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寿节后,苏湫棠迁进了玉芙宫正殿。
玉瑾殿比玉粹堂宽敞了许多,正殿五间,东西各带耳房,后头还有一座小花园。苏湫棠在殿内转了一圈,推开后窗,小花园里新移了几株山茶花,还未结花苞,枝叶却已透着几分沉实的绿意。
从西配殿到正殿,不过大半年的功夫。她看着窗外那几株未开的山茶花,手指在窗棂上轻轻叩了叩,倒不觉得惶恐——这座宫城里的每一步,都是她自己走出来的。
薛才人和冯宝林来得最早。
那日苏湫棠正在后园里,看花房的宫人移栽腊梅。薛才人的笑声从月洞门那边,先传了过来,紧接着便是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苏婕妤,恭喜恭喜!”薛才人穿着橘红宫装,一进园子就热络地巴结苏湫棠,“您瞧这腊梅开得多好,可见连花都知道姐姐升了婕妤,赶着来添喜气呢。”
“可不是嘛。”冯宝林跟在薛才人身侧,满脸堆笑,“万寿节那日,苏婕妤在石台上那一曲,我在蘋香榭里听得,连酒都忘了喝。那歌声隔着水飘过来,真真跟天外仙乐似的。满座的皇亲都在打听这是哪家的闺秀。连靖端长公主都赞不绝口呢。”
“是啊是啊,”薛才人抢过话头,“我瞧皇上看您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当场就下旨晋封,这份恩宠,放眼整个后宫,可谓独一份呢。”
苏湫棠闲闲地听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心里想起的却是——入宫头回赴宫宴那晚,薛才人也是这般笑着的,不过是用绢帕掩着嘴,笑她不懂规矩。
这日天气晴好,苏湫棠在御花园的浮碧亭中闲坐,薛才人和冯宝林一左一右陪着。亭外的银杏落了满地金黄,几个宫女正拿着竹帚在远处扫叶。正聊着,不知怎的,话头就转到了夏昭容身上。
“苏婕妤,您有没有发觉,夏昭容近来气色不大好?”薛才人压低了声,“这几日去宁寿宫请安,她脸上总是淡淡的。”
“她那副做派,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冯宝林接过话茬,朝瑶华宫的方向瞥了一眼,“听闻在东宫便是如此,仗着自己入宫早,对谁都这样。面上在笑,心里指不定怎么揣度你呢。”
“可不是!万寿节那天,您在石台上唱歌,满座都喜笑颜开,就她,表情纹丝不动。”薛才人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了,“我瞧着都替您不平。苏婕妤您凭本事挣来的恩宠,她倒好,跟谁欠了她似的。”
这话刚落地,亭外的银杏叶忽地被一阵阴风卷了起来。
“本宫竟不知,冯宝林何时学会了看相?”
夏昭容站在亭外不远处,身后只跟了一个贴身侍女。她今日身着宝石红暗花缎冬装,耳坠上的南珠在日光下透出清冷的光泽。面上挂着惯常的和善笑容,但那笑容底下压着的冷意,比这入冬的风还刺骨。
薛才人和冯宝林齐齐变了脸色,忙不迭地站起来行礼,方才还在嘴里翻飞的舌头,此刻像是被打了结。
夏昭容没有看苏湫棠,目光只在那两人身上漠然地逡巡,语气不轻不重。
“冯宝林既这般会看相,不如去太史局谋个差使,也不枉费你那身‘看家本事’。”
冯宝林脸色煞白,连声说“昭容姐姐说笑了”。
夏昭容转向薛才人,语气愈发和缓,话却带着凛冽:“薛才人近日往玉芙宫走得倒勤快。只是本宫听闻,你连宁寿宫的请安都迟了两回。太后那日问起,本宫都不知怎么替你圆话。”
薛才人的脸红了又白,匆匆行了个礼,结结巴巴地说了句“嫔妾知错了”,便拉着冯宝林头也不回地,退出了亭子。
夏昭容看着她们走远,这才转过身来,朝苏湫棠略微颔首,在石桌对面坐了下来。
“苏婕妤入宫这些时日,想必也见识了不少好东西。”她抚了抚袖口的花纹,语气像是在闲叙家常,“只是有一样,你大约还没机会见过——法兰西进贡的香水。”
她的指尖在石桌边缘轻触几下,唇角浅扬:“每年只进贡这么一瓶,皇上知道我爱这些,独赏了我一人。连盛香的盒子都是黑檀木打的,盒盖上嵌的是螺钿蝶恋花,纯银锁芯还雕有西番莲。光那只盒子,少府监的匠人就做了一整个月。”
苏湫棠没有接话,只是静默地听着。
“这香水的妙处,不在刚喷出来的时候,而在它留在衣裳上的余韵。”夏昭容引手向上扶了扶鬓角,腕间那对翡翠镯依旧清冽如泉,“可惜这宫里,能用上它的人不多,懂得品出它好坏的人,就更少了。”
苏湫棠闻到那股熟悉的香气——和她入宫第二日,拜见夏昭容时,闻到的一模一样。馥郁逼人,带着陌生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混合香调。当时她分辨不清是什么来路,现在她知道了。法兰西香水,提纯精炼过的酒精基底香水。
“这香水确实是好东西,提纯也到位。”她莞尔一笑,“只可惜,用法兰西进贡的珍品,做出香露的派头来,着实委屈了它。”
夏昭容的笑容僵在脸上:“哦?依婕妤看,它委屈在哪?”
“昭容可知,香水不是越浓越好,而是要讲究‘藏’。点在腕心和耳后,靠体温慢慢烘着,香气方能若有似无地散出来。”苏湫棠迎上她的目光,谈笑自如。“像昭容这般,当寻常花露似的往身上洒,用量又不知轻重。幸亏眼下入了冬,若是春临百花,蜂蝶只怕都要被熏晕了。”
夏昭容面上得体的笑容,略略发紧,语气仍听不出半点波澜:“苏婕妤倒是懂得多,不愧是胭脂铺子里出来的。”
苏湫棠笑了下,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秋香色冬装。绿意里夹着丝丝暖黄,比正黄更含蓄,却比寻常的绿多了几分底气。
“昭容你看,从前我可不敢穿这颜色。”她仰起头,目光坦然地对上夏昭容,“如今升了婕妤,总算是名正言顺了。说起来——”她顿了顿,唇角微微一斜,眼神澄澈如镜,“还得感谢昭容当初赠的那件……‘厚礼’。若没有您的一番‘抬爱’,我未必能有往上走的动力。”
浮碧亭里的空气,瞬间被抽走了所有温度。
夏昭容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深深地看向苏湫棠。她的手指在银胎镶点翠护甲上,徐徐滑过,那动作极慢、极轻,像一条缓缓勒紧的绞索。
“苏婕妤倒是记性好。”她的声音仍然不急不躁,“但愿你这记性,往后也能一直这么好下去。”
她站起身来,转身离开了浮碧亭。脊背挺直,步履娴静,没有一丝失态。
苏湫棠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银杏小径的尽头。方才那番话她说得畅快,可两人之间那层窗户纸,算是彻底捅破。从今往后,夏昭容对付自己,怕是再不会有所保留。
浮碧亭外的风越来大,北风呼啸,宛如号角吹响。
苏湫棠拢了拢衣领,心里反而平静下来:有皇帝和太后撑腰,便已足够。自己好歹也是读过《毛选》的人,正如那句诗所言:“妖为鬼蜮必成灾。金猴奋起千钧棒,玉宇澄清万里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