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作证(上)

承明四年冬月,京城早已是昼短夜长。京城的一家铁匠铺子里,赵安郎正抡着一把铁锤敲打一块烧得通红的铁片。锤子砸下时迸发出一串锃光瓦亮的火星,哐当哐当的声响从敞开的铺门传到街上,混着熔铁炉里呼呼的风箱声,整条巷子都充斥着一股焦炭和热铁的气味。

铺子后头的井边,赵三娘正坐在矮脚凳子上洗碗,脚边放着装着热水的锡壶。她穿着墨灰棉袄,边洗碗边往盆里兑热水。

这间铁匠铺是用苏湫棠留给她的银子盘下来的,铺面不大。前头是打铁的炉子和铁砧,后头隔出一小间,赵安郎偶尔会住在店里看店。母子俩靠着给人打制修补农具、菜刀、门环之类的日常铁器过活,虽比不得在青石村时那般拮据,但也是起早贪黑,靠手艺吃饭賺辛苦钱。

正在这时,一个穿着细绢冬袄的内侍出现在铁匠铺门口,只见赵安郎用铁钳夹着那块敲好的铁片往水里淬火,“嗤”的一声,白烟登时升腾起来,呛得他眯起眼,咳嗽了几声。那内侍往里张望了一圈,客客气气地问了句:“小兄弟,请问赵三娘是否住在这里?”

赵三娘在后面听到铁铺的动静,仓促起身,拿起粗布擦干手上的水,便赶忙从井边走到铺门口,她疑惑地看着眼前这个穿着体面的陌生人。

那内侍微微欠身:“奉太后之命,请赵大娘进宫走一趟。”

赵三娘听闻“太后”二字时,瞬间大惊失色,张着嘴愣了半晌,脑子里嗡嗡地转不过弯来。她一个操持铁铺这等小本营生的老婆子,跟太后是八杆子打不着的关系,让自己进宫做什么?赵安郎放下铁钳走了过来,挡在赵三娘身前,皱着眉问那内侍:“太后请我娘入宫做什么?”

内侍靠里凑近,压低嗓音说了句:“苏婕妤。”

赵三娘的心一下子就悬了起来,在胸腔里怦怦直跳。苏丫头进宫还不满一年,宫里派人来这里寻她,莫不是出了什么大事?她立刻转身进屋,从箱子里翻了件最干净的棉袄换上,又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再用羊角簪紧紧挽住。赵安郎想跟着去,被内侍拦了下来:“宫里规矩多,不方便外男进出,只请赵大娘一人。”赵安郎不放心,还想再争,赵三娘拍了拍他的胳膊:“你在家看好铺子,娘去宫里溜达一圈,很快就回来。”便跟着内侍出了门。赵安郎追到门口,看着他娘佝偻的背影飞快地消逝在巷子尽头,心里只觉得紧张不已,总感觉有什么大事将要发生。

赵三娘被内侍引进宫门后,穿过绵延的宫墙与长街,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那些朱红的廊柱、金色的琉璃瓦、以及遍身绫罗的女官内侍,都令她觉得自己与这里格格不入。她从未进过宫,甚至做梦都不敢梦到这种地方。她以前住在京郊,只不过是搓洗衣裳的一介农妇,最大的世面也是住进京城后,见过最热闹的朱雀街。哪曾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踩在这光滑平整的青石板上,跟随一群宫人往皇宫深处走。

而我越往深里走,宫城的繁华就毫发毕现地铺展在她眼前,不过赵三娘可顾不上欣赏,当下她只想快点见到苏湫棠。来的路上,她从内侍口中隐约听出了些眉目——苏湫棠被指认为突厥细作,关在掖庭里,需要她来证明身份。赵三娘一听到“细作”两个字,心里那股子护犊子的劲儿急冲而上。苏湫棠是她从草堆里捡回来,又照顾了那么久的丫头,已经相当于自己的女儿了。何况苏湫棠待人真诚,对自己也亦是好的没话说,怎么可能是什么突厥细作?!说这话的人,怕不是昧了良心。

此时,掖庭那间偪仄的小屋里,苏湫棠正就着炭盆里将熄未熄的火光,取出几袋裹好的生石灰,换下那些吸了湿气的布袋。她将新的布袋放置于易受潮的犄角旮旯,然后用手指提溜起旧布袋,一袋一袋地往外扔。扔的同时心里还估算着,阴若蘅上次去宁寿宫距离今天已有好些时日,太后派去的人,应该快找到赵三娘了吧。

说曹操,曹操就到。不一会儿的功夫,掖庭令就急匆匆地到她院子里传话:“太后请苏婕妤到御书房问话。”苏湫棠一听此话,顿时猜到“突厥细作”的流言可能有了新的进展,便整理了下仪容随掖庭令一同前往御书房。

宫墙的澄黄琉璃瓦上浸润着湿答答的水珠,天空中满是彤云密布,阳光被遮挡地严严实实。一切的气象都预示着鹅毛大雪即将来临,而暴雪的猝然造访,势必会洗刷掉宫中沉积已久的冤情。

苏湫棠走进御书房的时候,殿里还烧着地龙,烘出浓浓的暖意。粉青釉香炉里燃着龙涎香,烟气袅袅地缭绕在紫檀书案上的景泰蓝桌灯。萧泽珩默坐于黄花梨圈椅上,旁边的黄花梨衣桁挂着石青海龙皮面乌云豹里鹤氅。他身穿一件蔚蓝锦缎道袍,束着明黄白玉蟠螭纹腰带,衬得整个人愈发地典则俊雅。

萧泽珩见她进来,目光一路追随着她的步履而挪移,眼中尽是化不开的相思柔情。直到苏湫棠开口请安,他才从中回过神来,瞬间敛起神色,恢复了昔日那般威仪孔时的帝王风范。

苏湫棠行过礼,太后便吩咐她于一旁的绣墩坐定,莫姑姑上前给她斟了盏热茶。她双手接过茶盏,茶水的蒸汽瞬然沁在了指尖,只觉得有些发烫。忽然帘外传来一阵风风火火的脚步声,紧接着,苏湫棠就听见那声再熟悉不过的嗓音。

“哎呦喂,这宫里怎么比京城的胡同口儿还绕!走了老长一截路,腿都走细了!”

赵三娘前脚刚大步跨进殿门,一眼就瞧见了苏湫棠。她略一停顿,嘴巴哆嗦了几下,眼眶瞬时就红了。现下她也顾不上什么太后、皇上,更别提那套古板繁琐的规矩,她直奔到苏湫棠面前,伸出那双粗糙的、布满皱纹的手,拉着苏湫棠嘘寒问暖。

“你这丫头,怎么又瘦了?比在凝香阁那会儿都瘦!这手腕子,都快比那柴火棍儿还细了!”赵三娘的声音又急又燥,眼圈红得像是被铁匠铺子里的炭火熏过,话还没说完,眼泪就掉下来了,“那时候你发高烧躺在草堆里,老婆子把你捡回来,好不容易养了点肉,怎么又瘦成这样了?是不是在宫里被人欺负了?”

苏湫棠听着赵三娘这久违的关心和问候,再也按捺不住堆积良久的委屈,眼眸霎时泛起了一片晶莹的泪光。她在掖庭里待的这段时日,从未在人前掉过一滴眼泪,没有让任何外人窥探到她外表下藏匿的软弱。

可此刻赵三娘握着她的手,用那双布满了老茧的、粗糙得像砂纸一样的手抚上她的手指,还像从前在窝棚里,给她端米汤时一样絮絮叨叨地念着她瘦了,她顿时感觉到自己在燕朝还是有亲人牵挂着,并不是孤家寡人一个,心里立时有了底气。苏湫棠反握住赵三娘的手,勉强收起心底涌上的苦楚,笑了笑:“大娘,我没事。就是吃腻了宫里的点心,想您熬的米粥和野菜饼了。”

太后安详地端坐在上首,慈蔼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她没有开口,心中亦被此情此景所悄悄打动。自己的双亲已过身,苏湫棠一介孤女,在民间还能遇到胜似亲人的长辈护着,确实不失为一种福气。

萧泽珩的目光对焦在苏湫棠与赵三娘互相交握的手上——一双粗糙如砂砾的老妇之手,和一双纤细却因劳作而生出薄茧的年轻女子之手,在这风雅别致的御书房里紧紧相扣,像是两块被命运反复捶打的钢铁,在寒风中找到了彼此的温度。他垂下眼帘,扶稳住圈椅的把手,好让自己起伏的心绪平复下来。

赵三娘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在御书房内,面前坐的是太后同皇上。她慌忙松开苏湫棠的手,笨拙地跪了下去,额头磕在微温的金砖上:“民妇赵三娘叩见太后、皇上!”她不知道该怎么行礼,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冠冕堂皇的话,只是把身子伏得低低的,额头抵着金砖不敢抬起来。

太后扬了扬手:“起来回话。”随即命莫姑姑去扶起赵三娘,还让人搬来绣墩,方便赵三娘落座。

赵三娘坐下接过茶盏,仰头一饮而尽,然后拿袖子抹了抹嘴,接着环望了一圈这精致清雅的暖阁,压低嗓门对苏湫棠说:“这屋子比朱雀街的铁器行还宽敞,地砖贼亮堂了,都能瞅着人影。”话刚说完,她方意识到满屋子都是贵人,自己还大剌剌地喝茶唠嗑,脸唰的一下就红了。

萧泽珩并未介意赵三娘的谈吐鲁莽,只是波澜不惊地开口:“朕今日请赵三娘进宫,仅因苏婕妤的原籍不详。苏婕妤原籍的来龙去脉,烦请赵三娘如实告知。”

赵三娘看向苏湫棠,长长地吸了一大口气,便从去年那场旱灾开始说起:“那时候民妇带着儿子从北边逃难出来,老家遭了旱灾,地里颗粒无收,男人又害病走了,我和儿子一路逃难到了京郊。那日,在青石村外那片草地上,民妇看到了一个躺在草堆里的姑娘。”她的声音粗嘎却朴实,回忆的画面随着她的话一点点扩展开来,“当时苏婕妤身上穿着灰扑扑的补丁衣裳,袖口和领口都磨得起了毛边儿,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得起了皮,整个人烫得跟炭盆里的黑炭似的。民妇那会子生怕苏婕妤撑不过去,将她安置妥当后,还灌了几碗米汤,又忙弄了些退烧的草药喂她喝了下去。苏婕妤昏迷了两天两夜,民妇就守了两天两夜,总算把命从阎王爷手里抢了回来。”

“那你发现苏婕妤的时候,她身上可有什么东西?”太后的目光审量在赵三娘脸上。她的语气虽不严厉,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承重的、不容规避的分量,“比如,一块刻着别国文字的铁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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