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再遇

苏湫棠觉得自己这几天的字又有长进了。

芸娘隔三差五就来铺子里教她练字,拿来的字帖,从描红本换成了一本翻旧了的《黄庭经》,说:“这上面字多又规整,练完一本你基本功就扎实了。”苏湫棠练了半个月,自己觉得横竖撇捺都有了点样子,但芸娘说还差得远——“你那是写字,不是书法。”

“我又不当书法家。”苏湫棠把笔搁下,甩了甩酸疼的手腕。

“那也得把字练好。你往后自己开店,给客人写个帖子、立个契书,字得大方端正,这样才体面。”

苏湫棠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于是决定休沐日,去买些便宜的纸笔,自己在屋里加练。铺子里的废纸已经被她写光了,连包胭脂的油纸都没放过,小李说她“走火入魔”。

城东的翰墨书坊是京城最大的文房铺子,上下两层,一楼卖纸笔墨砚,二楼卖书帖字画。苏湫棠听芸娘提过好几次,说那家货全,但也有点店大欺客——“便宜的纸都堆在后院的筐子里,伙计不爱搭理买便宜货的人。”

可苏湫棠不在意。她买东西从来不怕人给脸色,上辈子在奢侈品专柜被柜姐翻白眼,都面不改色,区区一个书坊伙计算什么。

她推开书坊的门,一股墨香混着纸张特有的味道扑面而来。一楼店面比她想象中大得多,四壁都是直达天花板的木架,上面整齐码着各色宣纸、麻纸、皮纸,中间几张长桌上摆着砚台和墨锭。靠里的柜台后面坐着个账房先生,正低头打算盘。

苏湫棠在店里转了一圈,很快找到了后院入口——果然,过道里堆着几个大竹筐,里头插着成捆的糙纸和裁下来的纸边,品相虽然不好,但练字绰绰有余。旁边还有个筐子装着小号的短锋笔,笔杆是竹子的,毫毛是最普通的羊毫,笔尖都不怎么齐整,但胜在便宜。

她蹲下来挑了几支笔,又从那筐纸边里,拣了一捆压得还算平整的,夹在胳膊底下准备去付钱,余光突然瞥见,旁边书架最底层还有一摞字帖。

字帖也是处理品,封面都卷了边,有的还沾了墨点子。苏湫棠翻了翻,大多是些她不大认识的字帖。但有一本封面上写着“卫夫人笔阵图”几个字,纸页泛黄,边角起毛,显然是被人翻过很多遍的旧书。

芸娘跟她说过,卫夫人是晋朝最有名的女书法家,她的字帖最适合初学者入门。苏湫棠伸手去拿。

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

苏湫棠一愣,抬头,看见一个年轻男子正站在书架另一侧,也弯着腰伸手去够那本字帖。两人的手指在半空中差点碰上,各自缩了回去。

“抱歉。”对方先开了口。

苏湫棠站直了身子,这才看清了面前这人的长相。

她愣了一下。

苏湫棠上辈子是化妆师,见过的漂亮面孔不计其数。明星、模特、网红——早就对“好看”这件事脱敏了。但眼前这张脸,令她那沉睡了快半年的职业本能,一下子醒了过来。

这人的骨相生得极正。三庭均等,上庭饱满不凸,中庭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干净利落,整个面部的比例无需任何修容来调整——上辈子她在化妆间里,给那些男网红上了不少侧影,就是为了在镜头前做出这种效果。五眼标正,两眼间距恰好,眼角微微上扬,不显轻浮,更添了几分英气。

眉弓的高度恰到好处,衬得眼窝微凹,在书坊半明半暗的光线里,那双眼睛显得格外深邃。鼻梁从眉心起笔,一路挺直到鼻尖,侧面的弧度像用尺子量过的——苏湫棠下意识在心里给他打了个分:侧脸看鼻唇角大约是九十度,这种级别的骨相搁上辈子,生图直出不用修。

皮肤不算白,但干净。嘴唇不厚不薄,唇角微微收着,带着一种不刻意的矜持。

此时她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这张脸要是让她动手化妆,只需要上一层薄薄的哑光底妆,什么都不用修饰,因为该有的都有了。

萧泽珩也在看她。

隔着一层书架,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他发现那双眼睛不但亮,而且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打量——她正在审视他的脸,用一种他从未在女子眼中见过的、近乎专业的审视。像是在给他做某种评估。

“姑娘认得在下?”萧泽珩先开了口。

苏湫棠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盯得太久了。但她没有慌张,只是自然地收回目光,指了指那本字帖:“不认得。我是来拿这个的。”

“巧了,我也是。”

苏湫棠的手没缩回去:“我先拿到的。”

萧泽珩微微挑眉。他刚才明明看到两人同时伸手,但眼前这女子说得理直气壮,仿佛那字帖已经刻了她的名字。

“姑娘方才说‘先拿到’——是在下的手指先碰到书的。”他说。

“我先看见的。”

“看见不算。”

“那碰到也不算。”苏湫棠把字帖从书架底层抽出来,拿在手里,抬头看着他,“这本字帖是我先蹲下来的。而且这字帖在筐子里,不是在架子上,按我们——”她差点说出“按我们店里的规矩”,赶紧改了口,“按先来后到的理儿,谁先蹲下算谁的。”

萧泽珩看着她的眼睛,不知为什么想起了那天在朱雀街上,那个穿着天青色的衣服,拿着簪子各种挑毛病的姑娘。他下意识往她发间看了一眼——是那根并头花簪,银片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是她。

那天在朱雀街上隔得远,只看了个大概轮廓,此刻近在咫尺,他才发现这女子的眉眼,比记忆中更生动几分。

簪子是她上次在摊子上买的那支,戴在她头上倒是合适——干干净净的一支并头银花,衬得她整个人清爽。她买这根簪子的时候,跟摊贩你来我往了好几个回合,最后硬是把价钱压到八钱才肯掏腰包。

萧泽珩算是明白,她今天为什么来书坊买处理纸笔了。

上次买簪子是为了打扮,这次买纸笔是为了练字——两件事花的都是最少的钱。

她身上那件褙子也是上次那一件,洗得干干净净,但袖口的褶痕骗不了人,她大概就这一两件衣裳轮换着穿。可她站在他面前据理力争的时候,半点窘迫之色都没有,仿佛省钱不是一件丢人的事,而是一门让她颇有底气的本事。

萧泽珩倒是觉得有点意思。

他见过不少人。朝堂上那些大臣,有的人贪得无厌,有的人两袖清风,但不管是贪是廉,脸上都带着一种“我在做给皇上看”的表情。眼前这女子不同——她不觉得省钱需要做给谁看,她就是单纯地想省,而且省得理直气壮。

这种理直气壮,反而让人好奇:她攒钱到底是为了什么?

萧泽珩把这个疑问暂时压了下去。眼下先让步——他对那字帖本来也不是非买不可。他来书坊是另有目的,恰好路过书架时,瞥见了这本字帖,想起自己年少时临过,随手想翻翻而已。

但让步归让步,不能白让。借书是个好借口——借了要还,还了就能再见。

萧泽珩想到这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随即收敛了神色,换上了一副温和的语气:“姑娘既然先蹲下,那便让给姑娘吧。不过在下有个不情之请——这字帖姑娘看完之后,能否借在下一阅?”

苏湫棠愣了一下。她做好了据理力争的准备——连“这字帖是处理品,你要它干什么”的台词都准备好了——结果对方突然让步,倒令她有点不好意思。

“你也练字?”她问。

“偶尔。”

苏湫棠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字帖,再看了看他那张脸,心里觉得有点不平衡。长成这样还练字,老天爷也太偏心了。

“那行,我看完了借给你。”她把字帖拿着准备去结账,又看了他一眼,“不过说好了,是借,不是送。你得还我。”

“一定。”

苏湫棠转身去柜台付钱。她买的东西往柜台上一放——一捆纸边,三支歪毛秃尖的短锋笔,一本卷了边的旧字帖,总共不到二十文。账房先生眼皮都没抬,收了钱就继续打算盘。

萧泽珩站在书架旁,远远看着,她从钱袋子里一个一个数铜钱,数得认真极了。最后还用手掌掂了掂剩下的几文,像是在计算这个月还能花多少。

他想起那天在朱雀街上,她也是这样数钱的。这女子的嘴,确实厉害。不但嘴厉害,抠门省钱起来,也是毫不在意他人的看法。这种坦荡,不知怎的,反而让人觉得有点可爱。

付完钱,她抱着那捆纸笔往外走。经过萧泽珩身边的时候,他突然开口:“姑娘留步。”

苏湫棠回头。

“还没请教姑娘芳名。”萧泽珩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那种不多不少的客气,像在问一个正经事,而不是搭讪。

苏湫棠想了想,觉得告诉他也无妨。京城这么大,知道个名字还能怎么着。

“凝香阁,苏湫棠。”她说,“你要是想看字帖,来铺子里找我就行。”

说完就走了。

“苏湫棠。”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觉得这名字跟她的人一样——不艳丽,不俗气,但经得起细品。

他把手里那本随手拿的书,放回架子上,朝门口走去。跟在身后的侍卫凑上来,压低声音问:“爷,要不要属下打听打听那个凝香阁?”

萧泽珩脚步顿了一下,转头看了他一眼。侍卫立刻低下头,不敢再多嘴。

“……不必。”萧泽珩收回目光,声音平淡,“自然会再遇见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笃定,像是早已知道下一次见面的时间和地点。但事实上,他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这个在首饰摊前斤斤计较、和他据理力争的女子,不会只在他生命中出现两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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