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韵霜

掖庭的屋子朝北,常年见不着多少阳光。苏湫棠住进来没多久,便发觉被褥老是带着一股潮气,墙角的青苔长了又刮,刮了又长。这日,她竟在屋里发现小方桌生了霉点,伸手一摸,指尖沾了层湿哒哒的水汽。

她坐在桌边凝思了片刻,脑子里顿然冒出一个念头——生石灰。小时候买雪饼仙贝,撕开包装,里面总会有一小包的白色纸袋,里面包裹着白色的颗粒物。幼童心性对任何新鲜事物都感到好奇,那时苏湫棠拿着这包纸袋,兴冲冲地跑到母亲跟前问能不能吃,母亲看到后赶忙喝止她:“这是干燥剂,千万不能误食,否则会绞穿肠子的!”等长大后才知道,干燥剂原来就是生石灰。

生石灰遇水会发生化学反应,吸收空气中的水分,变成熟石灰,整个过程还会释放热量。一万年前的以色列人就学会了如何锻造生石灰。殷商用生石灰来建宫殿,东汉还有皇家石灰窑。在燕朝,生石灰已经广泛普及了,但燕朝人只是把它调成石灰膏,用作砌墙抹灰,而它防潮除湿的作用却鲜为人知。

苏湫棠走到院中,假装在井边打水,用仅有俩人能听见的音量对着墙角说了句:“帮我从内务府那儿弄几袋生石灰、一包粗麻帐巾。如果内务府没有,就去别处寻来。”墙外那边极轻地响了一声,像是有人屈着手指叩了下砖面,而后便归于宁静。

时间又隔了两日。这天,门外传来“咚咚”的轰隆声,她推开房门,门边重重叠叠地摞着好几只粗布袋,旁边还附带一包稍小的布袋,袋口都扎着麻绳。苏湫棠解开一袋看了看,灰白色的粉末,带着一股特有的矿物气味——是上好的块灰,没有掺太多杂质。

她戴上面衣,找了个破瓦盆,手持一把铁勺,用铁勺舀着生石灰分装到若干小布袋里,然后将它们分别置放在墙角、床底、衣柜深处、门后,又在每个布袋外面裹了一层旧布,用棉线缠着捆紧,防止石灰粉末洒得到处都是。待放好之后,她拿起鸡毛掸子拍了拍身上的灰,顺手捡起一张干布擦了又擦。随后直起腰,视角在这间狭小的小屋环绕了一圈,遐想着:效果如何,过两日便知道了。

不过一两日,屋里的气味竟大不一样了。那股潮湿的霉味淡了许多,被褥摸上去不再是那种湿漉漉的凉意,而是干爽的、仿佛带着阳光晒过的松软触感。墙角的青苔边缘开始发黄,显然是失了水分。就连小方桌也没再长新的霉点。

苏湫棠和隔壁的宫女一同把多余的几袋生石灰抱到掖庭的大厅,掖庭的宫女内侍们闻讯都集体围了过来。

她依旧戴着面衣,坐在厅上将用法整个演示了一遍——勺子盛着生石灰装进布袋,塞在潮湿的角落,不能直接碰水,生石灰遇水会发热;更不能直接用手接触,用手去抓生石灰会被灼伤腐蚀皮肤,烫伤了可不是闹着玩的。接着给每人发了几只裹好的布袋,让他们拿回自己屋里试下效果。

苏湫棠还额外给每人分了一张粗麻帐巾,提醒着换生石灰前,一定得先用帐巾覆面,防止口鼻误吸入石灰,进而灼烧咽喉食道。一个老内侍接过布袋时连连道谢,说他的屋子紧挨着水井,墙根一年四季都是湿的,膝盖疼了好些年。苏湫棠又叮嘱了他一遍不能沾水或手碰,接触前要戴帐巾,他千恩万谢地兜着布袋和帐巾走了。

这日午后,苏湫棠正蹲在门口,把暗卫新送到的生石灰打包成小袋,自己屋里那些吸了潮气的生石灰已不能再用了,得加紧换上新的继续除湿。倏忽间,院落门口传来一阵儿细碎的踱步声,她抬起头,看见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妇人站在哪里,头发梳得溜光顺滑。身上的栗色棉衣虽旧,却干净整洁,连领口磨损的羊皮毛领都有细致地缝缀过了。她的背微微佝偻着,但站在那里不说话的时候,自有一种在宫里锉磨了许久,才磨出来的纹风不动的仪态。

“苏婕妤,”那妇人开口,嗓音有些沙哑,像是常年不怎么跟人说话,声音似生了锈般,“奴婢姓宋,旁人都唤我韵霜。前几日听闻,婕妤手里有能除湿的东西,奴婢便想来问问,那东西是怎么个儿用法?”

苏湫棠从地上拾掇起几个已经装好的布袋,站起身来交给她:“就是这个,生石灰。你把它塞在墙角或者床底下就成,能吸潮气。过些时日失效了你再过来,我给你换新的。”

韵霜双手接过那些布袋,拎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仰起头,朝苏湫棠微微点头笑了笑。她的五官轮廓端正,依稀能看出来年轻时应当是个清秀的姑娘,只是岁月在她脸上刻了沟壑,眉眼间也积郁着一层散不去的疲惫。

“多谢婕妤。那奴婢就照着婕妤说的法子去做。”这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下意识地感慨道:“奴婢住的那间屋子,从前是掖庭的旧库房,墙根返潮返得厉害,被褥铺盖都带着霉味儿。奴婢最早在别处当差的时候,住的地方可干爽了——那时候伺候先皇后,先皇后宫里的地龙烧得可旺了,冬天下雨雪都不会觉得潮。”

苏湫棠听到“先皇后”三个字,立马警觉到此人来头不小。她目光注视着韵霜,眼里多了几分探究:“姑姑以前是伺候先皇后的?”

“是。”韵霜把布袋放在院落的枯叶堆上,转身对苏湫棠行了个礼,苏湫棠赶紧将她扶起,道:“韵霜姑姑,我现在是待罪之身,您向我行礼可万万使不得!”韵霜平身后,面色严肃,似乎是要做出重大的决定,开口道“奴婢在先皇后身边做了八年的女官,从东宫那会儿就跟着了。”她的视线望向枯叶堆上的那些生石灰,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像是陷进了某段很久远的回忆里,“先皇后那人,待底下人是真好。可惜好人不长命,走得太突然了。”

苏湫棠提起装好的布袋搁到一边,拿干帕子擦了擦手,一字一句地斟酌措辞:“先皇后是素日里身子骨就不大好?”

“谁说不是呢。”韵霜惋惜地叹了口气,弯下腰在门槛上坐了下来,“先皇后从小就有个心口疼的毛病,太医嘱过不能饮酒,不能受惊,更不能操劳。平时也算小心,药一直没断过。她嗜甜,什么都爱吃甜的。糕饼点心,糖水甜羹,餐餐离不了。”她说到这里,嘴角浮起一点无可奈何的笑意,像是想起了什么既温馨又酸涩的旧事,“皇上登基后,先皇后向来体弱,宫务都交由太后代为打理,夏昭容从旁协助一二。奴婢记得夏昭容还是太子嫔的时候,隔三岔五就亲手做了糕点送来。先皇后每回都欢喜得很,还夸夏昭容手艺好,赞叹着东宫中属她最为贴心。”

苏湫棠听到“夏昭容”三个字,眼中划过一瞬憎恶与警惕。她侧首用余光瞄了一眼院门口——没有人经过。韵霜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反应,照旧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其实先皇后除了有心疾和嗜甜,还有殿内的熏香……”韵霜说到此处,慎重地盼向苏湫棠,眼里升起了一束希望的曙光。

苏湫棠伸出左手抚了一下韵霜的肩头,恳切地表示道:“没事,姑姑您接着说下去。如若有什么是我能为你做主的,那么我定会尽心帮忙到底。”话音未落,苏湫棠将坐在门槛上的韵霜扶起,匆促地拉着韵霜进了屋内,边走边絮叨着:“瞧我这记性,居然忘了屋里有热茶和炭盆,还让姑姑坐在冷风口说话,真真是一点眼力劲儿都没有。姑姑莫见怪!”

韵霜跟着苏湫棠在小方桌前的矮脚凳坐下,苏湫棠旋即转过身去,把木门合上,随即又给韵霜倒了杯热茶。屋里的素铜炭盆正烧着银炭,虽不如玉芙宫的地龙那般温暖如春,但亦能给屋子带来融融的暖意。银炭和炭盆都是苏湫棠找暗卫去内务府领取的,阴若蘅送的素银汤婆子用来暖炕是极为适宜,可取暖过冬须得是炭火方才管用。

只见韵霜坐着良久不语,她的手揉搓着素白茶杯,犹豫该不该将后面的话都说出来。少时,她开口了,声音比屋外压得更低,低到里屋唯独苏湫棠一人能听见。

“先皇后殿内的熏香,闻着跟别处的都不一样。那香是先皇后亲自从内务府挑来的,听合香师说此香有凝神静气的功效。可奴婢每回在殿里待久了,就觉得头晕脑胀,昏昏沉沉的,跟熬了一宿没睡似的。先皇后自己也说过,说这香闻着舒服,就是闻久了会感到胸闷。太医也来看了,没说香有什么不妥,只说先皇后体虚,日常少用香料便是了。”

韵霜说到这里忽然戛然而止,屋里重返寂然无声,惟听见远处另一口井的井边有人在打水,木桶磕在井沿上,发出砰砰响的声音。

“那后来的情形怎么样呢?先皇后的死因难道与熏香有关?”苏湫棠亟欲地问道,像是在拼一副完整的插画,距离完成只差了最后几块拼图。

“后来先皇后便仙逝了。”韵霜沉着头,双眸垂下,落在方桌的茶壶上,想透过那素白的釉色,越过掖庭的宫墙,穿梭回往昔的岁月里,“头天夜里还好好的,到了次日丑时五刻,守夜的宫女听到寝殿内有动静,慌忙赶进去察看,却发现先皇后已经喘不上气了,脸都是青紫的。值守的太医轮番来瞧,皇上甚至连夜传召了太医令,谁也说不清楚具体的缘由,只说是急症。昏迷了好几天,就这么去了。”

她的手指捏紧了素白茶杯,指关节的皮肤隐隐泛红,“先皇后走后的第二日,所有贴身伺候的侍女要么被打发出宫,亦或是罚没在了掖庭。奴婢是先皇后宫里的女官,也因未能照顾好国母受牵连入了掖庭。”

她说到“受牵连”三个字的时候,嘴角轻轻颤抖着,像是在自嘲,又像是在吞咽什么不愿明说的苦涩。苏湫棠听完韵霜的描述,开始思忖了起来,还看向韵霜那双粗糙、饱经沧桑的双手。霎时间,素铜炭盆里凭空爆起了噼里啪啦的星星火花,宛若真相的火种在黑暗中跃动着绚烂的光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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