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七,万寿节。
天还没亮,苏湫棠便起身开始准备。她从衣柜里取出那套粉白相间的广袖留仙裙,裙幅上以银线绣着缠枝莲纹,闪烁着清浅的珠光。外面罩一层杨妃色轻纱,纱质薄如蝉翼,叠在粉白裙幅上晕开一层浅淡的绯色,像是晨曦映在冬雪上。侍女将衫裙熨得妥妥帖帖,连袖口的每一道褶子都理得匀停妥当。
洗漱过后,她坐到铜镜前,从妆奁里取出一只小小的银匣子。匣子里盛着司珍房按她吩咐,打磨的白水晶细粒——每颗都只有粟米大小,切割得平整光滑,边缘圆润不刮皮肤。这就是她今日妆容的主角。白水晶虽不如现代的水钻那般耀眼夺目,但质地清透,自有光华,尤其适合在日间室外表演时使用——阳光穿透水晶的棱角,会折出星星点点的晕彩。
她薄薄施了一层珍珠粉和胭脂,再用细头簪尖蘸了呵胶,一颗一颗地将水晶粒点在眉骨上方,左右各四颗,沿眉峰的弧度排开。又在眼周各贴了几颗,接着在眉心正中点了一颗稍大的。最后补上些细碎的白水晶,填在留白的地方,与眼妆做衔接,增加整体的层次韵味。水晶点缀好后,只需抹点口指在嘴唇,妆容部分便大功告成了。
发髻梳成惊鹄髻——髻形高耸,两侧各挽一道弧度,形如飞鸟展翅。髻心饰以木芙蓉通草花,重瓣层叠如绢,柔润含蓄;髻侧的白料器花瓶簪插着几枝粉白色秋海棠,娇艳动人。再将白水晶零星点缀在发髻间,花朵与水晶互相映衬,像是晨露凝聚在芙蓉花瓣上,清丽而明艳。
最后换上那套粉白相间的广袖流仙裙,外罩杨妃色轻纱,腰间束一条同色系的锦绦,下垂流苏,走动时轻轻摇曳。她站在铜镜前转了半圈,裙幅旋开,轻纱飘起,恍若莲瓣初绽。
苏湫棠把那枚白玉透雕龙纹韘形佩从锦袋里取出,握在掌心里暖了片刻,又重新放了回去。今日这歌是为他而唱,说不紧张是假的。指尖抚过那块玉佩,心跟着也安稳了几分。
转身推开殿门,朝霞覆在她的身上,犹如笼了一层淡粉色的水雾。她气定神闲地向如意湖走去,裙褶随微风款摆,彷佛花瓣抖落了一地。
正午时分,阳光正好,如意湖的水面被映得波光粼粼,湖面的舞台上,内教坊与司乐房的歌舞陆续上了好几轮。蘋香榭里早就坐满了宾客——太后居中上首,萧泽珩陪坐在侧,几位年长的皇亲依次列席。石台上铺着青石板,台沿摆满银桂金菊,红绸扎成连绵的绸花,彩带在湖风里轻轻拂动。
苏湫棠则带着舞姬与司乐房的乐人,在如意湖的另一岸侯着。此时,有两艘小船正朝着苏湫棠的位置划来,待船停泊在岸边后,众人井然有序地登上小船。等人都到齐了,划船的内侍便架着小船往石台的方向驶去。
乐声初起,笙与箫的和鸣自水面渡过来。内教坊的舞姬们身着浅色纱衣,手持满篮花瓣,鱼贯而出,在石台上排开阵型。
苏湫棠踏上石台时,刹那间,蘋香榭里所有的交谈声都停了。
日光照在她的水晶妆上,折射出清冽的晶芒。那光芒不强不刺,却叫人挪不开眼。杨妃色的轻纱被湖风轻轻掀起一角,她在石台中央站定,裙裾化作拒霜花般在足踝边盛放,日光从她背后倾洒下来,整个人似被镶了一层琥珀色的光晕。隔着一池碧水望去,仿若芙蓉花神,踏着红霞乘云而来。
萧泽珩刚端起金盏,手便顿住了,金盏悬在半空中,盏里的玉泉酒竟险些漾出盏沿。深情款款的眼神穿越过湖面的薄雾,陶醉于她的身上,像是在确认——那个站在石台上的人,是不是他放在心尖上的那个她。他见过她在沉香榭把假麝香一条条揭穿,见过她在与自己下棋时的专注,却从未见过她这样,盛装沐浴在阳光里,好似将整个秋天都披在了身上。
笙箫引调,琵琶轻拢慢捻,方响叩出清越的节拍。苏湫棠开口,隔着满湖的波光,歌声自水面传来——
花恋花儿花非花儿
纤云流转花颠花儿花迷花
花暖人间七彩连华
花满世界九州绽如画
她的歌技不算高超,但声线清甜,恰似这如意湖上舒爽的秋风,不凌厉,不娇弱,自有风骨。乐声掠过水面,清音袅袅,内教坊的舞姬们随着旋律翩跹起舞,花瓣从她们手中纷纷扬扬地撒落,与红绸彩带一起在湖风里飘荡。
花仙花儿花醉花儿
紫霞万丈丰润泽满庆天下
吉祥迎风福满枝丫
太平日月花笑开了花儿
她唱到“庆天下”时,眼波情不自已地,徘徊在蘋香榭里那抹明黄的身影。今日是他的生辰,也是她头一回在众人面前为他而歌。
苏湫棠记得在电视上第一次见到《天女散花》,当时演唱的影星身着粉色长裙,画着水钻妆姗姗而来,她亭亭玉立地站在喷泉舞台上咏唱,配合漫天飞舞的花瓣特效,令她印象深刻。这首曲子歌词吉祥,不挑唱功,在宫廷宴会上表演,既得体又讨喜。
而今她把小时候所看,按照自己的想法复刻到古代。满湖的花瓣、红绸配着这秋高气爽的天,都是为他的寿辰所准备的——不为讨好君王,只为令她的相公高兴。
花愿幸福满人间呀
花祈鸿运兆瑞年
撒花红万千舞花蕊翩翩
花柔花曳花香花满天
花吟龙飞庆祥年呀
花开凤舞盛世连
撒花红万千舞花蕊翩翩
花意花愿花羡人间
花飞花满天
她的歌声绕着湖面轻淌,舞姬们的鲜花如雨般纷落。金风卷起她腰间的锦绦,轻纱衣袂与石台的红绸交织在一起。那水晶的光芒愈发璀璨,衬着惊鹄髻上的芙蓉与海棠,发间光影流转,宛如浩瀚星辰坠入凡间,又若黑欧珀,流动着独特的火彩。
蘋香榭里,太后一直凝睇在苏湫棠身上,眼里是止不住的欣慰,然后转头对莫姑姑说了句什么。莫姑姑含笑点头。坐在角落里的阴若蘅,自始至终没移开目光。她看着苏湫棠在日光里歌唱,想起那日在忘忧宫书架下,苏湫棠说“阴爻居阳位,乘势也”。今日这石台上站着的,已经不是那个初入宫时,连宫宴餐具都用错的苏美人了。
夏昭容端然笔直地坐着,面上挂着那副标准又娴静的笑容。她遥望过湖面,紧盯着那道粉白身影上,眼底浮现一丝极细微的波动,转瞬就被垂下的羽睫遮住了。
花恋花儿花非花儿
花颠花儿花迷花儿
花暖人间花满世界
花仙花儿花醉花儿
太平日月花笑开了花儿
丰润泽满庆天下
花柔花曳花儿花意花愿花儿
花吟花开 花飞满天
近尾声时,湖风恰好扬起她的裙纱,花瓣自半空飘零而下,纷纷洋洋地散在水面。苏湫棠立于这片纷飞的红绸花雨之间,水晶在日光下闪耀着最后一缕星芒,隔着一池碧水朝萧泽珩嫣然一笑。这一笑,是为他而唱的歌的终曲,也是她所有心意的落点——他让她放手去做,她便还他一场盛世繁花。
蘋香榭里,萧泽珩早已站起了身,眸光漫过满湖的波光,定睛在石台那道粉白的倩影上。这不禁令他再次想起,那个为了八钱银子和摊贩讨价还价的姑娘;想起后院石桌旁,那个下棋碰到他手背,红着脸低头假装落子的姑娘。此刻她站在如意湖上,把整个京城的秋意唱成了他的生辰礼。
歌声已歇,余音还袅袅地萦在湖上。舞姬们悄然退至石台两侧,撒落的花瓣仍在半空中随风飞舞。苏湫棠立在石台中央,杨妃色轻纱被风撩起,裙幅如芙蓉般层层绽开,和满台的金菊银桂、红绸彩带映在一起。她盈盈跪下行了大礼,清甜悦耳的声音隔着湖面送过来——“日升月恒,共仰光华之旦!嫔妾恭祝陛下,皇图永固,圣寿无疆!”
萧泽珩眼笑眉舒,从蘋香榭的栏杆前转过身来,视线扫过满座宾客,语气是一如既往地稳重:“传朕旨意——苏美人敏慧端淑,德容兼备,即日晋为正三品婕妤,迁居玉芙宫主殿。”
满座宾客齐齐称贺,神情里既有惊讶也有恍然大悟——方才那场表演的水准,配这个晋封,绰绰有余。太后端坐在上首,目光从萧泽珩移至苏湫棠身上,眼里尽是对她的赞许。
苏湫棠跪在石台上谢恩,等她再坐回蘋香榭时,周围的目光已与方才截然不同。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掺杂着的各种审视:有赞赏,有惊讶,也有暗藏的不安。从四品美人到三品婕妤,不过大半年的时间。如今,她是太后的亲信,备受其信赖与喜爱。如意湖这场颇受好评的演出节目,又令她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更为重要的是,还有阴若蘅这样的知己相伴左右。这意味着,自己不仅在后宫中站稳了脚跟,精神领域里亦不再是孤单一人。
苏湫棠执起青玉酒壶,将酴醾酒斟满青玉盏,蘋香榭里你来我往的情景,瞬然勾起了她首次参加宫宴的回忆。彼时她因不懂如何使用宫宴餐具,招致薛才人不怀好意的嗤笑。可方才经过薛才人的座位时,薛、冯二人却主动站起身来,双手承着锡盏,低眉折腰地向自己敬酒。
两国交战讲求的是“成则为王,败则为虏。”后宫的生存法则,大抵也逃不过这八个字。
夜幕降临,万寿节的晚宴设在清音斋前殿。
殿前立着数十盏掐丝珐琅铜灯。正前方的主位设着一张紫檀大案,案上铺着明黄织金桌帷——那是皇帝和太后的席位。
靖端长公主坐在太后侧旁。她是太后长女,先帝子女中排行第二,成婚后随驸马长居京外,只有皇室的重大场合才会回宫。她生得与太后有几分相似——眉目清朗,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不输男儿的飒爽。萧泽珩将苏湫棠唤到近前,引她与长公主相见。
长公主留神端量了苏湫棠一眼,朝萧泽珩笑道:“今日看了你的表演,生得又美,做事又大气。我这弟弟好福气,得了这么个水晶心肝的人。”她说话的语气随性坦率,与太后如出一辙。萧泽珩听后脸微微红了,苏湫棠则含笑行礼,谦虚道“长公主谬赞”。靖端长公主却摆了摆手,让她别再谦虚,她可不爱听那些虚套。
苏湫棠回到座位,阴若蘅朝她点了点头,面上染了些微末的笑意。太后在远处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依旧是爽朗而温和,一如初见时那般。
夏炤晴整衣敛容地坐在自己的席位上,手持赤玉盏,嘴角依然是完美的温婉笑容。白日里苏湫棠在石台上的身影,还残存在她的脑海——那满台的红绸花雨,水晶折射的璀璨星芒,和满座宾客惊艳的目光。萧泽珩站起身时,脸上那种她从未见过的神情。
她从小被家族规训得严苛,一举一动需得合乎《女诫》的标准,功课也得不落人后,一刻都不能放松。
入宫这些年,她在任何场合都不会失仪。太后敲打时她能笑着行礼,□□长夜漫漫,她亦能若无其事地过自己的日子。
可此刻她突然无法抑制地,羡慕起苏湫棠。她羡慕苏湫棠能凭自己的喜好,在后宫找到自己的位置;羡慕苏湫棠不需要克制本心、更不需要戴着面具去谋划;羡慕苏湫棠活得敞亮——坦坦荡荡地站在日光里歌唱,让所有人都看见她的光芒。
而她呢?连笑都是量好了分寸的。最大的本事就是把真实藏起来,把虚假端给人看。但深宫里,谁又在乎她真实的模样?
这个念头像湖水里起伏的波澜,一阵一阵地侵袭过来。她看向苏湫棠,眼底是一种复杂又窒息的情感。带着不甘、清醒,也有对自己的无力,感到愤怒。
夏炤晴很清楚——苏湫棠入宫不到一年,距离她这昭容仅一步之遥,她第一次感到危如累卵的威胁。
晚宴还在继续,觥筹交错,笑语喧哗。夏炤晴正襟危坐在这一片繁华之间,面带微笑,指尖却发狠地嵌进掌心里。心里翻涌着澎湃的暗流——有羡慕和忌惮,以及对这张面具深深的厌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