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京城早已结下一层霜。
夏炤晴站在瑶光殿门前,望着庭中那层薄薄的白。万寿节那日,苏湫棠在如意湖上出尽风头,浮碧亭中又当众拿香水刺她——这些画面纠缠在脑海里反复灼烧。入宫多年,从未有人敢如此明目张胆地踩她脸面。
苏湫棠——一个从市井胭脂铺里爬出来的女人。才半年多的光景,就由美人升至婕妤。更令感到夏炤晴不安的是,苏湫棠不仅有皇帝的专宠,还得太后的青眼相加。假以时日位列九嫔,乃至四妃恐怕都是迟早的事。真到了那时,自己在整个后宫中,还有什么地位可言?
不能等了。再等下去,苏湫棠的根基越扎越深,待她羽翼丰满时再动手,只会更夜长梦多。
她坐到案前,铺开信纸。信是写给兄长夏弘义,户部郎中,掌管天下户籍赋税。寥寥数语,只让兄长替她查一个人——玉芙宫婕妤苏湫棠,原籍何处,户籍上可有破绽。
信送去后,很快夏弘义的回信便到了。苏湫棠之前的户籍上,赫然写着“原籍不详”,入京时自称逃难途中高烧失忆,由京郊青石村农妇,赵三娘作保落户。一个来历不明,连自己家乡都说不清楚的人——这个漏洞,比她预想的还要大。夏炤晴将信纸凑到烛火边,看着火苗顷刻间吞噬了纸张,眼底映入跳动的烛光,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意。
她即刻写了封信,派人带给身为御史大夫的父亲——夏怀清。这封信写得简略,说的是她需要前朝配合,让几个御史在朝房、茶馆和士林聚会上,无意间提起边境突厥细作的传闻。父亲是言官之首,散播流言这种事不用她教,仅需给个方向,舆论自会发酵。夏炤晴搁下笔,把信整齐地封好,她知道此番已是背水一战,没有任何退路可言。
不久后,“突厥细作潜入京城”的流言便开始扩散开来。先是几个御史,在朝房喝茶时提了一嘴,说近日边境不太平,突厥那边似有异动,怕是派了探子潜入京中,刺探情报。这话很快传到了士林之中,茶馆里的清客们各种添油加醋,说得有鼻子有眼。
再过几日,流言似乎愈演愈烈,连后宫都听到了风声——几个低位妃嫔在宁寿宫请安时,窃窃私语,被太后冷冷瞪了一眼才噤了声。苏湫棠也听到宫女提了几句。突厥在历史书上看过,是隋唐两朝的心腹大患。不过她想着自己身处宫中,又不是在军营,所以只当是寻常的边境摩擦,根本没放在心上,听过便罢。
可她不知道的是,这场从前朝一路顺延至后宫的流言,正在一寸又一寸地将她裹挟进去。
万事俱备,现在只需要等一个合适的人选。夏炤晴在苏湫棠入宫的当天,就去掖庭局看过玉芙宫的宫女名册。据她所了解,苏湫棠身边有个侍女叫青藤,家境贫寒——老母亲卧病在床,弟弟年幼,长期寄养在亲戚家中,全靠她的月例银子勉强度日。究竟该如何令青藤心甘情愿地为自己做事呢?想到这夏炤晴思虑了一番,便命人唤来瑶华宫的一个婢子。被传唤的婢子,是宫中极少数既擅交际又巧舌如簧的宫女,人脉甚广,夏昭容叮嘱婢子务必把青藤引至瑶华宫。一天,那婢子趁苏湫棠去忘忧宫的间隙,将青藤悄悄带到了瑶华宫。
青藤跪在冰冷的青灰方砖上,浑身颤栗得像身处于地下冰窖之中。夏昭容不苟言笑地坐在上首,手中端着粉彩茶盏,语气温温和和的:“青藤,本宫听闻你母亲已卧病半年,弟弟才刚满六岁,寄住在舅舅家,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你那点月例银子,怕是不够用吧?”青藤的脸色霎时变白了,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
夏昭容将粉彩茶盏轻轻搁于杞梓木茶案上,声音愈发柔缓:“本宫给你一个机会。你替本宫办一件事,事成之后,本宫会安排你提前出宫,与家人团聚。另外,再给你一笔丰厚的银子,足够你和家人安安稳稳地过。”她使了个眼色,贴身侍女便把银子取了出来。“当然,你若是觉得为难,本宫也不勉强。只是你在宫外的家人——本宫听说你母亲那间屋子,冬天漏风漏得厉害;你弟弟还小,万一有个什么闪失……”
青藤伏在地上,半晌说不出一个字。她掌心湿漉漉的,额头的汗大颗大颗地掉落。夏昭容既然敢在她面前将底牌全亮出来,就笃定她不敢拒绝。而她确实不敢。她每月那点月例银子都得寄回舅舅哪里,一份钱当三份花,除了定期给母亲抓药,也要供弟弟的生活开销。舅舅家也不富裕,多一张嘴吃饭就是多一份负担。她不想自己弟弟寄人篱下的同时,还惹来口舌是非。
眼下,她只需要替夏昭容办完这件事,就能出宫与家里人团聚。这份巨大的诱惑,使她的内心开始了自我催眠:不是为了害人,是为了让亲人活下去。
她紧紧咬住双唇,用手抹掉脸颊的汗珠,伸手去拿桌上的那袋银子。
这日,苏湫棠照例去给太后梳头。青藤趁此机会进了玉瑾殿的后园。晨间的霜冻还覆在枯草上,她用一只小铲在花圃角落,挖了个浅坑,把那块刻着突厥文字的铁牌埋了进去。覆土,压实,再撒几片枯叶在上面,看不出任何翻动的痕迹。做完这一切,她的手还在抖。
夜色深沉,瑶光殿内仅留一盏鎏金银灯。夏炤晴倚在窗前,宫女将铁牌埋好的消息细声禀报,她只是平静地点了下头,摸了摸银胎镶点翠护甲。窗外没有月亮,宫中各处已落了钥,惟余自鸣钟在嘀嗒嘀嗒地响着,像是为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敲着倒计时。
一切已准备到位,只待来日收网。她很清楚——这一局若成,苏湫棠永世不得翻身;若败,自己和家族亦将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