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恰逢凝香阁每月一次的新品日,刘掌柜照例忙着指挥小李摆货架,苏湫棠端着一个托盘从后院里走出来。托盘上整整齐齐码着十六盒胭脂——清一色的长条瓷盒,盖子半开,露出里面四色渐变的膏体。瓷盒是苏湫棠让刘掌柜从窑上现买的,干干净净,别有一种素雅的美感。
“掌柜的,新品上这个吧。”苏湫棠把托盘放在柜台上。
刘掌柜拿起一盒看了看,眼睛瞪得溜圆:“这……这是胭脂?”
“这叫桃花妆。”苏湫棠把盖子完全打开,四色膏体在光下润泽鲜亮,“从浅到深四个颜色,想浓就蘸深的,想淡就蘸浅的,叠在一起能化出渐变的桃花色,比单涂一种红要好看得多。”
“这怎么卖?”刘掌柜本能地问。
“普通胭脂卖三百文一盒,这个至少卖六百文。”
“六百文?!”刘掌柜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度,“会有人买吗?”
“先别急着卖,”苏湫棠笑了笑,“您让我在门口摆张桌子。”
这天上午,朱雀街上的行人陆续多了起来,正是店铺开张迎客的好时辰。苏湫棠让小李在凝香阁门口支了张矮桌,摆上一面铜镜和几盒桃花妆的样品。刘掌柜站在旁边,一脸忐忑。她倒是不慌不忙,站在桌后等着。
过了不多时,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路过凝香阁,被她桌上的铜镜和胭脂吸引,好奇地停下了脚步。少女穿着杏色襦裙,头发梳成双髻,一看就是家境不差的小家碧玉。但皮肤偏黄,脸颊上还有几颗浅浅的雀斑,五官其实不差,只是看起来有些没精打采。
苏湫棠眼睛一亮——这不是活广告来了吗。
“姑娘,买胭脂吗?新出的桃花妆,要不要试试?”
少女犹豫了一下:“我就看看……”
“看看不要钱。”苏湫棠笑盈盈地绕到桌前面,拿起一盒桃花妆,“姑娘平时涂胭脂吗?”
“涂是涂,但是……”少女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我娘说我涂了胭脂也不好看,脸太黄了。”
“那是胭脂的颜色没选对。”苏湫棠把她拉过来,轻轻按在椅子上,“你信我,我今天不收你钱,就当帮我试试新货。试完了你觉得好看就买,不好看扭头就走,我绝不拦你。”
少女被她这股自来熟的劲儿弄得有些不知所措,还没来得及回应,苏湫棠已经弯下腰来仔细端详她的脸。
“姑娘你皮肤其实很好,就是有点偏黄,用正红色的胭脂会显得更黄。”苏湫棠一边说,一边用手指蘸了那个橘粉色,轻轻点在少女的颧骨上方,“咱们换个颜色试试。”
她先在少女右脸上薄薄施了一层橘粉色,又蘸了最浅的淡粉在边缘晕开,最后用手指轻轻拍了拍边界,让颜色自然过渡。
“你看。”她把铜镜举到少女面前。
少女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慢慢睁大了。
“这……这还是我吗?”
铜镜里脸还是那张脸——黄色的底子还在,但脸颊上那一抹自然的粉橘色,把整个人的气色都提了起来。原本有些暗沉的皮肤变得鲜活饱满,连那几颗小雀斑都没那么显眼了。
“当然是姑娘你啊。”苏湫棠直起身,把铜镜放回桌上,“这个叫桃花妆,颜色从深到浅自己调,黄皮也合适。比姑娘你平时用的正红胭脂显嫩,还不显黑。姑娘可以站起来,走到阳光下看看。”
少女站起身来,端着铜镜走到门口的自然光下,对着阳光左右端详自己的脸。铜镜里的自己确实不一样了——不是变了个人,而是变得更精神、更好看了,像蒙了一层灰的画卷被仔细擦拭过一样。
“怎么弄的?”一个路过的年轻媳妇凑过来看热闹,当看清楚少女脸上的妆效后,忍不住惊叹了一句,“哎呦,这颜色真好看。”
“姐姐要不要也试试?”苏湫棠顺势招呼,“我们新出的桃花妆,黄皮白皮用都好看。您这皮肤白,用浅色的更显气色。”
“那我试试!”
矮桌周围聚的人越来越多。苏湫棠一会儿给这个试色,一会儿教那个怎么从深到浅晕染,嘴和手都没闲着。她对每个姑娘都笑脸相迎,不管对方穿着绸缎还是麻布,语气一样热络,从不拿高低眼看人。
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站在人群外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说:“姑娘,你帮我看看,我这脸上的斑能不能遮一遮?”
几个年轻姑娘下意识看了妇人一眼——她脸上的黄褐斑确实不少,看上去有些年岁了。可苏湫棠好像没看见那些斑似的,笑着招招手:“大姐您过来坐,我给您看看。斑怕什么呀,遮一遮就淡了。您底子好,收拾一下保管年轻十岁。”
妇人被她这话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坐了下来。苏湫棠先用比肤色浅半号的素粉薄薄打了一层底,又用桃花妆的深桃红色在颧骨下方轻轻扫了一道阴影——这个动作她做得很娴熟,在外人看来就是随手一抹,其实是前世练了无数次的修容手法,只不过把修容刷换成了手指和胭脂。
“好了,您看看。”
妇人看着镜子,愣了好一会儿。脸上的斑还在,但确实淡了——或者说不是淡了,而是被更显眼的红润“抢”走了视线,第一眼注意到的不是斑,而是气血充盈的脸色和立体的轮廓。
“我……我年轻的时候大概也就这样了。”妇人自言自语,声音有点哑。
“什么叫年轻的时候,”苏湫棠笑着把铜镜放回桌上,“您现在也年轻着呢。女人啊,只要会打扮,什么年纪都是最好的年纪。”
围观的姑娘们纷纷发出赞同的声音。苏湫棠笑着转过身来,从桌上拿起一盒桃花妆,举到众人面前,声音清脆利落:“各位瞧好了,这就是咱们凝香阁新出的桃花妆。一盒四个颜色,从深到浅自己调,想浓想淡随心配。寻常胭脂只有一种红,涂在脸上太单一。咱们桃花妆四色渐变,涂上去跟天生的好气色一模一样!”
众人下意识看向苏晚棠的脸,又看看刚才被上妆的少女和妇人,再看看桌上铜镜里映出的几张妆容鲜活的面孔。证据就在眼前,比什么吆喝都管用。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先掏的钱,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姑娘也跟着加入。苏湫棠一边收钱一边教她们怎么用,嘴里还不停地说着保养皮肤的小窍门:“洗脸要用温水”、“蜂蜜调蛋清敷脸比什么都好”……
小李在旁边帮忙递货收铜板,后来干脆把整盘桃花胭脂搬到门口,扯着嗓子吆喝起来,收钱收得嘴都合不拢。十六盒桃花妆不到半个时辰就卖光了。没买到的人不肯走,围着苏湫棠问她明天还有没有货。苏湫棠一边道歉,一边拍胸脯保证加班赶制,让她们明天再来。
刘掌柜站在门口,看着铺子里挤挤挨挨的客人,连端茶倒水都顾不上,胖胖的脸上露出一个笑,肉挤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
桃花妆的名声很快传了出去。三天后,凝香阁门口排起了长队,这在燕京的脂粉铺子里是稀罕事,在凝香阁更是头一回。
苏湫棠并没有因为生意火爆就偷工减料。她依然坚持用细纱布过筛,让周师傅把粉磨得比别家细一倍,每次调色都亲自盯着,确认深浅过渡自然才让装盒。可忙起来总免不了出岔子。这天一个老主顾来买桃花妆,苏湫棠一边招呼人家一边在心里算账,嘴里念叨着数字,手指头掰了半天,最后报出一个数。
客人沉默了一瞬:“苏姑娘,你少算了一百文。”
“啊?”苏湫棠低头重新算了一遍,脸慢慢红了,“实在是对不住,我把紫茉莉粉的价记岔了……”
客人倒没生气,反而笑着说:“姑娘,做生意这么马虎可不行。”
“我改我改。”苏湫棠把钱收了,又拿了一小盒新调的淡粉色胭脂塞到客人手里,“这个送您,算我赔不是的。”客人推辞了两回还是收下了,笑得合不拢嘴,走的时候连声说下次还来。
小李在旁边偷偷拿胳膊肘捅她:“苏姐,你这个月第五回算错账了。”
“我知道!”苏湫棠捂住脸,“别跟掌柜的说。”
“掌柜的早知道了。他说你算账的本事不如三岁小孩,但调胭脂的手艺值十个账房先生。”苏湫棠哭笑不得,不知道这算夸还是损。
发工钱那天,刘掌柜把八钱银子和五百文赏钱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这五百文是桃花妆卖得好额外的赏钱。苏姑娘,我家里有个闺女,比你小两岁,小名叫芸娘。她娘把她宠得没边,从小就送去读书识字,想着女孩子多读点书总没坏处——往后嫁了人,看得懂账本,不至于事事靠别人。可这丫头书是读了不少,却养出了一身清高脾气,平日里除了看书写字,旁的什么都不乐意沾手。我有心想把这间铺子传给她,她倒好,跟我说‘爹,胭脂水粉太俗气了’——气得我头疼。”
苏湫棠听得直乐,刚要开口,刘掌柜又补了一句:“对了,从下个月起,你的月钱涨到二两银子。”
她眨了眨眼,下一秒,那双眼睛便亮了起来——像饿了好久的人突然看见一桌美食,整个人从里到外都被点亮了。二两银子!一个月二两,一年就是二十四两——她在心里飞速扒拉着,扣去吃住开销,攒个几年,自己开铺子的本钱就有了。
刘掌柜难得收起玩笑的神情,把桌上那堆银钱往前推了推,正色道:“凝香阁能有今天的生意,我刘德泉记在心里。你是老天爷给我送来的贵人。往后不管你想在这铺子里做到什么份上,我都支持你。”
“掌柜的,”她把钱收好,抬起头,冲他笑了笑,“这才哪到哪。”
休沐那天,苏湫棠没有跟小李他们去逛街。她把自己的月钱分成两份,一份收在床底下,一份用手帕包好揣在怀里,出城往京郊走去。那天天气很好,初夏的太阳暖洋洋地照在官道上。苏湫棠沿着河边走了半个时辰,远远看见那片荒草地和那个歪歪斜斜的窝棚,脚步不自觉地快了起来。
赵三娘正蹲在窝棚外面搓衣裳,听见脚步声抬头,愣了一下,然后“哎呦”一声站起来,手在衣服上胡乱擦了两把就迎上来。
“你这丫头!走了快个把月也不来个信儿,我还以为你被人拐了!”赵三娘拉着她转了两圈才稳住身形,“气色倒是比之前好多了。在城里找到活没有?”
“找到了找到了,您别急。”苏湫棠被她拉着转了两圈才稳住身形,“我在朱雀街上一家脂粉铺子里做活儿,包吃包住,掌柜的人也厚道。这不是一领到工钱就来看您了嘛。”
她把怀里那个手帕包掏出来,塞到赵三娘手里。赵三娘打开一看,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这……这是多少?”
“四百文。”苏湫棠说,“大娘,您是我救命恩人。没有您把我从草堆里捡回来,我现在早就喂了野狗了。这点钱您先拿着,往后每个月我都来送。”
“不行不行。”赵三娘把钱往回推,“你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自己留着。”
“您要是不收,我往后就不来了。”
赵三娘的动作停住了。她看着苏湫棠,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钱收下了,声音比平时轻了半截:“你这孩子……”
苏湫棠没让她把话说完,蹲在赵三娘旁边,一边帮她搓衣裳,一边讲自己这大半个月的见闻——怎么把卖不动的素粉调成桃花妆,那些姑娘们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放光的样子,好几次算错账被小李笑话。赵三娘听着,笑得前仰后合。
赵安郎回来的时候,远远看见窝棚外面坐着个人影,还没看清是谁,脚底下就已经跑了起来。
“大姐!”
苏湫棠站起来,冲他挥挥手。赵安郎跑到跟前,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是憨憨地笑。
“傻站着干什么,去给你苏姐姐搬个凳子来。”赵三娘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晚上赵三娘非要留她吃饭。苏湫棠没推辞,帮着她烧火做饭。就着一点粗面烙了几张饼,又从地里拔了几棵青菜,煮了一锅汤。苏晚棠吃得很香,把饼蘸着菜汤吃干净了。天快黑的时候她要回城,赵三娘送她到官道口,絮叨了许多:晚上别一个人走夜路、跟人打交道要多留心。苏晚棠一一应下,走出老远了回头看,赵三娘还站在那儿。
苏湫棠把目光收回来,迎着夕阳往城门的方向走。路还是那条路,但她觉得每一步踩下去,都比来时更有劲儿。从京郊到京城,她从一无所有的穿越者,变成了一个有工作、有手艺、能养活自己的人。虽然离开自己的店还差得远,算账还是会出错,但她在往前走。
想到这儿,苏湫棠低头笑了一下,大步朝城门走去。
京城的上空,晚霞正烧得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