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时节,苏湫棠头一回去忘忧宫。
她听莫姑姑提过,阴婕妤是后宫里的才女,在东宫时便以诗书闻名。入宫这几月,也见过阴婕妤不少次——每次都离人群甚远,身着极淡的宫装,不爱说话。旁人来请示,不端着架子,却也不主动攀谈,安安静静地在热闹之外。
苏湫棠对这类人天生有好感。她上辈子爱出风头,得罪了不少人,反倒是那些低调安静的同行,令她觉得亲近——他们不扒高踩低,不落井下石,只是专注于自己的事。苏湫棠前些时日去司籍房找书,司籍亦提及,阴婕妤的藏书在后宫里,可谓是独一份。所以她在给太后请安后,便借着借书的名义,主动与其搭话。阴婕妤听完,只应了一个字:“可。”
忘忧宫在西六宫最深处,与玉芙宫隔了好一段路。贴身侍女因事告假,她便独自寻了过去。
苏湫棠沿着宫道走了一阵儿,远远瞧见朱墙外探出一株株翠竹。走近了,才发现忘忧宫的前院,与别处的宫院都不同——没有姹紫嫣红,花团锦簇,只有一丛又一丛的竹子,竿竿青欲滴,个个绿生凉。院中装点着几块山石,旁边种了几棵芭蕉。后院墙下开出一道水渠,绕阶引至前院,盘旋竹下而出。院落到正殿的小径以鹅卵石铺就,羊肠九曲。小径尽头是正殿前的石阶,阶上匾额题着三个大字——“猗兰殿”。
她站在院子里,想起上辈子读过的《红楼梦》。书中黛玉住的潇湘馆便是这般光景——“凤尾森森,龙吟细细”。只是眼前这座院子的主人不是寄人篱下的林妹妹,而是一个在深宫里守着满院修竹的才女。
引路的宫女掀开湘帘,苏湫棠迈进殿门,迎面而来的不是浓烈的熏香,而是一缕淡雅的墨香。她站定扫了一圈——靠墙立着几架酸枝木书架,架上磊满了书卷。窗前案上设有笔砚,摊着一幅还没写完的字,笔锋清癯有力,不似寻常女子手笔。
她觉得自己不是在妃嫔的寝殿,而是在某位公子的书房。
阴婕妤从书架后转出来,手里还拿着本书。依旧是素雅的打扮——一袭窃蓝色绸衫,发髻斜插一支梨花式样的玉簪花,缀着细细的银流苏。苏湫棠之前见她都是远远望着,只觉得气质清冷。今日离得这么近,才仔细瞧见了她的容貌——眉色如望远山,脸际常若芙蓉。比之夏昭容的俏丽若三春之桃,更偏向清素若九秋之菊。身后是满架的书册,她立在其中,像一卷沉淀了岁月的竹简,静静地等候着被人读懂。
“ 苏美人来了。”阴婕妤朝她稍稍颔首,语气不热络,却也不疏离,像是在招呼一个旧友,只是没有寒暄客套的习惯。
苏湫棠行了个礼,说自己是来借书的。
阴婕妤没有多问,只是抬手朝书架的方向示意了一下,让她自己挑。
这一举动恰好打破了初次拜访的拘谨。苏湫棠走到书架前,目光从一排排书脊上扫过去。她原以为后宫妃嫔的藏书不外乎《女诫》《列女传》之类,但阴若蘅的架上远不止这些——除了诗词集和文集,还有《山海经》《春秋》《齐民要术》《战国策》,甚至有几本地理相关的书。她随手在架子上抽出一本,发现居然是《京氏易传》!
《京氏易传》的纸页已然发黄,苏湫棠的手指抚过“阳爻在阴卦、阴爻在阳卦”,恍忽间令她想起前世在图书馆,翻到过同一本。当时这句话旁边有一段注解:"阳居阴位,屈才也,如屈子行吟泽畔;阴居阳位,乘势也,如武曌坐看明堂。然易之要义,不在正与不正,而在变与不变。"另一行有小字补充:"后世腐儒,执爻位论尊卑,竟以'阴爻居阳'为牝鸡司晨,可谓买椟还珠。阴阳者,气也,非性也。"
苏湫棠忍不住笑了一声。她想起前世论坛上那些争论"女人的本分是相夫教子"的贴子,又想起拿了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的屠呦呦——在那所谓“女性不适合理科”的经典谬论中,孤勇撑起一片天。
"阴阳者,气也,非性也。世人将阴阳浅薄地定义为男尊女卑,"她对着书上的注解讽刺道,像在与不同时空的谁对话,"何其短视。"
阴婕妤听到这句话,心中深受触动。翻阅书籍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年少时她被家族送进这不得见人的去处,大好青春都消磨于此,转眼已是九年后。在深宫中她小心谨慎,如履薄冰,不过是为了守住自己的一小片天地。只有夜深人静时,那些书册便是她唯一的出口——在《山海经》里见过昆仑的雪,还在《齐民要术》里闻过江南的稻花,更是在《水经注》里听过黄河的咆哮。可每夜放下书卷,抬眼仍是四方的天,朱红的墙。
原以为不会有人懂得这份落寞,直到苏湫棠出现。告诉她,世界不是非黑即白、非男即女,阴阳者气也。
阴爻居阳位,只要执中守正,亦能“乘势”。不是乘天下的势,是乘自己的势。
她看了苏湫棠好一会儿,没有说话。但那眼神里没有审视,只有一种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惊喜。
隔了半晌,阴婕妤换了个话头,好奇地问道:“你对《离骚》怎么看?”
苏湫棠想了想,认真地说:“过去确实被那句‘路漫漫其修远兮‘激励过——认为人生只要坚持就一定有结果。后来经历过一些事才发现,屈子还是选择了投江。”
阴婕妤听完这句话,沉默良久。窗外的竹影被风摇得晃晃悠悠,投在杞梓木茶案上碎裂成了一道道墨痕。
“他可以不投江的。”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替一个陨落了很久的天才叹息。
苏湫棠觉得此刻的阴婕妤有些不一样。好似底下藏着什么东西,不愿被人触碰,却又在某个瞬间无意地露出了一角。
她没有再追问,低头看向手中的青花茶盏,换了个话题:“阴姐姐这里的茶是太平猴魁?兰花香醇,入口回甘。”见案上连一碟茶点也无,笑着问道:“姐姐不爱吃甜的么?宁可让这茶独自待着。”
阴婕妤垂下眼睫,目光凝眸在自己手里的冻青茶盏上,苏湫棠的问话,像是拨动了心里的一根弦。隔了好一会儿才道:“我不爱吃甜的,但从前有个人极爱。”
苏湫棠下意识问是谁。
过了许久,阴婕妤缓缓道。她注视着苏晚棠,语气里有一种道不明的惋惜和凄凉:“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后宫里,有些事情,表面看着风和日丽,底下全是暗潮汹涌。苏美人你心性澄澈,和我说的那个人很像,但她已经不在了。”
苏湫棠没有追问那个人是谁。她已经隐约猜到了,阴婕妤接下来要说的话,或许比今日所有的学问都更重。
窗外竹影参差,风摆竹叶轻吟,好似手拨弄排铃声,悠扬悦耳。阴婕妤放下手中的书卷,目光游离在窗外那片幽暗的竹林深处,追寻着时光的方向,一点一点地揭开尘封的往事。
视线回落,阴婕妤将那段旧事缓然启齿。
“你方才问我是不是不爱吃甜的。”她轻声开口,像是在喃喃自语,“我不爱。可先皇后极爱。”
“皇后娘娘——”苏湫棠问道,“是怎么薨逝的?”
“去年正月。”阴婕妤说,“头天还好好的,夜里突然就不行了。太医来看过,只说是急症,喘不过气,昏迷了几日便没了。”
她的语气保持着克制,但说到“没了”两个字的时候,情绪还是带着细微的波澜,像轻风拂过水面,几乎不可察觉。
“皇上震怒,责罚了先皇后身边的宫人。贴身伺候的宫女全被发落到掖庭,其余的遣散出宫,一个都没留。”阴婕妤说到这里,思索了片刻“皇上明面上是怨宫人们照顾不周,可我猜想,或许这也是一种保护。”
“保护?”苏湫棠眉间微蹙。
阴婕妤没有正面回答,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苏湫棠试探着问道:“先皇后素日里身子骨如何?可有什么旧疾?”
“她素来体弱,常年用药来调养着,倒也还算安稳。”阴婕妤闭上眼睛,回忆着过往和先皇后相处的所有片段,“只是有一桩毛病——从小便有心疾。在东宫时有太医,她自己平时也很注意,虽时有小恙,但都不曾有大碍。”
阴婕妤语气平淡,像是在翻开一本落了灰的旧账,一页一页地念给苏湫棠听。
“我入东宫那会儿,先皇后还是太子妃。她待人宽厚,从不摆架子,那时我与——”她声音里多了一层涩意,“与夏昭容同为太子嫔,常去她院中闲坐。我们一处读书写字,偶尔也赏赏花。太子妃性子温吞,对谁都不曾冷过脸。”
这是苏湫棠头一回听阴婕妤说这么多话。她坐在那里默默地听着,没有打断。
“夏昭容那时为了讨好先皇后,常常亲手做糕点送来。先皇后嗜甜,对这个肯在点心上花心思的侧室格外亲近,常说夏妹妹贴心。”
苏湫棠听到她提及在东宫的过往,想起从未听过夏昭容的名字。便坦然问道:“那夏昭容的名字是?”
“夏炤晴。”阴若蘅吐字清晰,没有丝毫多余的情感。
“炤。晴。”
“炤”是光明照耀,是炽火燎原。“晴”是晴朗无云,是碧空万里。这两个字叠在一起,本该是万丈光芒,为何夏昭容的行事如此之诡异,着实令人匪夷所思。
她没有见过先皇后,但此刻很想知道——当年那个爱吃甜食、待人和善的太子妃,接过夏炤晴递来的糕点时,有没有想过这个做小伏低的侧室,日后会成为后宫中最致命的毒蛇。
“夏炤晴……”阴婕妤迟疑了半晌,像是在提醒自己不要对往事抱有任何幻想,“无论是在东宫,还是如今,或许一直都未曾变过。”
这句话比任何控诉都更冷。
阴婕妤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站起身,目光游离在窗外的竹林,继续说了下去。
“东宫那些年,先皇后滴酒不沾——一杯就心口疼,脸色发白,要缓上好几日才能恢复。太医再三叮嘱,她自己也十分谨慎,每逢宴饮便以茶代酒。我们都惯了,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妥。”
苏湫棠听到“滴酒不沾”四个字时,心里已泛起阵阵酸楚。前世父亲有先天性心脏病,医生反复强调——不能饮酒,不能受凉,不能情绪激动。可他总不听,偷着喝,每回被母亲抓到都嬉笑着辩解,说喝一点能扩张血管,对身体好。她念叨过他很多次,背地里还把父亲的酒全换成了果汁。
如今她穿越到这里一年有余,再没人管着父亲,也不知他有没有忌口,照顾好自己。而此刻阴婕妤这番话,令她遽然挂念起自己的家人。
阴婕妤语调不疾不徐,像是那些压在心底的话,终于浮了上来。
“先皇后走后,我常常梦见她。梦里她还在东宫院里坐着,夏炤晴端着一碟糕点走过去。我站在廊下,想开口和她说话,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苏湫棠坐在阴婕妤对面,想起自己在诗会上,替芸娘出头的那天——那时候她也是看着芸娘被欺负,然后站起来,走到她前面。她不是不怕,而是看不得自己在意的人受委屈。
“我听说过太后年轻时的事。”苏湫棠像是在分享,只属于两人之间的秘密,“她出身于将门,自己也读过不少兵书。先帝在时后宫也不是风平浪静。可她从不多说,也不辩解,只是把每一步都踩稳了走。到了现在,再没人敢轻易动她分毫。”
阴婕妤扬眸凝视着她,没有说话,但目光里多了一丝的感动。
“姐姐也是一样。能有如今的境地实属不易,自保从来不是懦弱。只是往后,若有什么我能做的——”她想了想,换了个更含蓄的说法,“若有解不开的结,姐姐不妨与我商议。一人计短,两人计长,多个人总归多个法子。”
阴婕妤怔怔地看着苏湫棠——面前这人,眼睛是亮的,话也是直的。无论是在赏花宴上向太后请罪的急智,还是细心地钻研工具给太后梳发髻,全然不似后宫中人。甚至是超越了这个时代的绝大部分人。
“你活的很真实。”她说。声音轻得像竹叶婆娑而下,“谢谢。不是为你方才说的那些话——是因为,你是第一个愿意听我说这些的人。”
苏湫棠听到那句“谢谢”时,心口似被徐徐地震了一下。她没想到自己宽慰的话,竟能让阴婕妤动容。鼻尖一酸,低下头,极轻地握了握阴婕妤的手。
窗外风声停了。细碎的竹影印在石子路上,夏昼的蝉鸣显得分外悠长。
苏湫棠看向阴婕妤映在竹影下的侧脸,真挚地问道:“敢问姐姐芳名?”
“若蘅。”
“华采衣兮若英”,“缭之兮杜蘅”,真真是极雅的名字。
至此后,玉芙宫的凤仙花,便悄然绽在了忘忧宫的竹林里。为这片清幽之境添了一抹靓丽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