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承诺

苏湫棠在掖庭的日子过得比预想中快。

掖庭局管着宫人的调配,也关押着犯了错的罪妇。这里的人形形色色——有违了宫规被宫正司发落进来的宫女,也有得罪管事,差事出了岔子被罚来做苦役的内侍。苏湫棠初来的那几日,满掖庭的人都用一种好奇且谨慎的目光丈量她。一个婕妤被打入掖庭,放在哪里都是稀罕事。但她很快就使他们放下了戒备。掖庭令待她和气,跟着掖庭令办事的内侍们也从不为难她。就连隔壁屋那个因打碎整套茶具被罚进来的宫女,都敢主动跟她搭话,问她,需不需要帮忙烧水之类的。

一方面是太后和萧泽珩暗中打过招呼的结果,另外掖庭令还收了她十两银子,加上顶头上司的吩咐,自然不会为难她。但更重要的是,苏湫棠从不以婕妤自居,掖庭里有什么杂活,她顺手就帮忙做了。老宫女腰不好,她帮忙把水桶提到门口;小宫女哭着说针线活做不完要挨罚,她还帮衬着缝了几针。苏湫棠的针线活不算精细,可勉强够用。前世大学放暑假的时候,她在影楼做化妆助理,缝补过不知多少件礼服,针脚多多少少有练出来,小宫女的活计对于她来说不过举手之劳的事。

这日天气干冷,苏湫棠蹲在院里和一个三十出头的宫女一道择腊菜,手指冻得通红。宫女姓孙,原本是司膳房的掌膳,因不慎打翻御赐给夏昭容的一盅红稻米燕窝粥,便被宫正司发落进来,在掖庭待了两年,头发都熬得白了好些。

苏湫棠把择好的腊菜放进竹篮里,今天她要和孙掌膳一起腌腊菜。冬日少有新鲜的时令蔬菜、瓜果,头茬菜蔬的尖儿肯定是优先上贡给主子们,其次才按份例分发给有一官半职的宫人。像掖庭里不得势的散众,是根本看不到,也摸不着的。在冬天他们能有一口白粥炊饼吃,就已经是顶好的待遇了。

可掖庭的宫人也是人,由于他们长期未进食蔬菜,日常又劳作各种体力活儿,身上难免有磕碰,常常是青一块紫一块。苏湫棠瞅着他们可怜见的,便与孙掌膳拿来了许多腊菜。腊菜又名雪里蕻,是冬天的应季蔬菜,不管怎么烹饪总感觉有股草腥味。妃嫔们吃不惯,所以大把地存放在司苑房的库房里,直至腐烂发霉了都没人吃。

只是作为现代人的苏湫棠知道,雪里蕻虽然清炒口感味同嚼蜡,但是用盐腌渍后别有一番风味。她花了点银子让孙掌膳通过以前的人脉,找司饎房讨了些粗盐。腊菜腌制好后,用来佐粥配馒头,或者炖豆腐都极为鲜美。

重要的是掖庭局的宫人们能补充点维生素,腌制后的腊菜虽不如新鲜时维生素多,可终归不用每天吃得那么单一,日子算是有了些须盼头和指望。

雪菜腌好后,苏湫棠和孙掌膳分别送往掖庭的每一处,甚至不缺吃食的掖庭令那里,也未落下。这份雪里蕻不是多么可口的珍馐,却能在这天寒地冻中给他们味蕾带来别样的滋味。尔后,苏湫棠的名声在掖庭里广为流传开来,加之她曾将那位被收买的粗使宫女,好生地安置在掖庭,是越发地有口皆碑。

一日,苏湫棠拿着笤帚在院子里,清闲自在地打扫枯叶。突然,一双石青缎如意祥云纹靴闯入眼帘,她抬起头,蓦然看见萧泽珩站在自己面前。他穿着一身宝蓝天马皮暗花团龙纹便服,没戴旒冕,独自一人,后面也无内侍跟着。他身后是冬日稀薄的阳光。苏湫棠手里的笤帚一下子滑落在了地上,脸上的笑意顷刻间便冻住。她扭过头,匆忙跑回自己屋里。

萧泽珩赶忙跟了上来,在她身后叫她的名字。苏湫棠没有回头,大步跨进屋子,反手把门扇“砰”地一声关上。门没有锁,她只是单纯地不想看见他。

“皇上您来做什么?!”

她的声音从门板后面传出来,带着遏抑了很久的委屈与不甘。

“臣妾是突厥细作,皇上不怕臣妾行刺吗?”

门外的萧泽珩没有接话。此时,沉默就像一块巨石,钝重地压在门板两侧。

苏湫棠背抵着门板,仰起头,把后脑勺抵在冰凉的木板上。他明明知道她不是细作,可他为什么不来救她?为什么要把她一个人丢在这冷炕铁窗的鬼地方?她满腔悲愤,声音一句比一句更尖细、更急躁:“皇上明知道臣妾原籍不详,当初在马车上是您亲口说的,我的户籍重新造了册,家世清白,有据可查。如今别人拿这个做文章,您就听信了对方的谗言?还把臣妾扔进掖庭这样阴冷的地方,对我不闻不问。皇上您当初说会护臣妾一世周全,现在呢?”

门外没有声音。她等了几息,依旧沉默如永夜。她吸了吸鼻子,用手拢了拢因跑得太急而散落的鬓发,侧过身把门扇猛地拉开,却发现外面没有人,她向外走了几步。殊不知,萧泽珩就躲在门边上,他趁苏湫棠走神的一刹那,径直冲向前,迈开步子奔向苏湫棠,然后伸手抱住了她,似要将她揉进身躯的每一寸骨髓之中。

苏湫棠挣扎了两下,没挣开。他抱得很牢实,双臂环着她,像是一张蔓蔓的地锦,圈着她的后背,不让她有后退挣脱的机会。苏湫棠索性不挣了,转身握着他的衣襟,手越握越紧,当指尖感应到他身上的温热气息时,瞬间便像金丝般,彻底软了下来。她的额头靠在他肩胛骨上,眼泪抑制不住地往下漫溢,洇湿了他肩头的宝蓝便服。

“朕没有不闻不问。”他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很低,没有辩解,也没有敷衍,仅仅是在冷静地叙述一件事实,“从宁寿宫搜出铁牌的那一刻起,朕就知道你是被冤枉的。”

她握着他衣襟的手指松动了一下,没有抬头。她感觉他低下头,嘴唇贴在她的发顶上,语气沉着而平稳:“朕是皇帝,前朝后宫都在看着。证据摆在那里,你若坚持伸冤,满朝文武不会信你,只会觉得朕包庇一个来历不明的妃嫔。朕不能失去威信,更不想让你在风口浪尖上被一纸弹劾给彻底毁掉。”

他停顿了一下,手掌极轻极缓地从她的后脑滑到她的后背,像是在爱抚一只被冻得哆哆嗦嗦的小猫。

“朕已经下令追查。流言的源头、匿名信的来历、铁牌的出处,一处不落。”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掖庭院子外那片嘈杂的杂音都涌不进来,“你放心!再给朕一点时间,朕一定找到证据,还你清白。”

苏湫棠听完他的承诺,没有立时抬头,仍旧把脸牢牢地埋在他的肩窝里,哑着声,弱弱地道:“那你要多久?”

“不会太久。”他的手抚摩在她的后背上,掌心贴着她的棉衫,暖意便慢慢地渗进那片棉布里,“朕在掖庭周围安插了暗卫,轮流暗中保护你。你有什么需要,直接告诉暗卫。一切都只是暂时的,你在这里安心待着,再等朕一些时日。”

苏湫棠没有往下探问,含泪点了点头。萧泽珩的手臂收得更紧了,安然地抱着她。倏然间,一股凌冽的冷风筛过院子,把井边那棵老槐树上的枯枝掸得阵阵颤栗。薄薄的日光落在两人脚边,她那双棉布鞋的鞋尖正啄点着他的靴头。

萧泽珩两手一托将苏湫棠横抱进了屋子,木门紧扣,满院的空寂与荒凉便被挡在了门外——

鸳鸯交颈期千岁,琴瑟谐和愿百年

直至酉时六刻,萧泽珩方从掖庭离开。一名侍卫借着弦月的阴影,默然无声地跟至他身后,悄声道:“主子,您交代的事,属下已办妥。”萧泽珩但微颔之,疾步往御书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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