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三娘整个人都惊呆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摆了摆手,语气像吃了茱萸一样,又辣又呛:“什么铁牌?!她那时候浑身上下脏兮兮的,衣裳几乎全是补丁,哪来的铁牌?那荒草地上的灾民一拨接着一拨,连窝棚里的干草都有人扒拉,要是一个昏迷不醒,还满是灰尘的姑娘身上有什么铁疙瘩,早就被人顺走了,哪还能留到现在?皇上,太后,民妇虽然没什么见识,还是个不识字的文盲,但是民妇知道一件事——苏婕妤是民妇从草堆里捡回来的,如果她身上带着什么铁牌,民妇第一个看见!连民妇都没看到,那就是没有!”
听完赵三娘的一番慷慨陈词,太后与萧泽珩默契地对视了一眼,答案了然于胸。赵三娘的话虽淳朴直白,却自有千钧之力——一个在荒草地上被灾民捡到的姑娘,命都差点保不住,穿着补丁衣裳,连一件像样的衣服也没有,怎么可能会有铁牌?倘若真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早在昏迷时就被其他灾民抢走了,轮不到掖庭局的人来搜。
萧泽珩语气平和地追问道:“赵三娘,朕再问你一句——苏婕妤可曾对你提及身世同来历?”
赵三娘抬起头,茫然地看着萧泽珩。她不懂什么是突厥,也不懂什么是细作,可她知道皇帝正向自己询问着苏湫棠的过去。而这个问题,她自个儿也犯愁,每当她问起苏湫棠关于家乡的事,对方总说脑子烧糊涂了,忘的是一干二净。赵三娘思索了一小会儿,决定向萧泽珩全盘托出:
“皇上,苏婕妤那时候烧了好几天,脑子都烧糊涂了,连自己姓甚名谁都讲不明白。民妇问她家在哪儿、可有亲人之类的,她都意识不清地摇摇头。等后面好不容易退了烧,她也只是记得自己姓苏,旁的实在是想不起来。民妇虽是乡下婆子,但也知道生过大病的人,记不清自己的来历也是常有的事。”语毕,赵三娘跪下朝萧泽珩和太后磕了个响头,“民妇敢拿自己这条老命向皇上、太后担保——苏婕妤绝不可能是突厥细作!”
萧泽珩起身唤内侍监将赵三娘搀起,随即又从书案上拿起一份奏折,向众人展示奏折的内容。那是他派去的亲卫日夜兼程,从燕京东边带回来的调查报告。他令亲卫把这份奏折奉于太后过目,同时朗声道:
“朕派人查了上年二月至三月的灾情档案。其中记录着,在燕京城东边,也就是永平府昌黎县,那里确实遭受了严重的旱灾,大量灾民流落到京郊。”随之,他目光掠过太后手上的奏折,解释道:“朕从昌黎县县衙调来了当年的户籍底册——上面记载的灾民中,确有一名苏姓女子,年约十七八岁,逃难途中与家人失散,至今下落不明。这与赵三娘所说的情况完全吻合。”
他款款深深地凝望苏湫棠,声音笃定如定盘星:“你的原籍一直都在燕朝,是永平府昌黎县人。承明三年初春因旱灾逃难至京郊,被赵三娘所救。如今你的原籍已查明,身份也有案可稽。至于‘突厥细作’,纯属子虚乌有的谣言。”
当苏湫棠亲闻“永平府昌黎县”这六个字的时候,心里的琴弦似被人反复弹拨着。一时之间,她的记忆回溯到刚穿越过来的那片京郊草地。“永平府昌黎县”是原主的户籍地,也是原主的家乡。户籍册上关于苏氏女子的生平都是原主的,不是她的。她苏湫棠从现代穿越而来,强占着原主的身体,而原主的灵魂至今又身在何处?况且,册上还记载着原主是与家人走散的,这一发现使她感到无比地自责。
不过相较这些,眼下更重要的是,户籍册上的原籍能洗清自己是“突厥细作”的嫌疑。一想到这,苏湫棠眼眶中的泪水蓦地滑落了下来,如同水晶项链突然断开了线,掉在地上破碎了一地。她被“突厥细作”的流言侵扰了太久,掖庭的冷炕把她的骨头缝都冻透了,犹记得在黑暗中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不能认输。而今萧泽珩亲口推翻了她身上的罪名,帮她洗清了所有嫌疑,心底长久压抑的委屈和不甘,终于在此时此刻找到了宣泄口。
萧泽珩又将另一份文书打开。那是鸿胪寺卿阴秉钧亲笔签署的鉴定文书,盖着鸿胪寺的官印,字迹统一规整,像用刻刀雕琢出来的一样。苏湫棠留意了一眼,鉴定文书上清晰的写着:铁牌所镌字迹,与突厥正书颇相舛迕。笔画生硬板滞,转折处刻痕做作,了无自然挥运之笔势。且符号细节杂糅回鹘文字,东拼西凑,不成体统。牌身锻造亦非突厥惯法,乃燕朝本土铸铁之技。铁面锈迹,细审可知系人工渍染,并非常年入土自然锈蚀。此牌实属伪铸,确凿无疑。
苏湫棠瞥见文书落款为鸿胪寺卿阴秉钧,竟莫名地联想到了阴若蘅,难道阴秉钧是她的父亲?她将这份鉴定文书,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咀嚼了好几遍,面上却是风平浪静,只字未提。
萧泽珩的声音肃然了几分,目光扫视着御书房内众人,继续道:“而散播‘突厥细作潜入京城’流言的源头,现已查明——是御史大夫夏怀清指使其门生在朝房、茶馆、士林聚会上反复提及突厥异动,其子夏弘义利用职务之便窃取苏婕妤的户籍档案。父子二人联手,在前朝共同制造了这场流言闹剧。”
太后阅完阴大人的鉴定文书后,随即便合上,面色凛若冰霜,眼神带着凌厉的透彻。她复看向苏湫棠,徐徐开口,声音朗朗而有力:“哀家早说过,宫里所有的巧合皆是有意为之。选在流言鼎沸之时投来匿名信,匿名信刚到便搜出铁牌——每一步都策无遗算,倒像是精心排好的一折戏。”她慢然停下,遂即正颜厉色地宣布:“而今鸿胪寺的鉴定已出,铁牌系他人伪造;苏婕妤原籍现已查明,是为燕朝子民。自今日起,苏婕妤的嫌疑彻底洗清。他日宫中再有人借此生事,哀家必定严惩不贷!”
太后通报完口谕,苏湫棠即刻跪了下来,双手交叠在身前,额头轻轻触碰手背。这个答案她等了太久太久,当太后说出“彻底洗清”四个字时,她没有欢呼雀跃,只是闭上了眼睛跪下行大礼,以此表达对太后的感激之情。恍忽间,她回忆起在掖庭冷炕上寝不安席的夜晚,那些对着铁窗从间隙里凝望着明月的时刻——都在这四个字里告一段落。
萧泽珩站起身来,绕过紫檀桌案行至苏湫棠面前,当着太后和赵三娘的面,亲自搀扶着她起身。他的手掌携起她的手臂,温柔地、带着帝王的占有欲将她从跪姿中托了起来。顷之,他高声宣谕:“传朕旨意——苏婕妤即日从掖庭释放,位复正三品婕妤,仍居玉芙宫主殿。”他停下寻思了片霎,当即补充了一句,“赐苏婕妤金镶蓝宝石头面一副、金镶宝石手镯一对、黄金十两、白银五百两,以慰其冤屈之苦。”
苏湫棠闻之萧泽珩要赏赐自己宝石首饰和黄金白银,登时破涕为笑,双眼放射出精光,她急忙用手拭去眼角的泪花,再度跪下频频磕头叩谢圣恩。萧泽珩迅即把她再次扶起,看着她清减了许多的面容,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内心充满了歉疚与疼惜。当看到她听到有赏赐时,面上那副跟财主似的市侩模样又露了出来,不免暗自窃喜。她还是那个他放在心尖上,精打细算且市侩的“棠儿”。
苏湫棠心里美滋滋的:虽然此番去掖庭吃了不少苦,遭了不少罪,但是萧泽珩赐予的补偿令她觉得这笔买卖没亏本。自打入了宫,又是花钱做小号两股钗,还收假发,造锡甑,加上进了掖庭后的各种打点,红木箱子里的银钱都快见底了。而现在,萧泽珩一下子就将自己的小金库补满了。
她走到赵三娘身边,乐呵呵地挽着赵三娘的手:“大娘,劳烦您大老远地跑宫里一趟,今晚就留在玉芙宫。我那儿比你宫外的小四合院敞亮多了,好歹让您尝尝司膳房的珍羞美味,睡一宿高床软榻。”
苏湫棠说完便向萧泽珩请示,萧泽珩点头应允,她便让宫女先带着赵三娘回玉芙宫用膳,说自己在御书房还有要事向太后和皇上禀报。赵三娘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宫女走了,嘴里还念叨着“丫头你早点回来,大娘给你烙菜饼子吃”。
待赵三娘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御书房里只剩太后、萧泽珩与苏湫棠三人。苏湫棠面向萧泽珩重新跪下,这一次不是申冤,而是正式宣战!不仅仅是为了复仇,更是为枉死于夏炤晴手上的亡魂伸张正义!
“太后,皇上。”这一次她的脊背挺得比方才更直挺,双眼越发地炯炯有神,她的声音不高亢,却像一柄被火锻烧,又遇水淬炼的刚刃,每一个字都带着躲闪不及的锋锐:“臣妾在掖庭期间,无意接触到先皇后生前的旧人。经过臣妾反复查证,先皇后之死,并非意外,实系人为!”
御书房里的空气骤然跌至零下,如同结了连绵层叠的冰凌。太后拨弄着翡翠佛珠的动作瞬时凝滞住了,萧泽珩眼里猛地折出鹰般敏锐的目光。是时,御书房粉青釉香炉里的龙涎香,竟重若丘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