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传授

赏花宴后的第二日,宁寿宫那边便来了人,说太后请苏美人过去说话。

苏湫棠接到口谕时,正看着《诗集》发呆。她放下书,对着铜镜整理了下,便跟着来传话的宫女,往宁寿宫去了。

宁寿宫后殿是太后的寝殿。引路的宫女领着她穿过宁寿花园,从后殿侧门进去,在帘外行了礼。太后正坐在暖阁的炕上,手里拨弄着一串翡翠佛珠。旁边的鎏金博山炉里,燃着沉水香,烟气袅袅地绕着炕几上的佛手果盘,果香与沉水香交融,格外清新悠远。见她进来,太后示意她在下首的绣墩上坐下,又让莫姑姑给她斟了杯热茶。

“今日叫你来,不为别的。”太后开口,语气像是在聊家常,“赏花宴上的事,哀家想听听你怎么看。”

苏湫棠双手捧着青花茶杯,想了想才道:“回太后,是嫔妾粗心大意,一时疏忽了规矩。”

太后笑了笑,把手里的佛珠搁在炕几上,抬起眼来看着她:“哀家问的不是规矩。规矩的事哀家已经说过了——衣裳衬人,哀家看着喜欢。哀家问的是,你从这件事里看出了什么?”

苏湫棠沉思片刻。太后不是来问罪的,是来考她的。她能感觉到,太后眼神矍铄地看着她,那目光并不咄咄逼人,却令她觉得自己每一个念头,都无处遁形。

“臣妾看出,”她斟酌着开口,“这宫里有些事,不似表面那么简单。”

太后点了点头,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她端起明黄茶盏,浅啜一口,声音缓和了些,话里多了一层耐人寻味:“你是个心细的孩子,哀家从一开始便瞧出来了。不过哀家要提醒你一句——在这宫里,蠢人活不长,太精明的人也一样。宫中自作聪明的人太多,你自己要拎得清孰轻孰重。”

苏湫棠心头一凛。这句话看似平淡,却像一道电光,陡然劈开了这几日反复思索的念头。太后说的是:夏昭容设局害她,步步都算无遗漏,但轻视了一点——决定成败的最大变量,不是她苏晚棠,而是太后。她自己也疏忽了身边的人和事。接过了那匹锦缎,竟忘记反复查验。每一环都没及时看明白,合在一起,就险些成致命的局。

“嫔妾明白了。”苏湫棠说,声音比方才更稳了,“往后看人看事,嫔妾会多留心。”

太后看向她,目光深远,然后随意地道:“对了,哀家听闻,你那日在长街上被个小宫女泼了水,回来更衣又刚好有新衣裳送到——这倒是巧得很。”

当说到“巧得很”三个字的时候,太后的语气如闲话家常般轻松,可苏湫棠听出了这三个字底下,压着的分量。不是在感叹巧合,而是在暗示——每一桩“巧得很”的背后,都是有人精心安排的注定。

“嫔妾叩谢太后提点。”苏湫棠行了个礼,“嫔妾回去一定好好留心身边的人。”

太后颔首,重新拿起佛珠拨弄起来,宣告着这场谈话已然结束。苏湫棠正准备告退,余光拂过寝殿窗外,正对宁寿花园的花台。月季正盛,旁边几株牡丹初含花苞;殿内是古朴雅致的檀木家具、暗花帐幔。恰是一幅“深庭长日静,两两出婵娟”之象。

她收回视线,向太后行了礼,退出了后殿。

回到玉粹堂,苏湫棠在暖榻上坐了好一会儿,把太后的话翻来覆去地品。

“巧得很。”她喃喃地重复着这三个字。在长街上被泼水,确实像是刻意为之;回来换衣裳的时候“凑巧”有新衣裳送到。两件事放在一起看,不免令她想起之前发现的细节:那个捧衣裳进来的粗使宫女,平时只在殿外,做打扫的活计,根本没有资格进殿服侍。可那天,她却站在殿门口,手里捧着司制房送来的新衣裳。

当时她赶时间,仅在心里闪过一丝疑虑,便换上衣裳去了赏花宴。如今回过头来看,那个粗使宫女为什么要替她送衣裳?是谁让她在那个时间、捧着那套衣裳出现在殿门口、还说出那句“春天穿正合时宜”引导自己穿上?

答案几乎是明牌了。

苏湫棠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玉芙宫的花圃,新栽的凤仙花还未结出花蕾。“庭院深深深几许”。这座看起来幽静的宫院,从她踏入的第一天起,背后便潜伏着一双眼睛,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无论现在还是前世,她最厌憎的,就是在背后动手脚之人。但她清楚,春天已至,万物复苏。惟有将院里的杂草拔除,才能开出最灿烂的花。

第二天一早,苏湫棠让人叫来那个粗使宫女。

宫女约莫十五六岁,瘦瘦小小的,穿着一身灰色的粗葛布衫。领口磨得发白,袖口明显短了一截,露出细瘦的手腕。她垂着头站在殿中央,手指绞着衣角。苏湫棠坐在椅子上看着她。宫女的衣裳虽然俭朴,但洗得干干净净,只是颜色发旧,多半是去年发的衣裳。今年身量长了些,还没来得及换新的。

那宫女小声报了名字,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你在玉粹堂做了多久?”

“回美人的话,奴婢在玉粹堂做了快半年。”

“快半年了。”苏湫棠指尖轻点着青花茶杯,一下,又一下,神态自若,“上回赏花宴那天,你替我把新衣裳送进殿里——是谁让你送的?”

那宫女绞着衣角的手指顿时停了,然后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身体不由自主地开始发抖。

苏湫棠眼瞅着她跪在地上哆哆嗦嗦的样子,心里也是五味杂陈。这宫女被人收买的时候,大概也没想过后果,看她穿的旧衣,便知日子拮据。但不管是什么原因,做了选择,就必须承担后果。苏湫棠不想为难她,可绝不会留一个隐患在身边。

“我不会罚你。”苏湫棠的语气凝重,“但我不能再留你在玉粹堂了。掖庭那边我会派人去知会一声,你去那里做活,不会比这边更苦。若有人问起,你就说你自己毛手毛脚,打碎了东西,被我打发走的。”

那宫女跪在地上,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磕了几个头。苏湫棠什么都没再说,只是示意身边的侍女将她带出去。

殿里帘幕无重数。苏湫棠站在殿内,看着那宫女瘦小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静默良久。

她上辈子遇到背后使坏的同行,也不过是和对方理论,或者敬而远之。这辈子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亲手毁掉另一个人的前途。可惜在后宫中,容不下心软之人。她不会欺凌弱小,只是善良绝非留给背后捅刀子之人。

春阳依旧温煦。扬眸远眺,宁寿花园的花台一片红香绿玉。苏湫棠把窗扇推开一些,让三月的和风灌进来,吹散了殿内沉闷的熏香火气。

这宫里的好戏才缓缓拉开序幕,往后每一步她都要走得更审慎、更清醒。

收回目光,苏湫棠重新坐回暖榻上,拿起那本常看的《诗集》,翻开夹着锦笺的那一页,低声念了一句——

“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燕京妆华录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