚子的话,顷刻就散了一半。另一半哽在喉咙里,已经不再是气恼,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萧泽珩没有移开目光。他的坐姿依然端正,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上。但他说话的音量,比平时低了不少,像是把这些话放在心里很久,拿出来的时候已磨得有些发涩:“第一次见你,你在朱雀街跟人讨价还价。当时只觉得你生的虽好看,就是铜臭味重了些。”
“铜臭味重”?这个评价令苏湫棠,不免扯了下嘴角。
“后来在书坊、沉香榭、诗会上,我一直在试探你。”萧泽珩的语速很慢,像是在一处处确认自己的判断,而且毫无保留,“你的确很市侩。为了不值钱的东西,跟人争得寸步不让,任何事情从不服输。连下棋的时候,都在打听有没有一本万利的生意。”
他把“市侩”两个字说得不带任何贬义,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也曾经防备过你。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精通香料、通晓文墨、还市侩抠门。我当时——”他缓了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我当时觉得你可能是,会为了钱‘利欲熏心,不择手段’的人。”
听到“利欲熏心,不择手段”的时候,苏湫棠心里翻了无数个白眼。自己就是想有那本事,也得有那个智商啊,连算账都算不明白。
萧泽珩没有解释、找补说“后来我就不这么想了”。他只是把停顿放在——“当时”两个字上。但这停顿,就替他表达了所有想法:我没有瞒着你。从一开始的不信任,到后来的在意,每一步都是真的。
苏湫棠沉默了一瞬。她回忆起诗会后,他在廊下看自己的那眼神、下棋那天修好的书脊、还有在后院石桌旁,推给她棋盘时说的那句——“这个留给姑娘。没事的时候可以自己摆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应该对自己还是有一点动心的吧。
“那你起初总是很小心地问我话,”苏湫棠说,“不是因为你天生稳重,是想从我嘴里套出你想知道的?”
“是。”萧泽珩承认得很干脆。
“那现在呢?”
“现在,”萧泽珩说,“你用香粉和木棍扰乱刺客,替我挡下一刀,胳膊还缝了针。这不是一个利欲熏心,精于算计的人会做的事。所以我想——”
他停了一下,郑重地开口:“你随我入宫,封你为美人——不是权宜之计,更不是报答。这一次你救了我,我会护你一世周全。后宫现在是太后主理,她老人家看着严肃,实际上待人很公允。你别太紧张,她会喜欢你的。”
苏湫棠听见入宫的时候,心里只觉得跟不上他的节奏:这人刚才还说疑心她利欲熏心,这会子又把自己的未来都安排好了。他的思维跨度怎么这么大?不过听到他那句“会护你一世周全”的告白,心里还是忍不住泛起粉红色的涟漪。
她在心里问了自己一句:到底喜不喜欢他?答案其实早就有了——从他在书坊把看中的字帖让给她、沉香榭中,认真听她讲每种香料的来历;诗会后注意到他看自己的眼神。包括在下棋时,指尖碰到他手背的那一下。虽然每次她都装作若无其事,但他的身影却一直萦绕于心间。她喜欢他,不是他高贵的身份。而是那个会在她嘴硬时不戳穿,看出了她的窘境,提供帮助还保护她自尊的人。愿意跟他入宫,除了被他的告白打动,更是因为自己的心意已走到这里。
另一层原因她没说出口。巷子那一刀落下来的时候,她是真的怕了。那种冷到骨头里的恐惧,在昏睡时依旧死死地钳住她。既然萧泽珩说那些刺客,是旧案背后的势力派来的,那替他挡刀的事,多半被逃走的刺客传了回去。若继续留在宫外,顶着“皇帝的救命恩人”这身份,怕会更引人注目,招来祸患。入宫对自己来说是最安全的,两个人在一起,总比各自面对暗箭要强。
不过喜欢归喜欢,她没打算把后半辈子拴在他的承诺上。他说会护她周全,但无法在宫中,替她应付每一道打量的目光。说到底这后宫的人情世故,终究得她自己去趟。
一时间,她想到了很多东西——凝香阁柜台上,那盏她每天都要擦试的油灯,后院周师傅忙碌磨粉的身影;芸娘借她的那本《诗集》,书角都被她翻卷了边,还有那个像猴精一样的小李。
“好。”她说,接着补了一句,“但不是现在。等我伤好的差不多了,我得先回一趟凝香阁。跟刘掌柜告辞,再和芸娘说一声——我不能就这么走了。”
萧泽珩听后点了点头,说:“依你。”
桑白皮线:桑白皮线是以桑树根皮纤维为原料制成的线状物,主要用于传统医学中的伤口缝合。具有天然可降解的特性,缝合后无需拆线,可随伤口愈合自然吸收。
古代医学是有缝合技术的,桑皮白线适合缝合不深的伤口,深度伤口的缝合会用处理好的羊肠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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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入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