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湫棠禁足玉芙宫的第二日,旨意便下来了。
掖庭令亲自领着两名内侍来宣旨。苏湫棠跪在冰冷的方砖上,听完那几行冠冕堂皇的判词——“暂押掖庭,待查明后另行发落”——心里比任何时候都清楚,从宁寿宫搜出铁牌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不可能全身而退。能去掖庭而非暴室,已是萧泽珩和太后在各方压力下,替她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掖庭令宣完旨,压低声音说了句“婕妤到了那边,自有人照应”,即自行退到一旁等她收拾。苏湫棠行至后殿,蹲下身,打开那个带进宫的红木箱。她头一个想到的便是银两——掖庭她虽没去过,但宫里的规矩她早就摸透了。有钱能使鬼推磨,没钱寸步难行。她把攒下的那些银锭和散碎铜钱悉数塞进包袱,手指在冰凉的银钱停了片时。去年冬天,她在行宫接过这箱子的时候,那句“宫里是销金窟”犹在耳畔,而今却不复往昔心境。
她把那支并头花银簪从妆奁取出,用布包好,一起放进包袱里。这支簪子是她入宫前买下的第一件像样首饰,陪她从凝香阁到玉芙宫。它不值钱,却是她在这座宫城里的起点,也是她仅存的一点体面。最后拿走的是芸娘手抄的那本《诗经》,书角已被翻得起了毛边。她把它揣进怀里,想起芸娘送她这本书时说过:“宫里不一定有人亲手给你抄一本书。”现今她抱着这本书,像是抱着一小簇从凝香阁带出来的精神火苗。
摒挡好所有的东西后,她背着包袱随掖庭令前往掖庭局。
穿过御花园,再徒行一段长长的甬道,就到了掖庭局。掖庭局是管理宫人的调配、关押罪妇的所在。除了收押的获罪宫人,还住着不少未调配岗位的散役内侍与粗使宫女。
苏湫棠到了自己的住处,立时从自己包袱里取出十两银子,恭敬地奉与掖庭令:“有劳大人一路护送,这点子心意权当请大人吃杯茶。”,掖庭令也未推辞,接了银子,笑眯眯地说了句婕妤客气了。她又抓了点碎银子,拿给跟在掖庭令身后的俩内侍。内侍们躬身谢过,掖庭令便带着他们退了出去。
掖庭的院落并不宽敞。独一间低矮砖房紧挨一间逼仄的柴房,柴房有灶台和一个铜壶,方便素日里烧火做饭。砖房的窗洞只有脸盆大小,钉着锈迹斑斑的铁条。冬日的阳光被切割成几缕狭长的白线,斜落在小方桌及矮凳上,照不亮任何东西。炕头叠着一床棉被,褥子底下还铺着厚厚的旧棉絮。空气中浮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隔壁不知哪间屋子传来的凄凉哭声。
她的目光落在棉被和旧棉絮上,想起掖庭令那句“自有人照应”。这里的环境幽暗阴冷,加上自己还是待罪之身,若不是皇帝太后提早吩咐过,岂会有御寒的物件?这已是他们做的最妥当的安排,毕竟自己是暂押于掖庭,如果还过着安逸日子,未免太点眼了。
苏湫棠把包袱扔到小方桌,然后在炕上坐了下来。她想起自己在宁寿宫殿中说“百口莫辩并非有罪,是非公道自在人心”时的神情——背直直地挺着,声音没有一丝颤抖,明明已被人逼到了绝境之中,却还大义凛然地告诉所有人:我知道我是冤枉的。可此时坐在这间炕上,面对着褪色的土墙和冷硬的铁窗,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心志没有想象中的那般不可撼动。
她把头埋进膝盖里,闭上了眼睛。咬牙硬撑了许久的刚强顷刻间化为乌有,泪珠不争气地如雨淌下,零落在玄色布裙上,晕染成一团又一团的水墨花
不知过了多久,门缝里透进来的天光已从灰白为漆黑。掖庭的夜寂寥悠长,惟余风穿过铁窗缝隙的呜呜声。忽然,门扇被极轻地叩了三下——一下,再两下。苏湫棠机警地仰起头,走到门边,压着嗓子问了一声是谁。
“是我。”
那声音极低,低到独有她自己能听见,但苏湫棠立刻便认出来了。她打开门,一个穿着皂色葛布宫女衣裳的身影闪了进来,反手将门轻轻掩上。那人摘下头巾,露出一张清雅素净的面孔——是阴若蘅。她手里提着包袱和一个食盒。
“姐姐,你怎么来了?”苏湫棠呆愣在原地,“掖庭晚上有禁军巡查,要是被发现了——”
“巡查的路线我已摸清楚了,换班的间隙足够走一个来回。”阴若蘅把包袱打开,将煨热乎的素银汤婆子放进被里。接着又揭开食盒,里面是一碟带着余温的奶白糕、一壶热茶,“先吃点东西。这奶白糕是刚从司膳房拿过来的,茶也是热的。”
苏湫棠看着那碟奶白糕,又望向阴若蘅身上那件不合身的棉布衣裳,鼻子猛地一酸。阴若蘅是后宫才女,清冷孤傲,从前在宫宴上连多余的话都不肯说半句。如今为了来看她,竟乔装成宫女,冒着被禁军查获的风险摸黑走了一趟掖庭。
她拿起一块奶白糕,咬了一口,喉咙却像被什么噎住了,怎么也咽不下去。她低着头,眼里强忍的泪水再也忍不住,顺势滴落在了手里那只素白茶杯:“姐姐……我在宁寿宫里说‘是非公道自在人心’,说得那么理直气壮。可坐在这里我才知道,自己也不是那么坚不可摧的人。”
“没人能在这种处境下坚不可摧。”阴若蘅在她身侧坐下来,声音沉静如深潭,“苏妹妹你能在赏花宴上沉着应对,能在万寿节上让所有人看到你的光芒——不是因为你有什么不可撼动的心志,是因为你从来没被逼到这个份上。”她偏过头,直视着苏湫棠的眼睛,既而抽出袖子里的丝帕,擦拭着苏湫棠脸上的泪痕,“那些事能让你一时跌倒,却不能将你彻底粉碎。你心里有一团比任何阴谋诡计都更明亮的火焰——那才是你真正的力量。”
苏湫棠抬起头,对上她沉着的目光。阴若蘅没有回避,一字一句地说:“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活下去才会有转机,我会在外面帮你。”
这番话仿若一璧皓洁的皎月,驱散了苏湫棠心底那片浓密的暗雾。此刻她想起上一世在《毛选》中看到的名句——“有利的条件和主动的恢复,产生于‘再坚持一下’的努力之中。”当时她仅觉得是一句精辟的战略格言,今朝在掖庭阴冷的小屋里,这句名言却像火种一样,在她胸膛里燃烧起来。她不能就这样认输。放弃等于坐实了夏昭容扣在她头上的罪名,继续努力坚持下去,转机就在。
她的思绪遨游到另一首广为人知的诗上,那是□□写的《七绝·屈原》:“屈子当年赋楚骚,手中握有杀人刀。艾萧太盛椒兰少,一跃冲向万里涛。”彼时只被“一跃冲向万里涛”的悲壮所震撼,眼下她豁然懂了另一层意思:屈原的手中握有杀人刀——那是他的笔同诗,暨他至死不屈的气节。即使艾萧太盛,椒兰稀少,他亦从未放下过那把刀。
而自己手中也同样握着一把刀——她的专业、头脑、不服输的倔强,还有那些在外面愿意帮她的人。任何鬼蜮伎俩在光明之下,皆无所遁形!她重新挺然背脊,眼中已是一片雪亮。
“我懂了。”她说,“要证明我不是突厥细作,最直接的方式就是找到赵三娘。”
阴若蘅目光微动:“赵三娘?”
“青石村的赵三娘,只是她现在迁居到了京城。”苏湫棠语速加快,条理却异常清晰,“当初是她在京郊救了我,帮我落户。她可以证明我的难民身份和来历清白。有她出面作证,我便能洗脱细作的嫌疑。姐姐,我想请你去求太后,让她派人去把赵三娘接进宫。”
阴若蘅看着苏湫棠眼中重新燃起的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烛火下亮得惊人。她点了点头,语气一如既往地凝练:“好,我明日一早便去宁寿宫求见太后。你在掖庭安心等着,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不要怕。外面的事交给我。”
她站起身来,重新将头巾裹好,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来,借着微弱的烛光看了一眼苏湫棠——她坐在炕上,脊背笔挺,像一株被暴风雨压弯了腰又重新立起来的萱草花。
“苏妹妹,”阴若蘅的声音极轻,却稳如磐石,“你比你自己以为的更坚韧。”
苏湫棠听到后昂起头,一如昔年在诗会上那般意气风发。门扇轻轻合上,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风中。
窗外仍是茫无边际的冬夜,铁窗缝隙里漏进来的风冷得彻骨,但苏湫棠心里已经重新亮堂起来,那光亮不是微弱的烛火,而是初升的朝阳,任何黑暗都无法将它吞噬。她把芸娘的诗集放在枕边,然后躺在炕上,被子里汤婆子暖烘烘的,温煦又安心。苏湫棠缓缓阖上眼帘,等待着东边新一轮旭日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