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紫宸宫的内监便来玉粹堂传话,说皇上宣苏美人今晚侍寝。
苏湫棠放下手里的青花茶盏,对着铜镜重新理了下鬓角,又补了一层淡粉——带妆时间太久,脸上的妆都有点斑驳了。她对着镜子里那张脸调整呼吸,确定看不出什么破绽,才跟着引路的内监出了门。
紫宸宫在宫城正中,与妃嫔所住的东西六宫隔着一道长街。苏湫棠跟着内监穿过几重宫门,远远看见一座殿宇的轮廓,在夜色里渐渐清晰——重檐歇山顶,脊兽威严,廊下悬着数盏明角宫灯,将殿前汉白玉丹墀照得通明。引路的内监领她从侧门入,穿过一道回廊,在一扇朱漆雕花门前停下。躬身推开门扇,自己却退到了一旁。
苏湫棠迈进门槛,驻足,望向正殿深处。
地面是光滑如镜的金砖。不是黄金做成的砖块,是真正的御窑金砖——去故宫时听导游讲过,苏州御窑烧制的细料方砖,断之无孔,敲之有金石之声,以供皇宫专用。如今这光可鉴人的金砖就铺在她脚下,倒映着殿内云龙鎏金铜灯里的烛火,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墨玉上。纵深的殿内立着八根蟠龙金柱,正中的须弥座在昏暗中泛着幽光,它正上方是一方蓝底金字的匾额,悬如皓月,上书“皇极殿”三个大字。苏湫棠倒吸了一口凉气——她之前觉得宁寿宫便是宫里最气派的殿宇了,但站在这座正殿里,才知道什么叫天家威仪。
宫女没有在正殿停留,引她穿过东侧的穿堂,往寝殿方向走。与正殿的恢弘不同,寝殿则是一派沉穆的显贵气象。空气里浮着一缕清淡的龙涎香,她上次闻到这种香,还是在沉香榭的雅间里。那天她当着他的面把假麝香一条条揭穿,他端着茶盏抿了一口,遮住唇边的笑意。如今再闻到这个味道,恍若昨日之事重临。
萧泽珩坐在窗下的暖榻上,手里拿着本折子。听见脚步声,他放下折子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定住。
“过来。”
苏湫棠走过去行了个礼,便在他身边坐下。榻上的小几上搁着一盏热茶,旁边是几碟点心。她望了一眼,都是她在行宫养伤时爱吃的。
“今晚宫宴,还习惯吗?”萧泽珩把一碟八珍糕推到她面前。苏湫棠拿起一块浅尝了一口,好让自己的语气尽量平静:“还行。菜挺好的,就是汤匙多了点。”
萧泽珩没有追问。她不知道是他看出自己不想细说,还是他本身就不爱追问。无论是哪一种,这样的沉默反而令她感到舒适。在凝香阁的时候她就发现了,他从来不会逼自己说不想说的事。
他从腰间的明黄色缎绣云龙纹带上解下一枚玉佩,放在手里递到她面前。
是一枚白玉透雕龙纹韘形佩。玉质温润,韘形佩的形制古朴,佩身椭圆,中有一孔。边缘透雕一条盘曲的螭龙。龙身蜿蜒绕过佩面,龙首恰好落在韘孔上方,栩栩如生。络子是紫檀色的,编得极细,串一粒鲜红的珊瑚珠。红与紫撞在一起,雅致又不沉闷。
“这是朕随身携带之物,幼时父皇赏的。”萧泽珩把玉佩放在她掌心里,玉的清凉在她手心上缓缓淌过,“今日给你了。”苏湫棠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温润的白玉,嘴唇动了动,想开口又咽了回去。宫宴上夏昭容的暗讽,薛才人的窃笑,漱芳斋长廊那刺骨的冷风——这些和此刻相比,都不重要了。
这枚玉佩他贴身戴了那么多年,从儿时带到皇极殿。现在他将这枚白玉赠予,连同那些年少时的记忆和温度,一并交付于她。
“萧泽珩。”她柔声开口道。
“嗯?”
“我以后——私下里,可不可以叫你相公?”
萧泽珩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凝住了,然后嘴角勾勒起来,似玉弓一般。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真的笑了,眼角微微皱起,映着宫灯里燃烧的烛火,温情得不像一个帝王。
“好。”
苏湫棠把玉佩攥在手心里,低下头,不自觉的害羞起来,脸颊的粉晕如枝头上的海棠果。她赶紧端起茶喝了一口,用杯身挡住自己按捺不住的欢喜。萧泽珩没有戳穿她,伸手把她散落的一缕鬓发拨到耳后,指尖在她的耳廓上停了一下。用只让苏湫棠一人能听到的声音,唤了声——棠儿。
两个字落入耳中的一瞬间,苏湫棠心里的那根紧绷一整晚的弦终于松了。宫宴上看不见的刀光剑影,都在这个缱绻至极的称呼里被化开了。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眶不争气地泛起了雾气。
这一夜实在太长了,她独自撑了一路,此刻他用这样一个称呼接住了她。不是苏美人,也不是苏姑娘,而是他的棠儿。她低下眼帘,视线落在手里握紧的那枚玉佩上。韘形与璃龙缠络在一起,她的一生,从此与他分不开了。
纱帐垂下来的时候,寝殿内的烛火被宫人熄了一大半,惟留床头一盏团龙鎏金银灯。灯盏里插着一支蜜蜡烛,灯芯浸在灼热的油里,燃得极静,浮着极细的蜜甜。床头的涅白玻璃香炉里,龙涎香袅袅升起,烟缕在纱帐间缠绵又散开。
她感觉到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把她散落在枕上的头发一缕一缕拢到脑后,动作很慢,像是在收拢一卷刚拓完的字帖。她闭上眼睛,睫毛在烛光里轻轻颤动。只听见他俯下身来,呼吸拂过她的额头,然后是一个极轻的吻覆上了她的眼睑,似在临一幅已经描了很多遍的画。
苏湫棠心里没来由地想起一句诗,上辈子背过的,此时在脑海里翩然飞舞——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接着,她的手又从他寝衣的衣襟上慢慢滑上去,绕过他的后颈,指尖碰到他束发的丝绦。他低下头——
紫凤放娇衔楚佩,赤鳞狂舞拨湘弦。
窗外北风呜咽。更漏声从远处隐隐约约地递来,一下又一下,在幽暗的寝殿里格外绵长。
帐外起了风。不知是哪扇窗没关严,灯焰在风里晃了一晃,将两人投在帐上的影子融为一体。她分不清那些影子的边界在哪里,只觉得周身都是他的温度,似一池被烈阳晒透的水,把她从头到脚裹了进去。
后来灯花爆了,他把她的手指扣在掌心里,十指慢慢收紧。她在明暗交错的光影中睁开眼睛,看见他正低头看着自己,含情脉脉,好似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烛光颤了又颤,把他侧脸的轮廓从暗处捞出来,转瞬便沉回去。恍忽间她想起在巷子里撒出的那包香粉,细白的粉末在冬日的冷空气里炸开,若风起飘扬的柳絮,借着东风直上青云。那时她只想替他拦这一刀,从未想过会躺在他的寝殿里,被他这样看着。
烛火终于燃尽了最后一丝蜡油,在灯盏里闪了闪,又嘶了几声,安静地熄灭。殿里只剩下从窗缝漏进来的一点月光。她在他怀里翻了个身,背贴着他的胸口,十指相扣的手没有松开。
他低头把嘴唇埋在她后颈的碎发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也不想问——反正以后还有一辈子可以慢慢听。
按规矩,妃嫔侍寝后不能在紫宸宫留宿。寝殿里的烛火添了又熄,谁也没有提规矩的事。苏湫棠困得眼皮直打架。迷离间,只觉得他把自己往怀里搂了搂,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她。
那些她不开心的事,仅在脑海里过了一下,就散了。她什么都不想管了,只想好好在他怀里睡一觉。他的手环过她的后背,掌心贴在她肩胛骨之间,暖意从那片皮肤慢慢渗进去,将她整个人笼罩在沉沉的安稳里。
往后在这座深似海的宫城里,再遇到那些“风刀霜剑严相逼”的时候,她不再是孤零零一个人。会有个人在她身边,握紧她的手,将她护在身后。
这个念头令她鼻子有点发酸,但嘴角则一直挂着笑意。她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嘟囔了一句——大概是“相公”两个字。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低头在她额上轻轻落了一个吻。
殿外寒声悲鸣,帐内却炽热得像仲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