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盛夏,萧泽珩留宿玉粹堂的次数便多了起来。
他不只是夜里来。有时批折子批得乏了,就让内侍监把没看完的折子搬到玉粹堂来。苏湫棠在西窗下另设了一张小案。他坐在案后批折子,她就在旁边调她的脂粉香露。两个人各忙各的,偶尔抬头,目光碰到一处,会心一笑。窗外的凤仙花开的正盛,熏风从帘缝里钻进来,夹杂着青涩的花草气息。
一日,苏湫棠将花房收来的佩兰、石菖蒲摊在竹筛里,晾了整整一日,待叶片半蔫、边缘微卷时才取下。她将佩兰、石菖蒲与迷迭香、丁香花蕾一并铺入锡甑,用花露蒸馏法慢慢提纯。这锡甑是她花了大价钱,托内务府,特地请少府监的工坊锻制的。
佩兰清暑,石菖蒲开窍,丁香温中,迷迭香安神,以此四味制提神醒脑的花露,再合适不过。
蒸花露比寻常水煮浸取要费工得多——火候须控得极稳,太旺则香气焦燥,太弱又蒸不出那股清醇的凉意。只加少许清水,文火缓缓烧着。不多时,蒸气升腾,穿过花叶,带着植物的精魂升入甑顶。顶部的锡盆盛满冷水,蒸气遇冷凝成露珠,沿着盆底的弧度汇入中央的窍孔,一滴一滴落入甑内置着的小瓷瓶里。
待那佩兰的凉意和丁香的暖香随着水汽一并蒸出,苏湫棠便熄了火,取出那瓶来之不易的香露,轻轻摇了一摇,满意地放下。
这个法子上辈子她在《物理小识》里看到过。书中说“凡诸花及诸叶香者,俱可蒸露。以甑蒸之,甑上以盆覆之,盆底有窍,以器承之”。从前在凝香阁,她也试着做过几回香露,只一小瓷瓶就得耗上大半日。
萧泽珩从折子里抬起头,问她今日又在调什么。
苏湫棠没答,只是将刚滤出来的香露滴了两滴在手腕内侧,走过去把手腕伸到他面前。他捉住她的手指,低头闻了闻,一股幽凉的清芬自鼻端沁入。佩兰的清凉中和了丁香的暖甜,迷迭香的草木气里隐约透出石菖蒲的辛冽,几种香气在花露的承载下缓缓扩散开来,既不像龙涎那般庄重,也不似桂花油那般甜腻,这清新干净的味道——更像是雨后山谷的风,漫过衣襟。
萧泽珩眉间那皱紧的痕松了松。他批了大半日的折子,神情一直是绷着的,此刻闻了这香,握着朱笔的手腕便放下来,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一眼。“这香气清爽得很,不像宫里常用的熏香,闻多了发闷。”
苏湫棠弯起嘴角:“此香是专为相公你定制的,用的都是提神醒脑的植物。我想着你一坐便是半日,折子上的字又密又小,盯久了难免头昏,用这些草本做引,蒸出它们最本真的气味。这香不熏不浓,只需淡淡一缕,便能让脑子清醒些。”
萧泽珩没有立刻放手。他低头看了她手腕上那两滴香露留下的浅痕,拇指轻轻覆上去,像是要把那片香气按进皮肤里。苏湫棠被他这个动作弄得心头猛跳,她垂下眼帘,装作若无其事地把手收了回来。从瓷瓶里分出小半瓶,灌进另一只小瓶里,再递给他,让他搁在案上,批折子乏了就嗅一嗅。
他把小瓶攥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开口问她,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同他说。
苏湫棠愣了一下,哑然失笑——这人总能一眼看穿她的小心思。她在妆台前琢磨了好几日,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开口,没想到反而是他先递了梯子。她将自己想为他筹办万寿节的事大致说了一遍——如意湖上搭一座圆形石台,蘋香榭里设宴,宾客隔水观演。
然后她拿出画好的图纸摊在案上,将舞台的尺寸、高度、与蘋香榭的间距一一指给他看——这些她早已用步测估算好了,不宜过大,离水榭不宜太远。恰好让乐声隔着水递过去,既不会震耳,还不会被风吹散。石台的基座须砌得扎实,台面则用打磨光滑的青石板铺就,舞者在上面旋转时才不会绊脚。
他听完,没有多问,只将她那些标满尺寸的笺纸收拢起来,让内侍监传话下去,命工部按这个构思绘成正式的营造图纸。图纸送到工部后,隔了两日便设计好,萧泽珩又派人把图纸送去玉粹堂,给苏湫棠过目。她执笔在几处尺寸上做了微调,就交于内务府按图施工。
整个过程,她仅仅是将想法说与萧泽珩。工部官员拿到图纸时只当是皇上的意思,并不知道这石台的每一寸尺寸,都是苏湫棠用脚步在湖边量出来的。
石台动工后,苏湫棠就一头扎进尚仪局的司乐房。
她每天在司乐房待到很晚,连膳食都由宫女送来。负责教习乐人的司乐颇赏识她,还特地挑了笙、箫、琵琶和方响为她伴奏。苏湫棠将歌词用簪花小楷誊在洒金笺纸上,分给伴奏的乐人。乐人拿到笺纸时都感到诧异——曲中有些段落,她们从未听过,方知眼前这位苏美人,并不似传闻中那般只懂梳妆打扮。
苏湫棠没有解释。排练结束后她理了理袖口,从乐人们面前径直走过。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有她自己清楚——这一双手,远不止会调香粉、梳发髻。
从尚仪局出来,苏湫棠没有直接回玉粹堂。天色尚早,如意湖边的石台刚开始铺基,她想去御花园看看进度。
如意湖因形似如意而得名,位于御花园中心地带。湖心卧着一座洲岛,与不远处的环碧、月色江声两座岛屿遥相呼应,共同构成“一湖三岛”的格局。湖岸柳树葱翠欲滴,倒映在澄澈的湖水里,仿若碾碎碧玉掷入湖中。
到了如意湖边上,便看见一队太监正往湖边搬运石料。走近才发现萧泽珩也在——他负手站在岸堤的柳树旁,看着工匠们在泥泞的湖岸上打桩围栏。日光穿过柳枝落下,在他天蓝的龙袍上罩了一层斑驳的光晕。苏湫棠过去行了个礼,开口问道:“皇上,你怎么来了?”
萧泽珩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眉梢微微挑起:“这是朕的寿宴舞台,来看看都不行?”
苏湫棠抿着嘴,心里却想——来看工程是假,看她忙什么是真。她站在他身边,指着湖中正在砌筑的石台,将舞台的尺寸、观演的距离、摆设的布置一一说给他听。说石台不宜过高,太高则宾客仰首酸颈,太低则水汽侵人;又提到蘋香榭的栏杆,正好能凭倚观演,最合宜的席位已经留给了他和太后,以及几位年长的皇亲。
萧泽珩静静听她条分缕析地拆解调度。等她说完,他默然片刻,然后说了句极简短的话。声音轻得险些被湖风吹散,可苏湫棠听到了。他说自己的生辰,从未有人这般费心筹备过。
苏湫棠没有回答。伸手撩了一下他的手心,笑嘻嘻道:“舞台只是开胃小菜,绝活还在后面呢。”然后转身往蘋香榭的方向走去。
待石台砌好后,萧泽珩的生辰也临近了。
苏湫棠把舞台装饰交给了司设房布置。只见司设领着宫人将一盆盆银桂与金菊,沿石台边缘次第摆开。桂花正香,密密匝匝的玉蕊藏在油绿的叶片间,风一过便将花瓣吹拂到水面,荡漾开一圈涟漪。金菊是刚从花房挪出来的,花瓣还带着露珠,金黄的花团点衬在青灰色的石台上,像给这座冷硬的的石台镶了一道辉煌的金边。
光有鲜花还不够。苏湫棠让司设房又搬了几匹红绸进来,顺着石台栏杆扎成连绵的绸花,每朵绸花之间垂下尺许长的彩带。深秋的风从如意湖上灌过来,红绸便整幅地扬起,彩带也跟着飘舞,隔着碧绿的湖水望去,好似石台上铺了一片流动的霞。
蘋香榭里的桌椅皆已布置完毕——太后喜紫金,萧泽珩用明黄,其余宾客按品级以绯、青、蓝三色区分,一眼便知尊卑次序。
开宴当日,苏湫棠从衣柜里取出那套做好的华服。今日这歌只为他而唱,衣袂裙裾的细节必须妥帖周全。不知他坐在蘋香榭里,隔着满湖的波光与落英,会是什么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