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初遇

入了八月,京城的天气总算开始转凉。

苏湫棠盼休沐日,盼了好一段时间。天不亮她就醒了,把枕头底下的钱袋子摸出来,又数了一遍——这是她攒了三四个月的“私房钱”,从每月二两银子里抠出来的,藏在床板下面的旧陶罐里,连老鼠都找不着。

今天的目标很明确:买一支像样的发簪。

她头上那根木簪子还是赵安郎送的,戴了大半年,簪头的雕花都快磨平了。

上个月有个老主顾来买胭脂,盯着她头上的木簪看了好几眼,欲言又止,最后委婉地说了一句“苏姑娘模样生得好,怎么不在打扮上花点心思”。苏湫棠当时笑着说“打扮什么呀,又不出门”,心里却在想:说得对,该换一根了。

倒不是为了好看。她现在在凝香阁招呼客人,来来往往的都是体面人,自己头上顶根快磨秃了的木簪子,多少有点影响铺子形象。况且她将来是要自己开店的,抛头露面谈生意,总得收拾得利落些。

朱雀街永远是京城最热闹的地方。

苏湫棠从城西的凝香阁出发,沿着主街往东逛走,一副活灵活现的《清明上河图》,便在她的眼前徐徐展开而来———两边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招牌挤挤挨挨。一路上卖布的、卖首饰的、卖瓷器的、卖糕点的,叫卖声络绎不绝。到了朱雀正街,就能感受到它浓厚的烟火气息。街上行人熙熙攘攘,有拎着菜篮子的妇人,有牵着马匹的年轻公子,还有几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挤在一个卖绢花的摊子面前,叽叽喳喳地挑颜色。

苏湫棠一家一家地看。她买东西有个习惯:先逛三圈,把所有摊子上的货都比一遍,心里有数了再下手。上辈子她逛商场就是这么逛的,柜姐最怕她这种客人——试了半个钟头,最后什么都不买,笑着道声谢就走了。

但今天不一样。她确实想买。

逛到朱雀街中段的时候,苏湫棠在一个首饰摊前停下了脚步。

摊子不大,一张旧木桌上铺着深蓝色的粗布,上面零零散散摆着几十支发簪。银的、铜的、木头的、包金的,什么材质都有。有的簪头镶着廉价的萤石珠子,在日光下闪得有些刻意;有的鎏金已经褪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铜胎。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留着两撇精心打理的胡须,一见有人在摊前驻足,立刻堆起满脸的笑。

“姑娘好眼力!随便看随便挑,都是京城最时兴的款式。”

苏湫棠没理他,目光在摊子上扫了一圈,略过那些过于花哨的,也略过那些过于粗劣的,最后落在一支银簪上。

那是一支并不算多华贵的银簪,细细的簪身。簪头是一支并头花的样式,形状舒展,银丝纤秀。做工算不上顶级——图案的纹路刻得略显呆板,细节的边缘打磨得不够圆润——但整体线条流畅,样式清雅,不张扬也不寒酸,正是她想要的那种。

她伸手把簪子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把簪子在发间比了比。银光在乌黑的发间一闪,倒是衬得她肤色更白了几分。

“姑娘真有眼光!”摊贩眼睛一亮,凑上前来,“这可是纯银的,您掂掂这分量——京城最好的银匠打的,这并头花雕了整整两天。您看这银丝比头发丝儿还细,哎哟,戴在头上那叫一个好看。我这儿最拿得出手的就是这支了。”

苏湫棠听着他这一串行云流水的推销,心里暗暗好笑。前世她见过的销售话术比这高明多了,这摊贩的热情里带着几分急切,显然是见她年轻,觉得好蒙。

“多少钱?”她打断了他的滔滔不绝。

“不贵,二两银子。”

苏湫棠差点没把簪子掉地上。

二两银子。她一个月的工钱才二两。这支簪子的做工搁现代都不过百,还是包邮的那种。

她没把心里的吐槽写在脸上,只是把簪子放回摊子上,语气平淡:“二两太贵了。”

“姑娘,这可不贵!您去对面那条街的首饰铺子里瞧瞧,这种成色的银簪起步就是五两!”

苏湫棠看了他一眼,笑了。

她重新拿起那支簪子,指着簪头的并头花,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她没有压低声调,也没有故意拔高嗓门,就轻巧地将簪子翻转来,指着簪头的那朵并头花,一条一条地说给摊贩听。

“大叔,您说这花雕了两天——我信。但这簪子图案的纹路是斜刀刻的,线条偏硬,收刀的时候还带了一点毛刺。您再看这里——边缘没打磨匀,对着光能看出一个细小的凸面。这不是京城最好的银匠,顶多是个学徒练手的东西。”

摊贩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姑娘说笑了,手工做的哪有十全十美的……”

“我没说完。”苏湫棠又把簪子翻过来,露出簪身,“这簪身也不是纯银的。纯银太软,做不了这么细的簪身,这里头至少掺了三成铜。您要是纯银的价卖给我,那就是坑人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语气也温温和和,像在跟人聊家常。但每一个字都戳在要害上,摊贩的笑容终于有点挂不住了。

他在这朱雀街上摆摊也有两三年了,见惯了挑货的客人。但那些挑剔的多是上了年纪的妇人,或是富贵人家的管事娘子,年轻姑娘买东西最是好哄,看中了就掏钱,从不细看。眼前这姑娘看着不到双十的年纪,穿得也很朴素,怎么一双眼睛跟针尖儿似的,专往毛病上扎?

他当然不知道,苏湫棠上辈子练的就是这双眼。化妆师的职业本能——看对方的脸,第一眼就能判断出皮肤底子、五官缺陷、妆容的每一点瑕疵。更何况化妆课上有教过头饰的制作,对这里面的门道还是比较了解。

“那姑娘说,多少合适?”摊贩的气势明显弱了下来。

苏湫棠重新把簪子拿起来,在指尖转了转。阳光穿过街边逐渐泛黄的杨树叶,如碎金般点缀在她脸上,照得那双眼睛清澈透亮。她微微偏过头,把簪子在发间比了一下,侧脸的线条在光影的变化里,显得格外柔和。

“八钱!”

“哎哟姑娘,您这是砍了一半多啊!”摊贩苦着脸,但苏湫棠注意到,他眼睛里没有真正的慌乱,这说明八钱他还有得赚。她也不急,就那么悠闲地站在原地。上辈子她去衣服批发城砍价的时候,总结过一条铁律:谁先开口谁就输了。

果然,沉默只持续了一会儿,摊贩便叹了口气,伸手把簪子拿起来,用块旧绒布擦了擦簪头,语气里带了几分自嘲:“行行行,八钱就八钱。我这是亏本卖给您了,权当交个朋友。”

苏湫棠笑着摸出钱袋子,仔仔细细地数了八钱递过去。摊贩接了钱,看了她一眼,又补了一句:“姑娘,您这张嘴要是去做生意,怕是能把整条朱雀街的掌柜都气死。”

“承您吉言。”苏湫棠把簪子簪进发间,转身走了。

摊贩看着她消失在人群里的背影,摇摇头,自言自语道:“长得是真俊,就是这嘴……忒厉害。”

朱雀街上人潮如织,没有人注意到,街对面那座,名叫“望京楼”的二楼雅座里,有人从头到尾看完了这一幕。

望京楼的二楼雅座是一排雕花木窗,窗扇半开,垂着半卷的湘妃竹帘。从里面往外看,街上的一切尽收眼底;从外面往里看,却只能隐约看到帘后绰约的人影。

萧泽珩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盏已经凉透了的茶,目光落在街对面,那个正在和小贩讨价还价的女子身上。

他今天没有穿龙袍,只穿了一身月白的长衫,腰束青玉带,看起来像个闲散的世家公子。身边只带了两个便衣侍卫,远远地坐在另一张桌上。

这是他每隔半月便要做的事——微服出巡,到京城最热闹的街市上走一走,看一看。朝堂上听不到的东西,市井里听得到;奏折里看不到的东西,街头上看得到。

只是今天,他还没来得及听市井的声音,目光就先被一个人影勾住了。

那是一个女子。

她站在街对面的首饰摊前,侧身对着茶楼的方向。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窄袖上衣,配着米色的罗裙,发间只簪了一支最寻常的木簪。

这一身装扮,在满街绫罗绸缎的女子中间不算出挑,整条街的姑娘媳妇,穿红着绿的不在少数,头上簪花戴翠的比比皆是。她那一身天青色的衫子,在人群里不算抢眼,但看久了就会觉得越看越顺眼——那颜色不争不抢,干净的像雨后初晴的天,似洗过一般透亮清澈。

衣料被熨帖地束在腰间,勾勒出一道纤细而利落的弧度,不松散也不拘束。她站在那个简陋的首饰摊前,整个人像一株被风吹惯了,却从不弯腰的——不是牡丹,不是幽兰,而是乡野中,石缝里随处可见的蝴蝶花,风一吹晃一晃,风停了又弹回来。

她的五官生得极为端正。不是那种柔若无骨的温婉,亦不是那种艳压群芳的秾丽,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清艳——眉如翠羽,唇似点绛,脸型秀气却不失轮廓,下颌微微收拢,透着一股不肯轻易低头的倔劲儿。

最引人注意的是那双眼睛,此刻正专注地盯着手里的一支银簪,眼波流转间,既透着精明的审视,又带着几分少女特有的好奇与欢喜。明明是一张不施粉黛的脸,却比街上那些浓妆艳抹的女子,更叫人移不开眼。

萧泽珩发现自己竟看得有些出神。

他自幼长在宫中,见过太多美人。各色各样的女子从他面前走过,或真或假,或远或近。宫里那些妃嫔宫娥,哪一个不是精雕细琢出来的?眉眼是描过的,步态是练过的,连笑也笑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则媚,少一分则冷。可眼前这女子不一样。她不施脂粉,不佩环钗,头上只插了一根磨秃了的木簪子,浑身上下没有一件值钱的首饰。

但就是这么个人,站在那个寒酸的首饰摊前,像一颗被错放在瓦砾堆的明珠。

然后,她开口了。

隔得远,萧泽珩听不太真切她具体说的是什么,但从她的神情和小贩的反应来看,加上提到价格声音便高亢了起来,就猜到这是在讨价还价。

她拿着那支簪子翻来覆去地看,嘴里说着什么,小贩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既像是辩解又像是求饶。她倒是不急,慢慢地把玩着手中的簪子,偶尔抬头冲小贩笑一笑——带着一种“我知道你在耍什么花招,但我懒得戳穿你”的从容。

萧泽珩把茶盏放下了。

他现在看清了——这女子不但会砍价,而且砍得极其在行。她不是在无理取闹地压价,而是在一条一条地挑毛病。从她熟练翻转簪子的手势来看,每一道挑剔都落在实处,戳得小贩哑口无言,只得乖乖松口。那动作不像是刻意学的,倒像是长年累月练出来的本能。

真是个市侩的女子。萧泽珩在心里下了判断。但紧接着他又觉得不对——宫里那些为了几两银子把良心卖掉的内侍,朝堂上的官员为了多几分公廨钱吃相难看,互相算计那才叫市侩。眼前这女子,斤斤计较起来分毫不让,但人家既不心虚也不遮掩,像是把讨价还价当成了一门手艺,做得理直气壮。她不偷不抢,靠本事压价,凭什么说人家市侩?

萧泽珩忽然想通了——她挑剔那簪子的时候,跟老匠人查验徒弟活计时的眼神如出一辙:专注、精准、半点含糊都不打。

美则美矣,就是铜臭味重了些。

只是转念又想,寻常女子见着心仪的物件,都是羞答答地掏钱。她倒好,跟个账房先生似的,把人家摊子上的货批了个体无完肤,硬生生的砍了一半多的价。这做派,放在闺阁里叫粗俗,而放在市井里——却意外地灵动有趣。

萧泽珩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公子?”桌对面的侍卫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萧泽珩没有回应,依旧看着窗外的街景。

那个女子已经把簪子插进了发间,银色的并头花在她乌黑的鬓发边微微颤动。阳光落在银面上,反射出一小片浅亮的光晕,恰好照出了她下颌到耳际的线条,柔美的好似月华凝结而成的弧线。不知和小贩说了句什么——小贩被她逗得苦笑起来——然后转身,脚步轻快地走进了人群里。

往来的人潮很快吞没了那抹天青色的倩影。

萧泽珩的目光在人群里追了一瞬,没追上。她走得太快了,像一滴雨水落进了河流,眨眼就没了痕迹。他收回视线,端起面前的茶盏。茶已经凉透了,入口微涩。他放下茶盏,食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

侍卫不明所以,顺着点了点头:“是不错。”

他没有再说话。窗外的朱雀街仍旧热闹,仿佛那个站在摊前,精打细算的女子从未出现过。那支并头花的银簪,在她发间轻轻一颤的模样,却在心里记住了。

公廨钱:隋唐时期朝廷给京官和地方官员的一种投资资金,需要官府自己去放利,盈利的钱用作公费使用。剧情这里的设定是糅合了北宋的公用钱,由朝廷拨款或者地方自筹,也是宋朝各级机构的日常办公费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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