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七章

“我不想重蹈覆辙。”

萧清没有拥抱,只是一只手贴着她的脸颊,泪水源源不断地流进她的手心。

“工作本来就没有简单轻松的,如果因为我的存在,你再和曾经的红花会扯上关系,你觉得我会怎么想?”

萧清不得不承认,她也有自己的私心,她知道红花会是凌酒的过去,她也知道凌酒有权利选择她的朋友,选择她的生活。

这是,凌酒的权利。

可,她同样没有义务去接受。

凌酒挣脱了她的手,缩回被窝,埋在她的胸前,双手紧紧搂着她的腰,仿佛是一个受惊的孩子。

“我现在告诉你。”

监狱。

凌酒一直以为探监的会是阿飞他们,可是不管哪一个,红花会的人一个都没有来。

她记得,他们曾经在关二爷面前发誓,荣辱与共,不分你我。如今看来,这誓言也不过一纸空书,自我感动罢了。

她曾以为,红花会是自己的家。

现在看来,这个家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来的只有一个人,永远只有一个人——萧清。

凌酒拒绝,没有一次相见。

监狱从来不是好学生应该来的地方。

这次,要求见她的,却是一个中年人,一个她从不认识的中年人。

“‘女儿红’,你比我想象的还要讲义气。”

那人坐在她对面,缓缓开口。

鬓白的头发,脸上每一条皱纹都刻有岁月的痕迹,铸造了沧桑而冷酷的面容,笔直贴身的黑色西装,居然没有中年人的大腹便便,他依旧如青竹般笔直,屹立不倒。

这种气质,如阿飞如出一辙。

“你是谁?”

男人看了看身边的警察,周遭的人瞬间离开,偌大的房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倒出一根,首先递给了凌酒,起身走到她身边,弯下腰,帮她点火。

“呼——”凌酒深深吐出一口白烟,“阿飞派你来的?有话快说。”

“我以为,你会害怕。”男人拿出一根雪茄,轻轻点燃,“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可以创立红花会?”

“因为,我们能打。”

男人没有否定,只是冷冷说:“凌酒,睁大你的眼睛看一看。”

凌酒看了看空无一人的四周,她忽然明白,不是因为她能打,其他人让路只有一个原因——面前这个男人的指令。

“是你,是你让其他大佬让路。”凌酒轻蔑一笑,“这当然不是为了我,为了……阿飞,对吗?”

“为人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男人呼出一口烟圈,“你能明白就再好不过了。”

“所以,这是他做的?”凌酒问,“他清楚你的做法吗?”

“五百万。”

“如果,我不答应呢?”

“我没有在征求你的意见,我出现在这里,仅仅是作为一个父亲,出来混,总是要还的。这五百万,是义气。”

“义气,只值这个数?”凌酒冷笑,“我一定会出去,我没有做过,我会证明自己无罪的!”

“萧清。”

男人缓缓说出一个名字,一个在凌酒心中最柔软的名字。

“她为了你,错过了中考。我的学校刚好有名额可以让她明年再考,我们一个重点班的老师觉得她很有潜力,打算倾囊相授。”

凌酒挣扎动摇的样子,让男人不禁一笑。

感情,永远是他最大的底牌,尤其是对于这些人来讲。

“据说,她的父母要带她去另外一所城市生活,新的城市,新的工作,新的生活,这些都不容易。失意的父母,失足的女儿,你觉得在一个家庭里会怎么样?”

“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的孩子天真,他打算替你认。所以,我希望你能主动认罪,坐八年,出来又是一条好汉。”男人忽然变得很和蔼,和蔼得就像楼下公园的爷爷,“你的小女朋友,未来一定会顺风顺水。”

“好。”

凌酒。

蓄意伤人致残,兼之从事□□活动,罪名成立。

入狱,八年。

暑假的最后一天。

萧清接了一个陌生电话,对面说自己是王队。

他说:“凌酒主动认罪,被判八年。”

他还说:“凌酒要我跟你说,她对不起你。”

“啪。”

屏幕裂开。

一如她的心。

“这就是当年的真相。”

凌酒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刀尖上的雪。

“你……你怎么能!”

萧清猛地推开怀里的人,胸口剧烈起伏,剩下的话堵在喉咙里,碎成一片颤抖。

痛。

彻骨的痛。

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苦涩。

苦得发涩的眼泪。

一涌而出,堵住了所有声音。

凌酒……凌酒……

你怎么敢,用自己一生清白,来换我微不足道的未来!

她在心底嘶吼,声嘶力竭,只剩一片死寂的回音。“我……对……对不起!”萧清终于崩溃,嚎啕大哭。

凌酒没有辩解,只是轻轻牵起她的手,按在自己肩头那道冰冷的纹身上。

“你问我,还会不会回红花会。”她目光沉静,“你才是我唯一的家人,我又何必,舍近求远。”

她顿了顿,声音里露出几分狼狈:“对不起。我不该再去找阿飞,可我控制不住。看见你上次那副模样,我……我只想拼了命护着你。”

“你知道怎么样保护我吗?”

萧清泪眼朦胧,望着她。

凌酒靠了过去,将她拥入怀中。

“现在知道了。”

当年,她打遍天下无敌手。

她以为能保护好自己。

她唯一忘了,真正能伤到自己的,从来都是自己最亲的人

安全也罢。

爱,也好。

其实,一直握在自己手中。

“你是个笨蛋。”

“我是个笨蛋。”凌酒笑出声。

“很笨很笨的笨蛋。”萧清笑出声。

“很笨很笨的笨蛋。”

“我爱你。”

“我知道,对不起,我现在才知道。”

大雨。

倾盆大雨从天而降,肆意冲刷着地上的一切,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起床。”

萧清一件衣服扔在凌酒熟睡的脸上。

“怎……怎么了!”凌酒如梦初醒,“着火了吗?”

“不是这里着火。”

“那快跑,还穿什么衣服!”

凌酒翻身下床,衣服来不及不穿,直接裹着被子,便拉上还在镜子面前扣扣子的萧清跑出卧室。

“哈哈哈哈哈哈!”萧清边跑边在后面笑。

“你在耍我?”凌酒松开手,鼓着腮帮子坐在地板上。

“没有啦。”萧清也蹲了下来,“帮我个忙,好吗?凌小姐。”

“萧小姐,犯法的我可不做。”

“当我司机。”萧清把钥匙交到她手上,“四个轮的,会开吗?”

凌酒没有回答,只是闭上眼睛,伸出双手。

“啾。”

萧清吻了上去,“够不够?”

“不够。”凌酒笑得嘴都要翘上天了。

“不够也没有了!”

“那欠着,可以吗?”凌酒撒娇。

“看你表现。”

“目的地是?”

“鸿华酒店。”

鸿华酒店。

距离飞鸿集团开幕仪式,还剩下最后三十分钟。

“不好啦,不好啦!阿清!”

阿月冲到后台对正在调动人员的萧清大喊。

“冷静,深呼吸,说。”

“阿清,阿清,有个模特临时联系不到,上不了台啊啊啊!”

“备用呢?”

“哪里有备用啊!”阿月着急地说,“今天下那么大雨,哪里突然找个备用?”

萧清叹了口气,掏出手机,拨打了电话号码。

“凌酒。”

“诶!是那个凌酒吗?”阿月在一旁惊呼,“你们,还有联系啊?”

萧清拿开手机,捂着阿月的大嘴巴,做出了闭嘴的手势。

“凌酒,走了吗?”

“还没有。”凌酒喝了一口水说,“还在车上,怎么了?”

“要不,再上来当个模特?”

“啊?”凌酒差点被水噎死,“你觉得我像吗?”

“像!”

“求我。”凌酒噗嗤一笑。

“酒酒,我求求你,帮帮我好吗?”

萧清恶狠狠地瞪了在一旁憋笑的阿月,做出了抹脖子的手势——再敢传下去,斩立决!

“好。”

凌酒挂断手机,走上楼去。

阿月立马蹭了上来,学着萧清刚刚的嗲声嗲气,“清清,那你们是什么关系呀?”

“你、觉、得、呢!”

“诶呀,我想听你亲口确认嘛,我就说你们初中那时候就不对劲!”阿月八卦起来根本停不下来。

“赶紧给我去工作!”

萧清红着脸大喊,她在心里发誓,今晚回去一定要让凌酒好看。

“到时候喜酒记得请我!”阿月心满意足地离开。

化妆间。

凌酒倚靠在门框之上,摘下脸上的墨镜,朝萧清招了招手,“听说,你们要找模特?”

“你觉得,她可以吗?”萧清弯着腰询问珠宝设计师洪南星。

洪南星抬头看了一眼门口的女子,惊得目瞪口呆。

“红……红姐!”洪南星脱口而出。

“谁?”凌酒眯着眼打量着椅子上的长毛。

洪南星用手拨开长发,“我,小洪子!以前帮你们写作业那个,记得吗?”

“小……洪……子?”凌酒摸了摸下巴,“萧清,你有印象吗?”

“等一下。”洪南星转过身,看着背后弯腰的黑衣负责人,衣服上的名牌赫然写着‘萧清’,“你是那个萧清?”

“我是萧清。”萧清扶额,“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个?”

洪南星立马站起来,挺直腰板,敬礼说:“嫂子好!”

凌酒走到萧清背后,小声说:“这货,你认识?”

“怎么看都是你当年的人。”萧清叹了口气,“你们当年真的卧虎藏龙啊。”

“那请问,还需要我吗?”凌酒下巴靠在萧清肩膀上,“我觉得,要不要我还是……”

“准你一次。”萧清拍了拍她的脸,“只许这一次。”

“遵命,老婆。”

最后二字,说得尤为轻声。

“唰——”

更衣帘拉开那一瞬,整个化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身酒红色丝绒鱼尾晚礼服紧紧贴合着她的身形,冷白肌肤与浓郁的红相撞,美得极具攻击性。领口是深V剪裁,利落的直角肩被线条完美勾勒,肩头那道曾经覆着纹身的轮廓被薄纱轻轻盖住,平添几分隐秘的性感。裙摆自腰胯处缓缓散开,鱼尾弧度包裹着修长的腿,行走时绒面泛着暗哑的光,像淬了酒的夜色,又藏着当年江湖里的冷冽。

设计师洪南星亲自为她戴上本次展览的压轴珠宝——一套鸽血红宝石套装,项链垂在锁骨正中,耳坠随着细微的动作轻晃,腕间的手镯冷光流转,将凌酒身上桀骜与温柔两种气质揉得恰到好处。

“完美。”洪南星低声赞叹,“红姐,这套珠宝就是为你而生的。”

凌酒对着镜子抬了抬眼,眼底没什么波澜,只淡淡扫向一旁僵住呼吸的萧清,唇角勾出一点浅淡的弧度。

萧清心跳骤然乱了节拍。

她见过混街头满身锐气的凌酒,见过监狱里沉默倔强的凌酒,见过被窝里脆弱得像孩子的凌酒,却从未见过这样——耀眼、矜贵、锋芒毕露,却又只对她一人温柔的凌酒。

“别愣着了。”凌酒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泛红的耳尖,“你的模特,准备好了。”

T台灯光骤亮。

全场寂静。

凌酒缓步走出,步伐稳而轻,鱼尾裙在水晶地面扫过细碎的光影。

没有模特刻意的媚态,只有她与生俱来的冷感与气场,每一步都踩在节奏之上,红宝石在灯下灼灼发光,衬得她眉眼锋利又惊艳。台下闪光灯不停,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牢牢锁在她身上,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她没有看旁人,包括台下的阿飞众人,自始至终,视线只落向站在人群中央的萧清。

那目光沉静、专注、滚烫,像跨越了八年的牢狱与思念,直直撞进萧清心底。

走到展台中央,凌酒微微侧身,展示着颈间的珠宝。

肩线流畅,腰肢纤细,鱼尾裙包裹出的线条利落又性感,酒红丝绒与红宝石交相辉映,冷白肌肤在灯光下近乎透明,明明是极致艳丽的装扮,却被她穿出了一身干净的深情。

萧清站在暗处,指尖微微攥紧。

原来她的笨蛋,不仅可以为她扛下八年风雨,也可以为她,站上这样耀眼的地方。

走秀结束,凌酒在定点位置停留三秒,目光穿过人群,清晰地对萧清做了个口型。

“只为你穿。”

台下掌声与惊呼瞬间炸开。

没有人知道,这个惊艳全场的压轴模特,曾是背负罪名入狱八年的人;更没有人知道,她愿意穿上这身礼服,走上这座高台,仅仅是因为,台下站着她用一生去守护的人。

凌酒转身退场,裙摆划出一道漂亮的弧。

刚回到后台,便被萧清一把拉住,拽进了无人的休息室。

门刚关上,萧清便仰起头,眼眶微红:“凌酒……”

“好看吗?”凌酒低头,轻轻环住她,礼服的绒面蹭过萧清的脸颊,带着淡淡的香气。

萧清心头一软,头微微向前,在她唇上轻轻落下一吻。

“但是,今天还有一个人要找你。”

“我就知道,以你的安排,怎么会临时少一个模特?”凌酒走到门口,微微侧身,“谢谢。”

门,打开了。

门后只有三个人——阿飞、铁头七和三水妹。

如今的他们,哪里还有当年街头混混模样,贴身的西装,光滑的面料,精心设计的礼服,雍容华贵的珠宝,每一个都是盛装出席,透露着成熟的商场大鳄气质。

唯有这一双双眼睛,还闪烁着光——情义之光。

至此,凌酒清楚,他们之间的感情始终未变。

三人,关上了门。

“咚。”

三人不约而同地在凌酒面前下跪,连头也不敢抬起。

“红姐,当年的事情,对不起!”

说罢,三个磕头朝凌酒落下去。

每一个,都落地有声。

每一个,都真情实感。

每一个,都真心悔过。

这本是当年红花会的规矩——错了,便要跪。

当年的江湖,对于现在这三人来讲,本就可以随意忘去,但他们选择记住,对于他们来说,‘女儿红’就是自己的大姐,一辈子的大姐。

荣辱与共,不分你我。

他们,未曾忘记。

“我知道一辈子都没有办法补偿给你。”阿飞低头说,“他们当年从不知情,我也以为能瞒他们一辈子……”

“那一个电话,对吗?”凌酒问。

“对,我跟他们全部摊牌了,当年的事情是我对不起你。我不奢求……”

凌酒打断了,“我从未怪过你。非要说恨,我只恨你的父亲,可是他坐的牢,恐怕还很长很长。”

“现在,我已经不是‘女儿红’了,红花会也不会再存在了。”凌酒牵起萧清的手,轻声说:“但,我们还是朋友。”

开幕式圆满落幕。

阿飞请了所有人庆功。

唯独凌酒和萧清独自离开喧嚣的酒店。

那晚,她们发了一个朋友圈。

图片是十指相扣的两只手,各自戴着一枚戒指,一枚和当年一模一样的戒指。

配文只有四个字:

往后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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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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