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试色

苏湫棠在凝香阁上工的头几天,什么都没碰。光看。

她跟在刘掌柜身后,把他铺子里每一样东西都仔细瞧了一遍。胭脂有多少种、水粉分几个等级、口脂的配方是什么、黛墨的产地在哪里——她一样一样问,刘掌柜一样一样答。问到最后刘掌柜都笑了:“苏姑娘,你是来干活的还是来抄家的?”

“不弄明白,下不去手。”苏湫棠答得认真。

她很快发现,燕朝的妆品行业比她想象中成熟得多。

光是胭脂这一项,从原料上就分了三六九等。最便宜的是红蓝花汁调素粉,颜色淡,胜在便宜,寻常百姓家也用得起。中等的是用紫胶和蔷薇汁混调,颜色正,质地细腻。最上等的叫“甲煎胭脂”,甲香和紫草配以十几种草药、香料混合香油制作而成,颜色艳丽,持久浓香,价格不菲,寻常人家根本用不起。

水粉也分好几种。普通素粉是米粉混一点铅粉——苏湫棠一听“铅粉”二字就皱眉。不过转念一想,古代纯化学制品难得,铅粉虽然伤皮肤,但贴肤性远超大多数水粉。好一些的是紫茉莉粉,细腻养肤。最好的便是珍珠粉,一盒就要二三两银子。

“还有这个。”刘掌柜从货架底下翻出一个落了灰的木匣子,里面装着几块黑乎乎的东西,“黛墨。画眉用的,用松烟和青黛粉调的。便宜的容易晕,贵的不容易掉色,但也没几个人买——京城这两年流行细眉,画眉的人少了。”

苏湫棠接过黛墨,用手指蹭了一下,放到鼻尖闻了闻,又对着光看颜色。颜色泛蓝。掌握不好浓淡的话,画出的眉毛自然会显得生硬,难怪没人买。

“这东西如果调成灰色,或者深棕呢?”她自言自语。

刘掌柜一愣:“眉墨哪有这些颜色?”

“为什么不能有?”

刘掌柜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答不上来。

苏湫棠把黛墨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又问:“掌柜的,咱们铺子里的胭脂,从原料到做成成品,一共几道工序?”

“十道。采摘、盐渍、选料、晒干、研磨、过筛、调色、加胶、入模、阴干。”

“盐渍?”

“不盐渍很容易腐坏的。”

苏湫棠不禁感叹,古人没有防腐剂,但也不妨碍他们另辟蹊径。

“筛子的网眼有多细?”

“就这一种筛子,粗细都一样。”刘掌柜从货架上拿了一个竹筛给她看。

苏湫棠接过来翻了翻,网眼确实不够细。她又去后院看师傅磨粉,老师傅姓周,五十来岁,干这行二十多年,手法熟练。只是红花和紫胶混在一起磨,磨出来的粉颗粒大小不一,颜色也不够均匀。苏湫棠站在旁边看了一下午,没有说话,只在心里默默记下了每一个环节的问题。

晚上收工后,她在小屋用刘掌柜给的边角料做了几张细纱布——把两层普通纱布叠在一起,绷紧了钉在木框上,网眼比竹筛细了不少。

第二天一早,刘掌柜推开后院的门,就看见苏湫棠已经在筛粉了。

“你这是……”

“筛细一点,上脸更均匀。”苏湫棠头也没抬,“周师傅磨的粉没问题,但筛子太粗了。同样的粉多过一遍细筛,出来的胭脂能细一倍。”

刘掌柜半信半疑,但也没拦她。

三天后,苏湫棠把一盒自己筛过的胭脂成品放在刘掌柜面前。瓷盒里铺着一层薄薄的桃粉色膏体,质地细腻如绸缎,跟她刚来那天看的那盒正红胭脂,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这……这是同一批原料做的?”刘掌柜用手指蘸了一点抹在手背上,看了好一会儿才抬头,“你这一手到底跟谁学的?”

“不记得了。”苏湫棠面不改色。

这是她现在最方便用的借口。反正高热烧坏脑子是赵三娘都信了的,多她一个刘掌柜也不多。

刘掌柜看了她一眼,把胭脂盒子轻轻放在柜台上:“行。我不问。你想怎么弄就怎么弄,只要铺子的生意能好起来。”

“保证能好。”苏湫棠冲他笑了笑,“掌柜的,您库房里那些卖不动的素粉,还有多少?”

“素粉?”刘掌柜一愣,“小半间屋子吧,堆了好几年了。”

“都给我。”

刘掌柜犹豫了一下。那些素粉当初进的货,卖了好几年卖不动,扔了心疼,放着占地方,早就成了鸡肋。这姑娘既然要,就给她吧。

当天下午,苏湫棠让小李帮忙,把库房里那批卖不动的素粉全搬到后院。她撸起袖子,把头发用那根木簪子紧紧挽住,开始干活。

她先把素粉分成三份,分别用不同粗细的筛子过了一遍。最细的那份留着做上等胭脂的底料,中等的那份做普通水粉,最粗的那份调成黛墨的替代品。真正的难点还是在调色。

燕朝的胭脂基本都是单色——红的、粉的,没有过渡,没有层次。苏湫棠想做的,是她上辈子最喜欢给古风造型化的那种“桃花妆”——眼影的颜色最深,向外渐变晕染到脸颊,好似从花心到花瓣,再到边缘的过渡,既娇艳又明媚。可要做出这种效果,她需要把一盒胭脂调出至少三种深浅不同的色调——这意味着她需要三种不同浓度的色料,而燕朝的工艺达不到自己的要求。

苏湫棠试了一个上午。红花汁的浓度不好控,加多了太艳,加少了太淡,渐变的效果根本出不来。她想用脂油调稠度,结果比例没掌握好,胭脂干得太快,抹都抹不开。

第二次,她改用蜂蜡代替部分脂油,让胭脂膏子的质地更软,延展性更好。但还是不行——颜色是均匀了,但均匀得不分深浅,根本看不出渐变。

她蹲在后院的地上,面前摆满了各种瓷碟和坛子,手背上画满了红一道粉一道的试色,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

到了下午,苏湫棠终于意识到问题出在模具上。燕朝的胭脂是入模压制成型的——把调好的膏体倒进一个圆形的瓷模里,压平,阴干,出来的就是一块颜色均匀的胭脂饼。一块胭脂只有一种颜色,想要渐变,除非把不同颜色的膏体分层倒进模具里。可这样做出来的胭脂,颜色之间会有明显的分层线,过渡太生硬。她需要能让颜色自然过渡的方法。

苏湫棠蹲在地上想了很久,脑海里反复回想化妆品的那些专业知识。粉底有粉膏和粉饼的区别,腮红有膏状腮红和腮红粉的区别,口红有唇釉和唇膏的区别——

等等。唇釉。

她需要的不是一块胭脂饼,而是一盒不同浓度的胭脂膏子。就像唇釉盘一样,从深到浅排列,顾客用的时候可以根据自己的需要蘸取不同浓度的颜色,也能把两三种颜色混在一起,在脸上揉出自然的渐变。

苏湫棠立刻换了思路。她不再纠结于“一块胭脂多种颜色”,而是把同一批调好的胭脂膏子分成四份,分别加入不同浓度的红花汁,调出深桃红、浅桃红、肉粉和淡粉四种颜色,然后把这四种颜色的胭脂膏子并排装在一个长条形的瓷盒里。

这不是单色胭脂。

这是燕朝第一盒“桃花妆渐变胭脂”。

苏湫棠用指尖依次蘸了四个颜色,在手背上按深浅顺序抹开,又用手指晕了晕边界。四种颜色在皮肤上过渡柔和,深色集中在中心,浅色扩散到边缘,就像花瓣的自然渐变。

她看着手背上的试色,终于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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