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拜见

次日一早,苏湫棠去宁寿宫正式拜见太后。

雪后初晴,宁寿宫正殿的琉璃瓦,被日光映出一层秾丽的金彩,照在初雪上,折射出晶亮的细闪,比水钻还耀眼。脊兽的影子落在汉白玉台阶上,拉得长长的。她在莫姑姑的引领下,走进正殿时,殿内已经到了不少人,两侧的椅子上坐着几位妃嫔,听见脚步声纷纷朝她扫过来。苏湫棠不敢左顾右盼,只是用余光扫了一圈——各色宫装,珠围翠绕,每张脸都端着一副恰到好处的笑容。

她走到殿中,按昨天练了无数遍的三跪九叩礼跪下去。起、跪、叩、起,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比昨天练习时,更慢、更稳。额头轻触手背的时候,她听见自己心跳快得不像话,但起身的时脊背挺得很直。莫姑姑说过,太后不喜欢扭扭捏捏的人。

“起来吧。”

声音从上首传来,不似想象中那般威严沉缓,反而带着几分清脆爽朗。苏湫棠站起身,终于看清了太后崔锦堂的模样。

五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宜,脸上并没有太多岁月的痕迹。身上穿着玫瑰紫盘金团凤纹的貂皮褙子,下着绛色织金缠枝牡丹百褶裙。袖口不像寻常宫装那样宽大,而是收窄了寸许,显得利落不拖沓。腰间系着明黄绸绣花卉纹宫绦,双衡翡翠三羊佩。苏湫棠从前在凝香阁见过不少贵妇人,竟能将这般紫金交辉穿出雍容大气的,还是头一个。太后没说一句话,但她的打扮已经替她说了——不古板守旧,反而透着热烈与精致。

苏湫棠想起萧泽珩在行宫,对她说过的话:“太后看着严肃,实际上待人很公允。”当时还以为这是安慰她的客套话,此刻看着太后那双铄亮的眼睛,或许萧泽珩所说是真的。

“你就是苏美人?”太后细细打量了她一眼。苏湫棠来之前,并没打扮的很招摇,梳着桃心髻,发间只簪了几朵宫制的通草花。

“生得倒是干净。走过来些,让哀家看仔细点。”

苏湫棠依言向前走了几步,在太后面前站定。太后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在她脸上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眼神澄净,看着就是个实诚的孩子。”

苏湫棠听太后这样夸奖她,不好意思的红了脸。太后转头对莫姑姑笑道:“你看她行的那几个礼,虽然欠些火候,但一板一眼极认真。比那些一进门,就盯着地上不敢抬头的强。”她重新看向苏湫棠,语气里带着几分欣赏。

“你以前在宫外是做什么的?”太后又问道。

“回太后,在胭脂铺做工。”苏湫棠想了下,补了一句,“调胭脂、筛香粉、招呼客人,什么都做一些。”

太后笑了,“手上是做惯了活儿的,行礼的时候腕子不僵。”说着,偏过头吩咐了身侧的莫姑姑一句。莫姑姑转身,从后殿捧出一只描金红漆的妆奁匣子,打开来,里面是一整套赤金镶红宝的头面。其中一支衔珠步摇最是打眼——赤金打的并蒂海棠花托,中间嵌着一颗拇指大的红宝石,色泽红艳如鸽血。缀着几串细密的金珠流苏,每串流苏的末端,都坠着一颗水滴形的小红宝,轻轻一晃便流光溢彩。配套的还有一对同色红宝的掩鬓、一支赤金花簪、两枚小巧的压发梳,件件精工细作,明丽又贵气。

太后的目光在这套头面上,停了一瞬,像看一个许久不见的旧物件,语气里带着漫不经心的感慨:“这套头面是哀家年轻时戴过的。而今再戴,只觉得压不住这些红宝喽。”抬眸,眼神在苏湫棠脸上忖度一圈,嘴角浮起些许笑意,“你气色好,正配这套。年纪轻轻打扮得喜庆些,哀家看着也舒服。”

苏湫棠双手接过妆奁匣子,入手沉甸甸的。她赶忙跪下谢恩,太后摆摆手:“快起来吧,地上凉,跪多了腿疼。”

“谢太后恩典。”苏湫棠应声道,站起来刚退到一旁,便听见一个婉转的声音从身侧响起。

“这位就是新来的苏妹妹吧?看上去的确是个标致的可人儿。”

说话的人坐在太后左手边第二把椅子上。穿着松石绿暗花缎袄,束一条青金闪绿双环四合如意绦,下身是孔雀蓝绸质留仙裙。眉横翠岫,眼露秋波,脸上素净得近乎未施粉黛——却俏丽若三春之桃。她通身上下没有一件饰品是扎眼的——发髻上清一色的羊脂白玉,玉簪雕作并蒂莲花的模样。腕上一对晴水绿手镯,耳坠是极小的南珠。

苏湫棠记得莫姑姑提过,如今宫中位份最高的是夏昭容,住在瑶华宫瑶光殿,地处东六宫。眼前这位想必就是她本人。

夏昭容站起来。朝她走了两步,上下端量了一回,然后回头对太后笑道,“太后您瞧,苏妹妹这模样生得多好,臣妾瞧着都喜欢得紧。”

太后笑了笑,没接话。夏昭容倒也不在意,从身后宫女的手里接过一匹锦缎,递到苏湫棠面前:“苏妹妹初入宫中,姐姐没什么好送的。这匹料子是前几日内务府新送来的,颜色嫩得很,正适合妹妹这样年轻水灵的姑娘做春装。等开春了裁一身新衣裳,穿出去定然好看。”

苏湫棠双手接过,低头看了一眼。料子是极好的锦缎,正面是豆绿色,颜色娇嫩,触手柔软。她翻过来看反面的时候,目光停了一晃——布料上织着缥色的缠枝花纹,纹路细密精致。整体的色调在图案的衬托下,看不太真切,和正面相差颇大。

“谢夏昭容赏赐。”苏湫棠收起锦缎,规规矩矩地行了个蹲安礼。夏昭容伸手虚扶了一把,指尖无意中碰到苏湫棠的手腕。那一触极短,苏湫棠只觉得凉意透骨,和她如沐春风的笑容对比鲜明。她身上的香气很特别——似花香般馥郁,又仿佛带着草木的清新,全然不同于自己在燕朝,接触过的任何一种香料。

夏昭容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粉彩茶盏轻抿一口,动作优雅得无可挑剔。苏湫棠退到边上的时候,目光不由自主地在夏昭容身上,多停了片晌。她手腕上那对翡翠镯虽不是满绿,但水头极好,像一汪碧潭般清透无暇。这样的翡翠在现代,少说都得高冰起步。

浑身没有一件张扬的首饰,却在不经意处尽显奢华。苏湫棠暗自在心里记下这个细节。

退到自己的位置站定后,她又注意到,斜对面坐着一位一直没出声的妃嫔。那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一身寻常的宫装,颜色是极淡的雪青色,料子也不算名贵。发间簪了几支蓝田玉簪,脸上薄薄地施了一层粉,在一群珠光宝气的妃嫔中间,格外安静,清冷的气质如一株临水照影的水仙。

苏湫棠想起崔姑姑提过,还有一位阴婕妤,性子较冷,住在忘忧宫猗兰殿,位于西六宫。

夏昭容顺着苏湫棠的目光看了一眼,笑着介绍道:“那位是阴婕妤,平时不爱说话,妹妹莫怪。”

阴婕妤闻言,只是轻轻侧过头,朝苏湫棠颔了颔首。她二十三四岁的年纪,朗目疏眉,举止从容。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甚至连一个微笑都欠奉。苏湫棠却没觉得被冒犯——上辈子她给不少艺术家做过造型,那些人也不爱说话。不是因为高傲,而是心思都在自己的专业上,没精力分出来应酬人。阴婕妤的目光在苏湫棠身上掠过一霎,然后收了回去,重新看向窗外。外面只有白皑皑的雪,压着几根光秃秃的树枝。

拜见结束后,众妃嫔陆续散去。夏昭容位分最高,被几个低位妃嫔簇拥着走在最前头,一行人说说笑笑地出了殿。她临走前,还朝苏湫棠笑着点了点头,像是对一个认识多年的妹妹。阴婕妤走得最是安静,经过苏湫棠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仅微微侧了侧身,算是打了个招呼。

苏湫棠走出宁寿宫。冬日的冷风扑面而来,她深吸着冰凉的空气,觉得在殿内端着一上午的肩膀,终于可以放下来了。

回到玉粹堂,她把太后赏的那套赤金镶红宝的头面,一件件拿出来,摆在锦垫上。步摇的红宝在日光下流光溢彩,她把步摇举到眼前细看,金珠流苏在指间轻轻晃动,赤金的清凉便顺着簪身传到指尖。这套头面要是戴出去,整个后宫的妃嫔都会多看两眼。

她把头面仔细收回妆奁,目光落在桌上那匹豆绿色的锦缎上。缎面在自然光下泛着鲜亮的光泽,像是初春杨枝第一抹新芽的颜色。她想了想,将它规整好放进衣箱——等来年开春,百花满园的时候,制成新衣裳穿正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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