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笔墨

桃花妆的生意稳下来之后,凝香阁的日子渐渐有了规律。

苏湫棠每天早起调一批胭脂膏子,上午在铺面里招呼客人,下午在后院盯着周师傅磨粉过筛。

她把库房里那批素粉分门别类,又做了标签——哪些适合调桃红,哪些适合调橘粉,哪些颗粒太粗只能拿来做黛墨的底料——用她那手歪歪扭扭的毛笔字写在布条上,系在坛子、罐子口。刘掌柜路过看了一眼,没说话,但苏湫棠注意到他嘴角抽了一下。

她假装没看见。

她不是不会写字。恰恰相反,她从小语文成绩就好,大学还选修过古代文学,唐诗宋词能背一摞。但问题是——她上辈子用的是硬笔,提笔就写,横平竖直。而在古代,这具身体虽然残留着些原主的本能记忆,但原主也不是什么读书人家的姑娘,顶多认得几个字,离“写得一手好字”差了十万八千里。

她现在写的字,用小李的话说,“像蚯蚓喝了酒在纸上爬”。

到了月底,刘掌柜把一摞账本放在她面前。

“这是这个月的进货和出货,你帮我誊一遍。”

苏湫棠看着那摞泛黄的纸页,有点傻眼:“掌柜的,您不是说自己管账吗?”

“我管账,你誊抄。”刘掌柜理直气壮,“芸娘那丫头是指望不上了,让她看账本跟要她命似的。你好歹会写字,将就着用。”

“……您不怕我把账誊错了?”

“怕。”刘掌柜看了她一眼,“所以你誊完了我再对一遍。”

这番话令苏湫棠哑口无言,只得坐下来研墨。小李趴在旁边看热闹,被她一个眼神瞪跑了。

账本上的字不算漂亮,但工整清晰,是刘掌柜自己记的流水账——某月某日进红花若干、紫胶若干、素粉若干;某月某日售正红胭脂三盒、水粉五盒。每一条后面都跟着金额,用的是大写数字,防止涂改。

苏湫棠提起笔,蘸了墨,深吸一口气,照着上一行的格式开始抄。

第一行写完,她自己看了一眼,默默把纸揉成一团扔了。

第二行写完,她又揉了一团。

第三行,她深吸一口气,放慢了速度,一笔一画地照着写。这回勉强能看了,可每个字都像在发疟疾——横不平竖不直,撇是歪的捺是扭的,“收”字的最后一笔拖出了半寸长,像个甩出去没收回来的尾巴。

苏湫棠盯着自己写的字看了三秒钟,突然有点想笑。

她前世给舞台演员脸上画彩绘,大家都夸她“手稳如磐石”。现在这双手稳倒是稳,但稳的方向完全不对——画眼线的时候稳如泰山,写毛笔字的时候抖得像筛糠。

“行,”她把那张纸放到一边,又铺了一张新纸,“我还就不信了。”

那天下午,苏湫棠把所有来买胭脂的客人,都交给了小李,自己坐在柜台后面的小桌上,一笔一画地写了整整一个时辰。墨迹干得慢,她每写完一行就拿手在旁边扇风,扇得袖子都沾上了墨点子。

刘掌柜路过好几次,每次都不说话,只是看一眼她的字,再看着她脸上那股不服输的劲儿,然后默默走开。

到了傍晚收工的时候,苏湫棠揉了揉酸痛的手腕,把最后一页账誊完。字还是谈不上漂亮,但至少工整了——每个字的大小差不多,笔画也顺了,不再像喝醉了酒。

她把账本交给刘掌柜,刘掌柜翻了翻,点了点头:“能看了。”

“什么叫‘能看了’?”苏湫棠不满。

“就是比之前好了一点。”刘掌柜把账本收起来,难得夸了一句,“不过你倒是肯下功夫。芸娘小时候练字,写不了多久就摔笔,说手腕疼。”

苏湫棠笑了笑,心想那是因为你闺女没被生活毒打过。

晚上回了自己的小屋,苏湫棠将从铺子里拿来的一沓废纸,铺在桌上,继续练。

刘掌柜不读书,铺子里除了账本没有别的纸墨。她只能凭记忆——上辈子学古文时背过的那些诗词、文章,原主身体残留的那些认字的本能,还有她对这个世界的文字逐渐熟悉。燕朝的文字跟她认知里的繁体字,有七八分相似,差别主要在少数偏旁和字形上,她一边写一边对比,把不同的地方记在心里。

练到第三天的晚上,她终于写出了一张觉得满意的字。

端端正正,横平竖直,虽然还谈不上风骨,但至少看着舒服。她对着烛光端详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等字练好了,她可以试着写点别的东西。

诗词也好,笔记也好。她上辈子一直想写本美妆手记,把那些专业知识整理成系统,结果忙忙碌碌好几年也没动笔。这辈子时间倒是多了,她可以一边做妆品一边写,把那些古代的、现代的经验都记下来。

也算是对得起,她当年语文课代表的身份了。

第二天一早,刘掌柜把苏湫棠叫到铺面里,指着柜台上那排桃花妆说:“苏姑娘,这胭脂卖得好是好,可总不能一直叫‘桃花妆’。往后咱们要是再出新货,也得有个正经名字,不然客人问起来——‘姑娘你这胭脂叫什么?’‘叫胭脂。’——像什么话。”

苏湫棠一想也对。上辈子她最清楚,一个好听的名字对产品的加成有多大。

“这个好办。”她当场铺开纸,拿起笔,“掌柜的您说,咱们现在有哪些货需要起名?”

刘掌柜掰着手指头数:“桃花妆算一个,还有你前两天新调的那个淡粉色的——叫什么来着?”

“那个我本来想叫‘春水粉’。”

“春水粉好!”小李在旁边插嘴,“听着就比‘素粉’金贵。”

苏湫棠笑着把“春水粉”三个字写在纸上。这几天练字练得多了,笔下的字终于不再像蚯蚓打架,反而透出一股清秀端正的劲儿——不是大家出身的那种有章法的漂亮,而是市井独有的干净利落,看着舒服。

刘掌柜凑过来看了一眼,愣了一下。

“你这字……什么时候练的?”

“这几天晚上闲着没事写的。”苏湫棠面不改色地搁下笔,把纸转过来给他看,“掌柜的您挑挑,这些名字行不行。”

纸上除了“春水粉”,还列了一排——

“桃花妆”下面添了三个变体:深桃红叫“灼华”,取自“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浅桃红叫“绯露”;最淡的那个肉粉色叫“杏子娇”。

新调的那款加了一点紫调的胭脂,像极了丁香花,颜色偏冷上脸显白,苏湫棠给它起名叫“丁香结”。

还有那批用素粉筛出来的细粉,她打算单独做一款上等水粉,粉质比普通货细一倍,名字就叫“凝脂”——取自“温泉水滑洗凝脂”。

刘掌柜把纸拿过来看了半天,胖胖的手指在“凝脂”两个字上点了点:“这个是什么意思?”

“白居易写杨贵妃的——‘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是说她的皮肤,像凝固的脂油一样细腻白嫩。”

“白居易是谁?”

苏湫棠张了张嘴,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她赶紧编了个借口:“是我老家那边一个教书先生,写过不少诗,也不知道掌柜的听没听过。”

刘掌柜倒没追问,只是啧啧称奇:“你连教书先生的诗都记得,还说记不清自己的来历?”

“脑子就是这么奇怪,”苏湫棠面不改色,“该记的记不住,不该记的忘不掉。”

刘掌柜哈哈大笑,没再逗她。

正说着,门口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爹,娘让我来——”一个穿着樱草色襦裙的少女迈进门来,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目光落在苏湫棠面前那张纸上,“这字是谁写的?”

苏湫棠抬头,看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站在门口,梳着简单的双髻,眉眼清秀,手里拎着个食盒。

她的打扮不算华丽,但衣料做工都挺讲究。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的眼神——清亮利落,带着一股读书人特有的傲劲儿。

“芸娘,”刘掌柜招招手,“来得正好,这是我跟你说过的苏姑娘。苏姑娘,这就是我家闺女,芸娘。”

苏湫棠站起来冲她笑了笑:“芸娘姑娘好。”

芸娘礼貌地点了点头,但目光很快又落回纸上那几行字上。她走近了几步,低头端详了一会儿,抬头看苏湫棠:“这字是你写的?”

“是我写的。写得不好,让姑娘见笑了。”

“谁说不好?”芸娘把食盒往柜台上一放,拿起那张纸认真看了一遍,念出声来,“灼华、绯露、凝脂、杏子娇、丁香结——”她念完顿了顿,眼睛里亮了起来,“这些名字是你起的?”

“是。”

“灼华是从《桃夭》里化出来的,”芸娘把纸放下,看着苏湫棠的眼神变了,带着点意外和好奇,“你读过《诗经》?”

苏湫棠心里咯噔一下。她上辈子当然读过,但这辈子的“苏湫棠”不应该读过。她想了想,搬出了老借口:“小时候在老家,有个教书先生教过一些,后来生了场大病,许多事记不清了,但诗词歌赋反倒记得清楚。”

这话一半是真一半是假。真的是她上辈子确实喜欢古文,假的是根本不是什么“教书先生”教的。但她这话说得很自然,芸娘听着也没起疑,反而露出了几分惊喜。

“那你还记得哪些?”

“零零散散的,不算多。”苏湫棠斟酌着说,“大概就是《诗经》《乐府诗集》里的一些篇目,还有些杂七杂八的文集。”

芸娘的表情从惊喜变成了明显的兴奋。她拉过一张凳子,在苏湫棠对面坐下来,把食盒推给她:“这是我娘做的桂花糕,你尝尝。你跟我说说,你还背得下多少诗?”

苏湫棠看了一眼刘掌柜。刘掌柜站在柜台后面,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一方面,他乐见自家闺女对铺子里的东西感兴趣;另一方面,他显然对她抓住苏湫棠聊诗词这事,感到无奈。

“芸娘,”刘掌柜咳了一声,“苏姑娘还要看铺子。”

“现在又没客人。”芸娘头也不回,“爹,您先帮苏姑娘看一会儿。”

苏湫棠忍不住笑了出来。这对父女的相处模式,让她想起了自己上辈子的老爸。也不知道老爸身体怎么样了,有没有遵守医生的医嘱照顾好自己。

她打开食盒,拈了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糕是热的,甜而不腻,带着桂花的清香。竟有些恍惚——上辈子加班到深夜,她在便利店买的桂花糕是流水线生产的,打开就是一股预制食品的味道。那是最后一次吃桂花糕。

苏湫棠垂下头,把涌上来的那点酸意压了回去,笑道:“行,你想聊什么?”

芸娘等的就是这句话。

从那天起,芸娘三天两头往凝香阁跑。她娘让她来送饭送点心,总是放下食盒就走不了——要么是拉着苏湫棠聊诗词,要么看她给胭脂起名字。苏湫棠发现这姑娘的性子,和她的第一印象一模一样:清高是真清高,聪明也是真聪明。她不喜欢脂粉首饰,嫌俗气。但只要一聊起诗词文章,整个人像被点亮了一样,眉飞色舞,说到喜欢的句子,还会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拍,像在打拍子。

有一回,芸娘带着一本翻旧了的《诗集传》来铺子里,拉苏湫棠到后院的石桌旁坐下,翻开书念了一首《卫风》给她听,然后非要问她觉得好在哪里。苏湫棠随口说了几句,芸娘听得两眼发亮,说她在家里,跟那些亲戚家的女孩子聊这些,人家要么听不懂,要么觉得她“读这些有什么用”。

“我娘也这么说。”芸娘合上书,语气有些闷,“她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又不能考功名,不如多学学怎么管家理账。可我一看账本头就疼,那些进进出出的数目比《天问》还难看懂。”

“你爹上次好像也提过,说你不乐意看账本?”

“何止不乐意。”芸娘哼了一声,“我看见账本就想把它扔灶膛里烧了。”

“那铺子以后怎么办?你爹总不会一直打理吧。”

“我爹还年轻呢,急什么。”芸娘托着腮,语气有些逃避,“再说了,嫁了人自然有夫家管账,我操什么心。”

苏湫棠失笑,摇了摇头。她没有说教,只是从石桌上拿起本账本翻了翻,指着一页给她看:“你看啊,这账本其实就是讲故事——进货多少钱、卖货多少钱、哪样好卖哪样不好卖,全在这些数目里。你要是看懂了,就知道这间铺子,一年到头是怎么转起来的。比你读的那些诗集,也不差多少。”

“怎么会不差多少?”芸娘一脸不信,“做生意是俗事,写诗是雅事。”

“雅和俗哪有什么大的分别。”苏湫棠把账本合上,递回给她,“《诗经》里写种地的、织布的、采桑的,不都是俗事?写成了诗,就成了雅。做生意也一样,你把它做明白了,它就是一门学问。一理通百理明,把账本看懂了,说不定连诗词都能品出新的味道来。”

芸娘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的账本,半晌没说话。

苏湫棠见她若有所思,也不催,只是站起来,回铺面里招呼客人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芸娘才从后院出来。她把账本夹在胳膊底下,走到柜台前,表情还是那副傲娇的样子,但语气软了几分:“苏姐姐,你往后要是有空,能不能……教教我怎么看这个?”

苏湫棠手里正拿着一盒新调的丁香结,给客人试色,闻言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起来。

“行啊。不过我教你看账本,你得教我练字。”

“你字写得又不差。”芸娘说。

“那是你,不知道我半个月前写的字什么样。”苏湫棠把胭脂盒盖上,转过身来,冲她伸出手,“成交?”

芸娘低头看着她的手,笑了笑,伸手在她掌心上轻轻拍了一下。

“成交!”

女主穿越后的背景是架空的王朝,社会风气是唐宋的结合,我的设定是这个朝代的人提及的文籍只能是隋朝以前的。这里的《天问》是屈原写的。乐府诗是起源汉乐府,先秦时代的《诗经》就更不用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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