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疑窦

苏湫棠将所有散落着的线索碰撞、整合,像是用金线把这些如同真珠般纯粹的线索串联起来,她现在迫切地需要找到最关键的连接点。

先皇后死前剧烈喘气,脸都是青紫的,昏迷了好几天便去世了。韵霜说连太医都讲不明是什么毛病,只说是急症。可苏湫棠记得很清楚,前世父亲心脏病发作时也是这般光景——喘不上气,嘴唇发紫,脸涨得通红,然后转青,整个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脖子。医生说这是冠状动脉堵塞,血液流不动,心脏供不上氧,再晚一点送到医院人就没了。那次父亲被救护车拉走,她和母亲在抢救室外面等了好久,死死地盯着那扇惨白的门,把每一秒的恐惧都镌刻进了骨子里。

先皇后从小有心口疼的毛病,韵霜和阴若蘅都说太医叮嘱过不能饮酒,不能受惊,不能操劳过度。苏湫棠想起了父亲的先天性心脏病,二尖瓣关闭不全。医生千叮咛万嘱咐,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忌口清单,到现在还烙印在她的记忆里:戒酒,不能受寒,情绪不能起伏过大,更不能剧烈运动,饮食必须得控糖。可父亲偏偏嗜酒如命,每回母亲把各类酒水藏了起来,他总能翻箱倒柜地找出来,被发现后还嬉皮笑脸地辩解,说喝一小口又不碍事。母亲气得骂他,他就咯咯直笑。

一时之间,她想起自己童年时期。那一年父亲在外陪客户应酬,他素来贪杯,客户还在一边故意劝酒,当晚便突发心梗被紧急送往ICU。那时年龄小,母亲接到父亲合作伙伴打来的电话急得直掉眼泪。母亲挂掉电话后,就把她送到了亲戚家,连夜赶去医院陪护父亲。

可先皇后滴酒不沾,不太可能出现类似父亲那样的突发状况。那么问题应该是出在甜食上面。前世自己在父亲的主治医生口中得知,甜食里的糖分会在体内转化成甘油三酯,让血液变得像粥一样黏稠,对心脏病患者来说无异于慢性毒药。所以父亲戒酒的同时,更需要控糖。而先皇后嗜甜如命,夏昭容还隔三岔五地亲手做糕点送去,无疑是在先皇后羸弱的身体贴上一张催命符。

苏湫棠想到这里,霍然觉得不寒而栗。先皇后吃下去的每一块糕点,咽下去的每一碗糖水,竟在不知不觉中把她的血液搅得越来越稠,血管也堵得越来越窄。

可先皇后喜甜是从小到大养成的习惯,就算夏炤晴不送糕点,她自己都会吩咐小厨房备好送来。既然是从小吃到大,早不出事,晚不出事,为何在萧泽珩登基后才急性发作了起来?所以,甜食是主要因素没错,但肯定有一个导火索,将先皇后身体里经年累月的慢性侵蚀瞬间引爆。

苏湫棠把手平放在自己的胸口,压下心底那股弥漫的寒意,又重新拾起了阴若蘅在忘忧宫说的那句话。阴若蘅说先皇后滴酒不沾,一杯就心口疼,脸色发白,要缓上好几日才能恢复。她在忘忧宫听到这句话时只觉得心酸,现在把这两条线索重合在一起,先天性心口疼加上长年嗜甜——她几乎是本能地想到了那个词:心血管堵塞。

先皇后不能直接饮酒,如果把酒精想方设法的混入到她日常接触的用品,那么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令她被酒精所侵蚀。

她想起浮碧亭中,夏炤晴炫耀法兰西香水时的那番话。当时夏炤晴说那香水每年仅进贡这么一小瓶,皇上独赏了她一人。苏湫棠闻到那股香气,只觉得浓烈馥郁,酒精基底极重,隔着石桌都能嗅到那股直冲天灵盖的刺激感。最令她感到滑稽的,夏炤晴居然借着香水的话头,招摇过市地向她这现代人炫耀。想到这,苏湫棠不免嗤之以鼻:法兰西香水是好东西,可夏昭容的用法,跟往身上淋高度白酒没什么两样。她这套“奢靡”的用法,若是让欧洲中世纪的贵族瞧见了,那些洋人指不定得怎么耻笑她,多半会觉得是哪来暴发户做派。

不过,韵霜方才提起先皇后宫中的熏香闻久了便昏昏沉沉,先皇后自己也觉得胸闷。苏湫棠回味着这番话,电光火石间她反应到——熏香很有可能被掺入了香水!

只是那熏香估计被当作先皇后遗物,一同葬入了陵寝。伺候先皇后的侍女要么被打发出宫,要么流落在掖庭。

苏湫棠左手托着半边脸颊,歪着头大脑飞速地运转着。她虽不没证据断定那熏香里是否掺了酒精,但她知道宫中唯独夏炤晴有法兰西香水。法兰西香水以酒精为基底,而酒精通过高温挥发依旧能被人体所吸收。假如将香水混着熏香,通过高温熏蒸到空气里,那么日积月累地吸入蒸发的酒精,便足以令一个心疾患者的心血管承受不住。再加上长期高糖饮食,与酒精两条线并行不悖,互不相斥。它们不需要同时生效,只需要在先皇后孱弱的心脏里默默叠加,等着某一天达到临界点,突如其来的一场喘不上气的急症,就能立刻带走先皇后的性命。

夏炤晴的香水是法兰西进贡的,熏香又是内务府送来的,可内务府的东西经了多少人手、最后送进先皇后殿内的到底是什么,现在都无从查证。不对!夏炤晴仅仅是偶或协助太后打理宫务,她或许可以命内务府造一匹误导自己的锦缎,但绝不可能手眼通天地贿买内务府上下。何况,内务府还没胆大包天到敢勾结后宫,在熏香上动手脚毒害一国之母。

猛然间,她想起了那个被夏炤晴收买的粗使宫女。从忘忧宫的竹林,到掖庭的院落,以及宁寿宫的锦缎,再到玉芙宫的铁牌,所有的碎片都指明同一个方向——先皇后身边有夏炤晴的眼线。

先皇后身体抱恙,宫务虽由太后代为打理,但太后毕竟上了年纪,没那个精力揽下所有的事务。而夏炤晴偶尔是有帮太后处理宫务的。近水楼台先得月,她若想在先皇后身边安插眼线,监视对方的一举一动,简直是易如反掌。

连那个被夏炤晴收买的粗使宫女,都能在玉粹堂里替她递衣裳,还能在苏湫棠入宫第一天,替夏昭容窥伺着玉芙宫的动静,那么她完全可以指使先皇后身边的眼线,偷偷地调换先皇后宫中的熏香。夏炤晴能做成这些事,说明她在东宫时便有了取代先皇后的野心。就如同阴若蘅所说,夏炤晴从东宫到现在一直都未曾变过。

苏湫棠想到这里,对夏炤晴的恨意与不齿达到了极点。夏炤晴和阴若蘅同年入的东宫,那年她们都是十四五岁的豆蔻少女。先皇后待人宽厚,从不托大拿乔,对夏炤晴这个肯为她送点心的妹妹亦是格外亲近。偏偏就是这位表面伏小做低,内里权欲熏心的侧室,用一种隐蔽而阴毒的方式,悄然蚕食着先皇后如花般鲜活的生命,只为满足那颗悲哀又龌龊的私心。

苏湫棠的目光重新探究在韵霜身上。韵霜正用手对着炭盆烤火,炭火将她的脸渲染地通红。这个在先皇后身边做了八年女官的宫女,她或许曾埋怨过上天的不公,只因先皇后去世就被发落到掖庭,大好的青春年华都蹉跎于此,见不到家人,更遑论前途。

苏湫棠将脑子里翻江倒海的思路理了理头绪,她现在有两条清晰明朗的线索:一是先皇后长年嗜甜,加速了心血管变黏稠的过程;二是夏炤晴极有可能在熏香里掺入法兰西香水,酒精再通过高温的蒸腾被先皇后所吸收。两者日累月积地叠加,成为压垮心血管的最后一根稻草。倘若熏香的保管者,也就是夏炤晴安插的眼线,她要是能证实是受夏炤晴指使,对熏香进行了调包,那夏炤晴的罪状就板上钉钉了。

苏湫棠笃定地问向韵霜,似早就知晓了答案,就等待着对方的一锤定音。

“姑姑方才说,先皇后宫里的熏香是从内务府挑选的。这香平日里是有专门的宫女负责保管,那保管熏香的宫女,如今身在何处?”

韵霜回首,眼睛看向苏湫棠的目光。那双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了一丝极复杂的神色。转瞬又回过神注目于炭盆的火星,真相在这一刻离苏湫棠的推理越来越接近。

“那宫女……”她缓缓开口,声音暗哑得更厉害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生拉硬拽出来的,“后来差点溺死在御花园的荷花池里,被太后身边的姑姑撞见了。”

听到“差点溺死”这四个字时,苏湫棠心底猛地一抽,瞬间倒吸一口凉气。那个掌管熏香的宫女,是先皇后死后唯一离真相最近的人——她要是真的溺毙在荷花池里,那世上便再无人能证明熏香里掺过什么。夏炤晴可真够心狠手辣的,连最后一条线索都险险被她掐断。

“所以,那宫女是被莫姑姑救了上来?”

韵霜侧过脸,目光望着那扇钉着铁条的窗洞,外面稀疏的日光正渐渐地从院墙上褪去。可苏湫棠并不着急,因为她有底气,那层遮掩真相的漆黑迷雾,终究会被自己用知识的探照灯,找出罪魁祸首将其绳之以法。她决不容忍那些作恶多端的人,继续靠掠夺他人的利益、甚至性命来成就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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