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苏湫棠入宫后头一回赴宫宴。
宴席设在重华宫的清音斋,前后两进院落,后妃的宴会都是在后殿举行。
年关将至,殿内悬了数十盏绛纱羊角灯,灯影溶溶地铺在青灰方砖上,把每张傅粉施朱的脸蛋儿照得通透了几分。
后殿中摆了两列老红木长案,案上铺着大红织金桌帷,案头各置一盏鎏金烛台。苏湫棠被司赞房的宫女,引到右列第四张案后坐下,抬眼扫了一圈——对面坐着几位低位妃嫔,斜对面是阴婕妤,最上首空着太后的席位。夏昭容坐在太后下首的第二张案,今日穿了一身海棠红的宫装,腕上仍是那对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她正向身侧的司赞吩咐宴席的琐事。太后今日不在,她位分最高,这场宫宴自然由她主持。
苏湫棠收回目光,低头看老红木案上的那套餐具——规整的两双乌木包银筷、一把试毒的银匙,并一套完整的粉彩瓷器:膳碗一只,茶碗一只,酒盅两只,另有三只大小不一的粉彩瓷匙,皆是一色的绿地粉彩花鸟纹,精巧至极。另摆着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绢帕。每样东西都有自己的位置,分门别类地码在案上,像是排兵布阵。
她前世去高档餐厅也没见过这种阵仗——现代中餐再精致,无非是一双筷子从头用到尾,顶多换把勺子喝汤。眼前这套规制,她只在古装剧里见过,但镜头都是一闪而过,从没给过特写。她根本不知道哪把勺子舀汤、哪双筷子夹菜。
苏湫棠正盯着那三把瓷匙发愣,尚食局的宫女开始上菜了。
头一道是冷盘,水晶脍配姜醋汁,盛在青瓷小碟里,晶莹剔透。苏湫棠小心翼翼地,用了最外侧那双筷箸。旁边司赞房的宫女轻声提醒:“美人,这双是公筷。”她手一顿,赶紧换了一双,面上有点挂不住了。
第二道是热菜,清蒸鲥鱼配甜酒酿。这道菜每人面前单独上一碟。苏湫棠这回学乖了,先看别人怎么吃——斜对面的阴婕妤拿起银匙,舀了一勺原汁浇在鱼肉上,再用银筷夹鱼肉。苏湫棠依葫芦画瓢,总算没错。
吃到第四道菜的时候,案上已经摆满了碟盏,各种餐具交错在一起,她有些分不清哪双筷子用过、哪把勺子该配哪道菜。宫宴的规矩是用一道撤一道,但她不知道这个规矩——尚食局的宫女忘了及时把菜撤下。当一道燕窝攒丝汤端上来的时候,苏湫棠拿起案上的一只瓷匙,舀了半勺汤送进嘴里,一旁的宫女都未来得及制止。
她用的是舀甜羹的瓷匙。
对面传来一声极轻的笑。苏湫棠抬头,看见一个穿着水红色宫装的年轻女子,正用绢帕掩着嘴,眼睛弯弯地看着她面前的碗碟。这人她今天头一回细看,莫姑姑之前提过——出身官宦家庭的薛才人,与夏昭容同住瑶华宫。
薛才人的笑声不大,但在偌大的殿内格外清晰。旁边的几个低位妃嫔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有人嘴角动了动,也有人低下头去理裙摆,用动作遮掩笑意。苏湫棠握着瓷匙的手停在半空,放也不是,继续舀也不是。
“苏妹妹初来宫中,许多规矩还不太熟悉。”
夏昭容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温柔得像是替自家妹妹解释。苏湫棠抬头,看见夏昭容含笑看着自己,手中的蓝地黄龙碗端得四平八稳。
“这宫宴的规制繁复,本宫刚进宫时也闹过类似的笑话。用错了碗筷算不得什么大事,妹妹不必放在心上。”夏昭容转头对薛才人的方向看了一眼,语气依旧温婉轻柔,“薛妹妹也别笑了,谁不是从不懂到懂过来的。苏妹妹从前在——”她缓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笑意更深了些,“在宫外自在惯了,一时半会儿不习惯也是有的。往后日子长了,慢慢就好了。”
殿内安静了一瞬。苏湫棠觉得那“从前在宫外”五个字,像一根极细的银针扎进皮肤里,不深不浅地狠刺了一下。夏昭容每一个字都在替她说话,可也在提醒在场的人——这个新来的苏美人,是宫外来的,不懂规矩。和你们不一样。
“谢夏昭容。”苏湫棠放下瓷匙,脸上克制地挂着笑,“嫔妾回去一定好好学。”
她的声音听不出一丝抖,握着瓷匙的手指却收紧了一下。在这座殿里,被刺了还得装作没听懂,并且还要笑着道谢。
她在凝香阁的时候,客人挑剔胭脂的颜色,她可以一条一条辩回去;诗会上芸娘被人嘲讽,她也能站起来当面怼回去。可这里是清音斋,暗嘲她的人位份比她高。夏昭容的笑容,比诗会上那些闺秀的团扇更软。但那笑意底下的刀子,比她见过的任何一把都狠利。
宴席继续。接下来的菜上来,苏湫棠每样餐具都用得小心翼翼——先看夏昭容怎么用,再看阴婕妤怎么用,最后自己再动。薛才人的眼神时不时从对面晃悠过来,像在看一只意外闯入堂皇殿宇的小动物,好奇、轻慢,又带着几分观赏。
苏湫棠把背挺得笔直,从冷盘用到热菜,再到点心,每一口都吃得极慢,像是在品需要仔细咀嚼的东西。
散席的时候,夏昭容起身前又朝她笑了笑。她站在绛纱羊角灯下,和煦如春风——腕上的晴水绿翡翠镯却在灯下,泛着幽冷的光泽。她身后跟着几位低位妃嫔,薛才人走在最后,经过苏湫棠身边时脚步没停,依然用绢帕掩着嘴窃笑,还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苏湫棠等所有人都走了,才从案后站起来。殿里宫女已开始收拾碗碟,偶尔传来瓷盏碰撞的叮当声。她独自穿过清音斋外的长廊,腊月的晚风刮在脸上,像尖刺一样扎人。
冷风把她吹醒——宫斗是一场微笑的战争。寒芒藏在笑容背后,连喊疼的资格都没有。她把斗篷裹紧了些,加快脚步往玉粹堂走。路上的雪已经扫过了,但鞋底还是踩得咯吱响。
回到玉粹堂,她把门关上,在铜镜前坐了下来。镜子里那张脸,还带着在宴席上维持了一整晚的笑容——眼角弯着,嘴角翘着,弧度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才慢慢把嘴角放下。
铜镜里的脸,终于回到了她熟悉的样子——不是那个在清音斋里被取笑了,还得赔笑说“嫔妾一定好好学”的苏美人;是在凝香阁后院,撸起袖子跟周师傅一起搬货、蹲在地上筛粉筛得满头大汗的苏湫棠。
她将头上的宫花摘下,手指在花瓣上轻轻抚过。然后站起来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一口气喝了整盏,喝完把杯子沉沉地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哐当的声响。
“夏昭容。”她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
今晚那些话,每一句都能拿到任何人面前复述,不落话柄。她已经很久没遇到过,这么会“用心”说话的人了。上辈子在化妆圈里见过的,那些口蜜腹剑的同行,跟夏昭容比起来简直是入门的学徒。
正琢磨着,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叩。苏湫棠回头,听见宫女的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苏美人,紫宸宫的内监来传话——皇上宣您今晚侍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