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薇露

“那宫女差点溺死在御花园的荷花池里,被太后身边的姑姑撞见了。”

韵霜的一番话像一泼沸水浇筑在酷寒的坚冰上,瞬时升腾起弥天的白烟。苏湫棠心事重重地聆听着,顺手拿起火钳拨了拨盆中的银炭,那簇被灰烬半掩的火星,立即便复燃了起来。炭火的亮光倒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照不出她此刻的所思所想。

韵霜说到这儿停了一下,用手摸了摸素白茶壶,发现茶水凉了,随即问苏湫棠热水在哪里,她好帮忙给茶壶续上热水。苏湫棠指了下门外的柴房,里面灶台上的铜壶装着热水。韵霜提起茶壶起身开门,到了柴房她给茶壶添了热水,接着又回到了屋内。她关上屋门,小心仔细地在苏湫棠的茶杯里斟满热茶,再接续未讲完的话茬往下说起。

“那宫女叫薇露。”韵霜把茶杯里凉了的茶倒掉,重新为自己倒了杯热乎乎的茶水。她的声音沙哑干涩,每个字仿佛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地往外挤压,带着多年不曾对人言说的艰难与苦衷:“她是先皇后身边负责掌管香料与调香的。先皇后走后的第二日,她就被打发到了掖庭的浣衣局,专做最粗重的浆洗活计。”

苏湫棠右手托起素白茶杯,左手用茶盖撇了撇浮沫,对着茶轻轻地呵了口气,浅尝了一小口,随即点了下头,示意她详细地说下去。她知道韵霜这些话在心里憋闷已久,似压在石头底下的野草,一旦找到缝隙,就再也势不可挡。

“她在浣衣局待了大约个把来月。”韵霜说到这里慌张地停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看着苏湫棠,目光透过一丝恐惧的情绪,还有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释然:“薇露溺水的那天,傍晚,有人在御花园的荷花池里发现了她。”

苏湫棠的眉心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抚在茶杯的手指也停住了动作。她没有急着追问“怎么会落水”或者“后来怎样了”,只是安然地等着韵霜给的答案。

“差一点就没了。”韵霜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快被炭盆里噼啪的火星声压了下去,“她被捞上来的时候几乎没了半条命,嘴里灌满了池水,脸都泡白了。若不是太后身边的莫姑姑,正巧从那边路过,及时让人把她拽上岸,她早就沉到池底喂鱼了。”

“莫姑姑正巧路过?”苏湫棠瞬间捕捉到这一关键信息。她重复着韵霜的话,把“正巧”两个字反复咀嚼着,这样疑惑的表达连韵霜都能品出这两个字的分量。

韵霜摇了摇头,嘴角漫上一丝生涩又无奈的苦笑。

苏湫棠一针见血地指出其中的关窍:“这宫里怎会有那么多赶巧的事。莫姑姑是太后身边的姑姑,她什么时候在哪儿、不在哪儿,从来都不是碰巧。”

韵霜的手抵触在方桌桌沿上,像是在尽力撑着,薇露的获救她自己都不敢细想缘由,苏湫棠的指点令她看清了前因后果,“奴婢后来听说,薇露被救上来之后,太后便将她从浣衣局调走了。如今在哪儿当差,没人说得清楚。连掖庭的宫女名册上也查不到她。整个人就像是被人从宫里凭空抹掉了一样。”

苏湫棠听到这,脑海里所有的推理登时有了立足点。

一个掌管熏香的宫女,先皇后死后便被发落到浣衣局——她从前是先皇后身边最亲近的人,一下子变成了浆洗衣裳的苦役。在被发落到浣衣局之后,也不过一个月的时间竟差点溺毙在荷花池里。一个在浣衣局做粗活的宫女,怎么会单独跑到御花园的荷花池边?浣衣局和御花园之间隔着好几条宫道,一个下值的宫女没理由绕那么远的路,除非是有人引诱她去的哪里。倘若是寻短见,浣衣局里多的是法子:房梁、剪刀、裤腰带,哪个都比跳荷花池来得利索。可她偏偏选中了荷花池,而莫姑姑恰好就在那个时辰、走那条路,并且适时把她从池子里捞了上来。

苏湫棠垂下眼帘,将翻滚的思绪暂且收敛在脑海深处。太后对薇露不是处置,是保护。太后把薇露从浣衣局捞出来,藏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是为了保留证据。先皇后死后那些熏香早已被毁尸灭迹,而只有保管熏香的宫女,是唯一接触过那些赃物的人证,这个宫女的存在本身就能令某些人夜不能寐。所以有人想让她永远闭上嘴,而太后将她从荷花池边救了回来,把她藏到了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

太后这么多年隐忍不发,想必她是在等一个能把所有线索都串连起来的人,同时也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夏炤晴与背后的夏家互为依靠,前朝后宫联系紧密,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太后是在等这盘棋,走到必须翻出底牌的那一刻。

韵霜能对自己道出这些不为人知的事情,很有可能是因为她自己在掖庭里,早就把这些陈年往事掰开揉碎了。薇露被太后保护起来了,而韵霜自己呢?她也是先皇后身边的旧人,先皇后死后她受牵连被下放到了掖庭。

掖庭虽苦,但比起浣衣局,比起那些被放出宫不知去向的宫女们,这里的日子勉强能熬过去。韵霜在掖庭待了近两年的时间,也没听她说起有人为难过她。能在掖庭安稳地待着实属不易,看来她和薇露一样,极有可能是被刻意保护起来的人证之一。

韵霜说完后,整个人卒然俯下身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个头。她伏着身声泪俱下,将这一年多所积攒的苦闷,一股脑地倒了出来:“奴婢因先皇后之死无辜被连累,所以流落到掖庭受苦。奴婢明知道先皇后的死不是意外,多半可能是人为,却苦于没有确凿的证据,既没办法为先皇后伸冤,又无法令自己早日脱离掖庭。”言及此处,她陡然泣不成声,呜咽着道:“奴婢知道掖庭的人都说苏婕妤心善,为大伙儿做了不少好事。恳请婕妤为奴婢做主,查明毒害先皇后的真凶,为先皇后及奴婢讨回公道!”

苏湫棠蹲下身,把韵霜扶了起来,郑重其事地一字一顿道:“姑姑请放心。天网恢恢 ,疏而不漏!就是查破天,我也会揪出那个始作俑者,绝不让她逍遥法外。害了人须得付出代价!”苏湫棠的内心燃烧着熊熊的复仇炎火:夏炤晴!你欠我的债,先皇后的债,连同所有替你挡箭受过的无辜宫人,我都会连本带利地向你讨回来!

韵霜用帕子擦掉眼泪,泪眼模糊地对上了苏湫棠的目光。那双因泪水迷离的眼睛,只有一种真心实意的信任与感激。

于是乎,韵霜蹲下身去,朝苏湫棠行了个礼:“奴婢叩谢苏婕妤!此番若能沉冤得雪,奴婢愿来世当牛做马报答您的恩情!”她说的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好似完成了他人所下达的指令般轻松,只是这种轻松是极微小的,几近不易察觉。

掖庭的暮色正沉甸甸地倾轧下来,把院落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点染成了一片浓淡不一的乌褐色。远方的宫灯依稀亮起,星星落落的昏黄光晕从院墙上方漏进来,与屋里炭火的红光交汇在一起,在苏湫棠脸上投下了明暗相间的影纹。

薇露是被人追杀的,太后把她救了下来后,藏到了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薇露是替先皇后保管熏香的调香宫女,她的证词能将整条证据链完整地串联起来。

苏湫棠看着炭盆里那簇燃烧殆尽的火苗,心里默默地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做。先皇后的死因她已大致理清了全部过程,但现在的难题是——她缺一个公开发声的渠道。目前她受困在掖庭,加上还处于待罪之身。当务之急的是,她须洗清自己是“突厥间谍”的嫌疑,证实自己的身份,才能在萧泽珩和太后面前,揭发夏炤晴的罪恶行径。

窗外,掖庭的暮色彻底地降落在深宫中,惟剩少数的宫灯在夜色里摇摇曳曳,像是悬在夜空中的零碎孤星。苏湫棠将韵霜送走后,她站起身来,走到那扇钉着铁条的窗洞前,瞭望着外面那片被切割成细长条的星空,眼中映着天上银河泛起的星尘微光,心中已有了完整的计划。

苏湫棠忆起夏炤晴提过,法兰西香水是在萧泽珩登基后独赐予她的,估计夏炤晴应当是在拿到香水之后,便开始萌生了利用香水毒害先皇后的想法。

夏炤晴用了两年的时间,耐心地等着先皇后暴毙,那她为自己布下的“突厥细作”之局,又筹划了多久时间,借用了多少力量?是打从自己入宫第一天起,还是她替萧泽珩挡刀后,在行宫养伤期间,夏炤晴便已经开始暗中侦伺了?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夏炤晴和自己无法共存,双方之间只能是你死我活。所幸薇露还活着,她如果能把夏炤晴调包熏香的细节供出来,那自己就能凭擅长的专业,将这条证据链变成实打实的铁证,令夏炤晴永世不得翻身!

苏湫棠回到小方桌前,把凉透了的茶水浇灌在素铜炭盆里,炭盆里的灰烬忽地发出“嘶啦”的声响。她掼起素铜炭盆,茶叶混合着炭灰被她一起掷入院落的枯叶堆中,此时此刻她的心意愈发地坚定:“这场战役不仅要为自己鸣冤,还得让夏炤晴为犯过的罪孽所忏悔,并因此承担相应的果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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