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入宫(下)

苏湫棠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回凝香阁那天,难得放晴。冬阳照在她的身上,浑身只觉得暖乎乎的惬意。

小李第一个看见她从街口走过来——左臂的袖管底下,还能看到包扎了的细白棉布,气色倒是好了不少,像是刚生完一场大病,又补回来似的。苏湫棠还没来得及跨进门槛,小李就嚷着“苏姐回来了,苏姐回来了!”,整个人猴似的窜进后院,去喊刘掌柜。

刘掌柜从后院出来的时候,看见苏湫棠扶着门框,站在铺子门口。左臂上还包着棉布条,瘦了一点但精神还行。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着一辆马车,帘子没掀开,但赶车的人穿的不是寻常布衣——刘掌柜做了几十年生意,一眼就看出那车夫是练家子。他心里便有了数,也没多问,只是把苏湫棠劈头盖脸地训了起来:“你这一身伤是怎么回事?!出门也不知道小心点!我闺女找不到你人,急得几夜都没睡好,现在又不知道跑哪条街上,打听你消息去了。你倒是全须全尾回来了,怎么,还知道凝香阁的门朝哪开?!”

苏湫棠被训得缩了缩脖子,可嘴角还是笑着的。她把铺子里外看了一圈,货架还是那些货架,柜台还是那张柜台,小李还是那个精灵的小李。她在这里待了半年多,调了上百盒胭脂,成了数多笔买卖,算错了不少次账。现在要走了,她只觉得连后院底下那老鼠洞,都有点舍不得。

芸娘赶回铺子,来之前就听刘掌柜传来消息,说苏湫棠要进宫。见面后一把抱住她的右臂,眼圈红着憋了半天,最后只骂了一句:“你下次再这样吓我,我就再不学管账,也不看账本了!”苏湫棠笑得,差点扯到左臂的伤口——芸娘最讨厌的就是看账本,拿这事威胁她,真是被逼急了才说得出口。

“那本《诗集》,你送给我吧。进宫的马车颠簸,带着路上看。”苏湫棠说。

“那本不好。”芸娘把书抽走,从自个儿的随身布袋里,翻出一本更旧的,郑重地放到她手上,“这本是我之前手抄的,比原来的那本多了一重东西。带它上路,比你那根旧了的银簪子体面。”苏湫棠翻开一看,书上第一页有芸娘新写的一行小字:“苏姐姐存念,芸娘手录。”,字迹和她的人一样——清丽端正,是常年临帖的痕迹。

苏湫棠把书合上,揣进怀里,贴在胸口——书本是冷的,但此刻芸娘的笔记,如同暖流一般潜入心中,滋养着自己。有这份真挚的情意支撑,未来在宫中,不管遇到多大的风浪都不会怕。

和刘掌柜,芸娘拜别后,她护着手臂,小心地弯腰钻进马车。放下帘子,没敢再回望,不是不留恋——是多望一眼,她就不想走了。

离开凝香阁后,马车并没有直接回行宫。苏湫棠让车夫绕道去了一趟京郊,目的地是青石村外那条,她再熟悉不过的官道口。

马车停到窝棚不远处,苏湫棠想从车上走下去。萧泽珩先她一步下了车,回身朝她伸出手,语气很轻,但动作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你伤还没好完全,下车不便。手给我,我接着你。”

苏湫棠耳根一热。她本想说“我自己能下”,但那只手已伸到了她面前。手指修长干净,跟他在后院,推给她棋子时一模一样。她把右手搭在他手臂上,还没来得及借力,就被他整个揽进了怀里。

她的脸蓦地烧了起来。整张脸埋在他肩窝里,鼻尖蹭到他衣领上,特有的龙涎香味。她不敢抬头,也不敢动,只是把发烫的脸颊抵在他肩上,声音娇羞地轻嚷着:“你放我下来啦…”

萧泽珩没有立刻放。待稳稳地将她放到地上,在她脚沾地的一瞬间,微微侧过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低声笑道:“看着轻得很,抱起来倒是——”

他没说完。苏湫棠顿时抬头,瞪了他一眼,脸红得像她亲手调的那盒桃红胭脂。她想回嘴,但心跳快得不像话,脑子里的词全打了结,最后捂着左臂,往前快走几步——走快了伤口有点疼,她只得放慢步子,走向了窝棚。

赵三娘正蹲在窝棚外面搓衣裳,听见脚步声抬起了头。苏湫棠就在眼前,她愣了一下,然后“哎呦”一声站起来,手在衣服上匆忙擦两把,便迎了过去。她看到苏湫棠的胳膊包扎着白棉布,脸上的笑容立马变成了心疼。

“你这丫头,怎么又把自己弄伤了!上次发烧差点烧糊涂,这回又伤了胳膊,你是不是八字里犯血光?”

苏湫棠笑着任她念叨,也不还嘴。等赵三娘喘了口气,她才把袖子里的两张契纸掏出来,塞到赵三娘手里。一张是京城胡同里,一座小四合院的房契,地脚上盖着官府的朱砂印。另一张是京城一家银号的存票,面额二百两。赵三娘不识字,却认得朱砂印。她抬头看苏湫棠,又看到了在她身后不远处,有辆精美的马车。车窗里,一位穿着绸缎长衫的年轻男人,正望向她们。她惊讶的,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大娘,”苏湫棠握着她的手,“没有您把我从草堆里捡回来,我早就喂了野狗了。这座院子您和安郎放心住着,银票您收好。到京城取了现银,就置办点田地或做些小买卖,再不用给人洗衣裳了。”

赵三娘听到苏湫棠这么讲,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倒是赵安郎从窝棚里冲出来,少年的个子比之前又蹿了一截,肩膀也宽了,站在那儿已经比他娘高出半个头。他在窝棚顶就看见了那辆马车,还看到了苏湫棠要下车时,是萧泽珩下车抱着她,慢慢地放下来,像捧在手里的珍珠般呵护备至。赵安郎朝苏湫棠憨憨地笑了笑:“大姐,你路上小心。”

苏湫棠眼眶有点发酸。

萧泽珩在马车上旁观完这场告别。苏湫棠到的时候,他已经在马车旁等着了,看她回来时红了眼眶,便开口问了一句:“说完了?”

“嗯。”苏湫棠吸了吸鼻子。萧泽珩扶她上了马车,坐下后,苏湫棠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之前查过我——是不是早就知道,我的身世?”

萧泽珩点头:“户籍上只写了‘逃难至京郊,原籍不详’。”

“那我进宫以后,我的身份又该如何解释?”

“已经安排好了。”萧泽珩说,“你的户籍已重新造了册。从今日起,你是京郊青石村赵三娘的养女,赵安郎是你的义兄。家世清白,有据可查。以后不管谁问起来,你都不用编故事。”

苏湫棠停住脚步,俯在车窗探出头望了出去。远远地还能看见赵三娘,蹲在窝棚外面的身影,那件粗糙的靛蓝布衣,在灰扑扑的荒草地上格外扎眼。她意识到一件事——他说的是“养女”,不是“难民收留的陌生人”。这个身份进可攻退可守,自己确实不是赵三娘的亲女儿,但又堵住了,任何想拿她来历做文章的嘴。而且他给赵三娘的,是京城里的四合院和二百两银子——不是打发,是能让她们一家在京城安定下来。

“谢了。”她说。声音轻了半拍。

萧泽珩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把她车上那些包袱带子,往上拢了拢。包袱里装着棋盘、旧字帖、并头花银簪、芸娘手抄的诗集,以及一本她写的胭脂配方。那是她半年多的心血,每一种颜色后面,都记着调制的比例、试色的结果和客人的反馈。她离开凝香阁的时候在想,这配方到了宫里也许派不上用场,但她还是带着了。

在行宫收拾行装那天,苏湫棠在房里待了快一个下午。萧泽珩路过门口好几次,每次都听见里面窸窸窣窣,翻东西的声音。最后他终于忍不住推门进去,看见苏湫棠蹲在地上,清点着她那堆“宝贝”。

棋盘是第一个打包好的。榧木棋盘加两盒棋子,分量不轻,她单手拎着有点吃力。宫女上前帮她,她嘴里还念叨着“这东西你要小心点。轻拿轻放,千万不要摔坏或磕碰了!很贵的!”。

然后是那本《卫夫人笔阵图》。书脊被他重新粘过,苏湫棠把它放在棋盘上面,还用手掌压了压,确保不会折角。

最后是那根并头花银簪,用块旧绒布仔细包了包,塞进包袱里。

萧泽珩靠在门框看着这一系列操作,表情是一脸的无奈:“宫里什么都有。”

“宫里是宫里的,这些是我自己的。”苏湫棠头也没抬,“我攒了这么久的东西,都是我的宝贝。”

萧泽珩没有再跟她争辩。他走进来,叫侍卫端来一个沉甸甸的箱子。箱子是红木做的,箱身还有繁复精细的雕花。比起那只装银子的锦袋,这箱子显然更有排面。

“这是什么?”

“二百两现银和银票,总共四百两。宫里是销金窟,没银子傍身寸步难行。”

苏湫棠盯着那个红木箱子,看了好一会儿。四百两,按她月薪二两算,得在凝香阁干十六七年。上次那三十两还推了半天,这次却是非收不可——因为他说的是实话。宫里是什么地方?妃嫔身边的宫女、内侍、跑腿传话的小黄门,哪一层不伸手?她既无娘家撑腰,又无嫁妆傍身,不多揣点银子入宫,恐怕要被里面的“小鬼”吃的骨头都不剩。

她想了一会儿,把箱子收好又笑嘻嘻地问:“那这个我以后还需要还么?”

萧泽珩哑笑了一声,想说“我的不就是你的”,但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她接过银子时眼角都弯成月牙,当真是个财迷——这姑娘从来不肯在任何事上输阵,每次收他东西,都要找理由说服自己不是占便宜。此刻他更想看看,她接不住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于是他勾起嘴角,笑得意味深长:“要还也是别的方式。”

苏湫棠愣了一下,瞬间秒懂他的意思,脸颊不自觉地浮现起红晕,但是嘴却比脑子更快开了火:“这银子我看不用还了!我救你一命,四百两是利息,还倒欠的你以后慢慢还!”说完重重地哼了一声,捂着自己还在恢复中的左臂,转身跑开了。

十天后,一顶蓝色暖轿从行宫侧门抬进了宫城。暖轿经过一段接一段的长街,在一扇朱漆侧门前,缓缓放慢了下来。轿子中,苏湫棠的手伤已然痊愈,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坐直了身子。

来吧。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就是第二个世界了。

与此同时,一桩尘封三年的旧案悄然翻覆。当年替三皇子执笔写私刻本的那个书生,从陇西被秘密押解进京,在刑部供出完整的罪证链条。不久三皇子便被宣布“暴毙”于亲王府中。三皇子的生母袁太妃,在得知儿子死讯的当晚,就饮下毒酒自尽。她去世后与先帝的其他妃子葬在一起,不进帝陵。连谥号都是礼部随意草拟的。

御书房的灯亮了一夜。次日早朝,萧泽珩下诏为冤死的账房先生周平正名,周家遗属追封银两以恤孤贫。三皇子一党以“构陷储君、动摇国本”定罪判刑,袁家成年男子流放,女子进暴室服役。五城兵马司副指挥使袁崇凯,以冤杀良民、毁灭证据、谋害天子三重罪名下狱候斩。自此之后,袁家和三皇子在朝堂的势力被连根拔尽。

这桩悬了三年的旧案,终于在他手里画上了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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