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花宴之后,苏湫棠隔三岔五便往宁寿宫跑。
她去不是为了请安,是去给太后梳头。赏花宴上,太后当着所有妃嫔的面替她解围。以及在宁寿宫,太后对她说的那番话。心里便笃定了:太后对自己有恩,理应回报。
苏湫棠第一次带着榧子和侧柏叶,去宁寿宫的时候,太后正歪在炕上让宫女捶腿。见她进来,挑了挑眉,问她手里提的什么。苏湫棠行了个礼,说这是给太后洗头用的。太后愣了一瞬,然后笑了起来:“哀家活了五十余年,还没见过哪个妃嫔,主动来给哀家洗头的。你这孩子,心思倒是别致。”
苏湫棠让宫女把水烧开,待晾到微热。古代纯净水不好找,生水里细菌多,又没有杀菌的化学药剂。所以制作洗护用品的水,非得煮沸消了毒才稳妥,否则极易引起头皮感染。
她把榧子和侧柏叶细细捣碎,浸泡在温水里,滤净药渣,再用这药水为太后洗头。榧子止痒去屑,侧柏叶凉血乌发——这两味药材,都是她前世查询清宫史料时,记下来的方子。
太后坐在矮凳上,面前放着特制的洗头盆架。盆架高度刚好让太后不用弯腰太低。洗头时,一名宫女在旁边捧着银盆,苏湫棠负责浇水揉洗。
苏湫棠用指腹蘸着药水,一点一点地揉进太后的发根。她的指法轻柔舒缓,从额前到耳后,再到后脑,每一下的分寸都恰到好处。洗完之后,她又用细绢给太后的头发擦至半干。
接着,宫女拿来鎏金手炉,在头发下方慢慢熏干发根。熏香的同时,苏湫棠用象牙梳轻轻通发,从发梢开始。再取出妆奁里一小瓶桂花油,只在手心滴一两滴,轻轻揉匀后,抿在发梢和头发表面,这样头发便“润而不腻、亮而不粘”。等发髻梳好后,那股桂花香就能均匀地留在发间。
“你这手艺跟谁学的?”太后问。
“回太后,嫔妾以前在胭脂铺子里做过工,调香、护发这些都学过一些。”苏湫棠答得极为谦逊,只字未提自己是受过系统培训的专业化妆师。
从那天起,苏湫棠每隔几日便来一次。莫姑姑起初还在一旁打下手,后来就索性退到帘子外候着,把梳头的活儿全交给了苏湫棠。
这日,苏湫棠照例来给太后梳头。她站在太后身后,手里握着一把象牙梳,从上到下,一梳到底。太后的发量不算多,但保养得宜,梳起来柔顺不打结。苏湫棠一边梳一边在心里琢磨:她上辈子给古装剧组做过不少造型。那些宫廷剧里的发髻高耸饱满,后脑勺圆润挺翘,头上堆着层层叠叠的珠翠,光是一个发髻就能凸显出雍容华贵。可那些造型靠的是假发包和钢夹子——现代化妆间里随手可得的工具,在这个时代却一样都没有。
燕朝的发髻全靠真发盘绕,能盘多高多宽全看天生发量。太后虽然保养得宜,但发量终究比不上年轻姑娘。苏湫棠试了几回,想在太后头上做出更饱满的发髻。她把头发倒梳打毛再盘,可真发毕竟不够挺实,撑不起太复杂的结构。加上没假发包填充,整体还显得单薄。
回到玉粹堂,她让贴身侍女研墨铺纸,自己在灯下画了一张草图。图上是一枚小号的U形夹,只是她把U形改成了两股并列的钗脚,顶端弯出一个弧度,可以同时卡住真发和假发。U形夹设计好后,她在图旁标注了尺寸和材质要求。
第二天一早,苏湫棠去了司珍房。司珍见了那张草图,来来回回看了几遍。忍不住问道,这物件倒是新鲜,两股一起插,发髻应该比单股簪子稳当。苏湫棠点点头,她要的就是稳当。她让司珍用铜来打——铜比银硬,支撑力更强,再镀一层金在外面,既美观又不生锈。至于大小,她定的是小号,和绣花针差不多,藏在发髻里根本看不出来。
司珍翻了翻册上的工单,面露难色,问她工期可急。苏湫棠从袖子里,摸出一只锦袋放在桌上,说这批钗子着急用,请司珍安排人手赶个工。司珍估摸了下锦袋的分量,含笑着收进袖子里。
出了司珍房,苏湫棠又绕道去找平日熟识的内侍,递给他一包碎银子,让他出宫采办的时候,顺道去京郊的贫户区收真发。内侍收了银子,问她收多少。苏湫棠想了想,说先收一捆,但头发要干净,不能有虱子。收回的头发还得先用药水浸泡,再放在日光下晾干,确保卫生安全。
几日后,两股钗和真发都到了。苏湫棠把收来的真发分成小束,用梳子刮顺了,再混着网巾做出一个大致的形状,均匀地刷上刨花水。又用手反复揉捏,让它吃透水分,最后放在阴凉处晾干。
刨花水是古代的发胶,晾干之后,假发包会变得扎实而有韧性,既不会塌,也不会散。她从前做化妆师时,用得最多的是发胶喷雾,到了这里只能用刨花水,效果差不了多少。
一切准备就绪,苏湫棠特地选了宫宴当天,带着小号两股钗和假发包,去了宁寿宫。
太后坐在镜前,苏湫棠手里握着梳子。她先取出一只假发包,垫在太后后脑勺的位置,用两枚小号两股钗交叉固定住。假发包的弧度刚好撑起后区的发量,从侧面看,饱满而有层次。
发髻的轮廓撑起来后,苏湫棠开始梳顶区。她将头顶的真发分成几片,取一片往上提,用梳子倒梳打毛,再把打毛过的真发盖住假发包的表面,以小号两股钗压在发尾。接着,梳齿沾点刨花水,仅用梳尖轻轻地把表面梳光生,让真假发融为一体。
左右两侧也是同样的手法——她各垫一只小号的假发包,小号两股钗从侧面斜插固定,再将两侧的真发一片一片地梳上去。
发髻的底座做好后,就继续叠加假发包,增添层次感。整个过程她几乎没有说话,全神贯注于手里的梳子和小钗子上。太后安静地坐着,也不催促,只是偶尔从铜镜里,端视着苏湫棠的动作。
最后一步是插戴珠钗。苏湫棠把太后那顶赤金点翠九尾正凤取出来,插在发髻的正中央。然后在左右两侧,各对称地插了六支珠钗——金镶玉、点翠、烧蓝、累丝步摇,每一支都不重样,但颜色和形制成双成对。珠钗插好后,她又用小号两股钗一枚一枚地固定,每一枚都藏在珠钗的阴影里,从外面根本看不见。
造型完工后,苏湫棠退了一步。铜镜里,太后的发髻高耸而不垂,饱满而不臃肿——后脑勺圆润地鼓起,左右对称地堆出层次。珠钗层层环绕着正中央的赤金点翠九尾凤,每一支都流动着珠玉的晶彩。太后端详片刻,抬手摸了摸发髻的侧缘,眼角笑意溢出:“你这丫头,把哀家的头顶都扮成聚宝盆了,好重。”
苏湫棠笑盈盈地说:“太后娘娘您福泽深厚,受天下万民景仰膜拜,就好比寺庙里的大佛——哪尊不是头顶千斤呢?”
太后被这番话逗得止不住地笑,发髻上的步摇也跟着叮当作响。她轻拧了一下苏湫棠的脸,笑嗔道:“你这促狭的妮儿,竟拿哀家来打趣。罚你每日都来给哀家梳头,不许回宫去,索性就在哀家这儿住。”
“嫔妾求之不得!”苏湫棠脆声应了,又伸手替太后整了整步摇的流苏。
这时,莫姑姑掀帘进来,看了好一会儿才道,太后的发髻今日格外精神。太后笑了一声:“她手巧着呢,连宫里的梳头嬷嬷都比下去了。”
清音斋的宫宴设在傍晚,太后到场时,满座的女眷齐刷刷地起身行礼。礼毕,众人的目光却迟迟没有从太后身上挪开——外命妇们互相交换着眼神,其中一个胆大的开口奉承起来:“太后今日这发髻梳得真是华贵,不知是哪位姑姑的手艺。”
太后在首座上坐下来,只轻描淡写地说,这是苏美人给她梳的,发髻和发钗都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此话一出,在场的几个妃嫔神色各异。阴婕妤坐在角落里,朝苏湫棠的方向瞥了一眼,流露出一丝认可。夏昭容则端然地坐着,脸上是一如既往的亲和,只是在用绢帕擦拭唇颊的时候,嘴角便压了下来。
宴散之后,苏湫棠只身回玉粹堂,后面跟着提灯的侍女。夜色中的宫道宁静而幽深,她脚下走得松快。想起第一次去宁寿宫时,太后看着那套红宝头面说“年纪轻不打扮,难道等老了再打扮”。那时她只是想让太后高兴,于是把红宝头面时常戴着。如今她不止令太后展颜,还向整个宫宴彰显了太后的绝代风华。
苏湫棠的拇指与食指并拢,中指不自觉地弹了一下。这是她前世无数次为别人化妆时,抖落刷子余粉的惯性动作。提灯的侍女看得一头雾水,但也不敢出声询问。
手艺是她的立身之本。无论是宫外的繁华大道,还是这座高墙环伺的宫城,靠的就是这双手。谁都夺不走她这门技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