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飞鸿集团珠宝展览还有一个星期。
萧清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个字,手中鼠标一动,再一次重头开始逐个字审核,文字没问题,图片没问题,排版没问题。
接下来,要看看主办方的反馈了。
“写得很好,没问题。”
李先生一分钟之后发过来,结尾还跟着三个大拇指的表情。
自从寿司店那一次之后,甲方从里到外像变了个人一样,不仅客客气气,甚至时不时还送来下午茶,简直宾至如归,这本就是最不正常的事情。
萧清点击“定时发送”后,现阶段已完成全平台宣发,她坐在椅子上长长呼了一口气,但是未来还有鸿华酒店场地布置、模特沟通等等一系列问题,一想到这些本来松了口气的她,又重新紧绷起来。
但是,有一个比这些更重要的问题,一直萦绕在她的心头,她必须解决。
一看时间,已经来到晚上7点,再焦虑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
她躺在椅子上,点开备注为小酒子的对话框,嘴角一翘,输入文字:“有空吗?过来接我,好不好?”
对面没有答复,反而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清清。”
“怎么啦?”
“我现在走不开,店里忙,要不你过来吧?我先给你煮饭,忙完了,我们再一起回去,可以吗?”
“嗯呐。好,我想吃烤羊排。”
“好。”
另一个一股焦急声音插了进来:“老板,快点,客人在催了!”
“我是老板还是他是老板,催什么催,现在不正在炒吗?你跟他说……”
萧清噗嗤一笑,关掉了对话。
这种情况,她现在也不是第一次见了,不知不觉之间,她们一起同居已经有三天时间了,基本上忙起来的话,凌酒那股急性子又会冒了出来,萧清也尝试去过大排档里面帮忙——当然她只负责收银。
有些时候看久了,她便发现这家大排档也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糟糕,来的每一个客人脸上都会洋溢着欢乐的笑容,尤其是吃到端上来的菜之后,几乎都会忍不住赞叹一番:“你看,我就说没有来错吧。”
小小的一家大排档,居然可以有那么高的口碑,足以证明凌酒经营能力一点也不弱于其他人。
而且,她发现夜间巡逻的警察大概已经将这片区域定义为重点监察对象,下班的时候都可以时不时看见好几辆警车经过。
又美味,又安全,人气更胜从前。
和气生财,这便是凌酒的所相信的。
广宁人家。
厨房里专心炒菜的凌酒下意识一抬头,便撞见萧清那双笑吟吟的双眼,两人隔着一道玻璃窗,会心一笑。
“喂,老板娘,收钱。”有一桌冲着萧清喊。
凌酒指了指那一桌人,再指了指萧清,萧清摇摇头,作出一个口势——我才是老板。
凌酒撇了撇嘴,撂下铲子,摆出放弃的架势——你自己来炒。
“喂,到底谁来收钱?”那人开始不耐烦。
“一共153块,老板今天开心,给你抹个零头,给我150块就好了。”萧清拿着收银机过来,“我扫你。”
“谢谢,老板娘!”
“……”
十点。
凌酒洗了洗脸,咬了颗口香糖,走进了内间,发现萧清已经躺在沙发上,睡着了,手中还抱着今天她脱下的外套,上面深蓝色的口水痕迹清晰可见。
“喂,回家啦。”
她轻轻拍打着萧清的脸,在她耳边轻轻说。
萧清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好,走吧。”
“等一下,你这里有点脏。”凌酒指着她的肩膀说。
“哪……”
这一转身,两人的嘴唇恰巧贴了一起。凌酒狡黠地眨了眨眼,显然这是她的阴谋诡计,萧清刚想推开,凌酒反而顺势而为,整个人压了上去,迫不及待索取着她渴望已久的吻。
萧清也不再抵抗,双手环抱着她的脖子,闭上眼睛,享受着这突如其来的温柔,恶作剧的心思忽然冒出来,她舌尖轻轻叩开凌酒的齿间,很快与那条软乎乎的舌尖缠在一起。
“啧啧。”
水声,不经意间从两人的嘴缝之间漏出。
萧清缓缓睁开眼,发现凌酒也一样紧紧闭上双眼,心想:看我还不报仇。
她猛地把舌头往回缩,还沉浸在其中的凌酒显然不满足,仍然想乘胜追击,这一伸,便被萧清的牙齿轻轻咬住。
细微的痛感让凌酒瞬间睁眼,正对上萧清恶作剧得逞的小眼神。
“现在愿意回家了吗?”
萧清松开牙齿,紧紧抱着埋在自己脖子,贪婪地嗅着自己气味的人儿。
“好。”
路灯。
忽明忽暗的路灯,在深夜之中一眨一眨。
这条昏暗的路,本来应该是萧清最害怕的一段路程。如今,她却走得很慢,很慢,仿佛根本不愿意回家。手中源源不断传来的暖意,那双并不小的手掌如今正在被她紧紧握在手中,十指相扣代表着,她不会再是一个人。
凌酒举起了彼此紧握的手,“辛苦了。”
“你也辛苦了。累的话,可以靠过来。”
萧清松开手停了下来,面前的凌酒比她高大约比自己高三四厘米,她微微伸出手,用力揉了揉面前的长发直至变成乱七八糟她才心满意足的放手,她走前半步,抬了抬肩膀。
凌酒会心一笑,枕靠在她的肩膀上,一股甜橙的气味洗涤着她身上的疲惫,她忍不住像只小猫一样蹭了蹭。
“啾。”
“呀。”萧清小声惊呼,“你干嘛!”
“你的脖子,好看。”凌酒故意又亲了上去。
“大庭广众之下!”
“你不也是?”
“哪里!”
“我们,”凌酒故意在她耳边呼气,“不是抱在一起吗?”
“那再抱一会儿。”
“叮——九楼到了。”
萧清打开房门,如今的902已然焕然一新。
玄关处新添了一个鞋柜,拖鞋、凉鞋、休闲鞋以及高跟鞋被分门别类地放在一起,并且贴心地标上两人名字的标签,避免搞混,这也是萧清为了纠正凌酒不爱收拾的坏习惯。
鞋柜之上有两个浅黄色的碗,上面刻画着兔子吃草的可爱图案,这是她们两个放钥匙的地方。
在一旁贴墙的是玻璃展示柜,萧清曾经收集的小手办全部都摆放在里面,而最前面的是两个从未见过的木刻手办——一只是橘色的小猫,眯着双眼,得意抬起头,一只则是黄色的小柴犬,睁着圆圆的小眼睛,笑看前方。
这是凌酒某一天刷淘宝看见,她觉得小猫很像萧清的模样,萧清则觉得小柴犬简直神似凌酒,于是她们都买了下来,凑成了一对儿。
自是一对儿,便亲密无间,无话不谈。
“凌酒,飞鸿集团便是红花会,对吗?”萧清问,“你们,还在联系。”
凌酒点点头,“当年你认识的阿飞,铁头七,他们都在。放心我说过,我不会回去。”
这些名字一说出口,萧清的脑海里便自动回忆起当年的生活。
铁头七,曾经是一个大光头,江湖传言,他能一口气撞穿十块砖头而得名。但是,萧清更清楚,他铁头出名不是因为砖头,而是在打架的时候,以一己之力将凌酒的右手撞到骨折。
赵飞霞,记忆里面,他曾是一个小矮个,甚至比自己还要矮,黑黑瘦瘦,沉默寡言,但说到必然会做到。他没有绰号,阿飞便是他的名字,一如当年那本很火的武侠小说,出手快准狠,不达目标誓不罢休。只有一件事,他失言了——打败凌酒。
他们都曾与凌酒有不共戴天之仇,因为他们的存在,萧清当年已经不知道在医院撕心裂肺哭了多少次。
她,怎能忘记?
所以,她从不能理解,为什么凌酒还能和这些人在一起,为什么还能一起组建红花会?
萧清咬了咬唇,她当年只觉得,他们一定是凌酒的负累,一定会成为压死凌酒的最后一根稻草。可对于凌酒而言,他们都是不可替代的兄弟,她以前也好,现在也罢,从来没有权利,也不能控制她的生活。
但是……
“我可以照顾好自己,所以我不希望你为了我再去过曾经的生活。”
她贴着凌酒的额头,指尖滑过疤痕,隐藏在衣服底下腰间的疤痕,在光滑的肌肤之中突兀地突了起来,粗糙而丑陋。
像这样子的疤痕,凌酒身上还有十多处,或长或短,或深或浅。每一次触及,萧清内心都会泛起一阵又一阵的心疼——她本不应遭受那么多不应该承受的痛苦。
凌酒却从不心疼,她只觉得这是一种荣耀,每一条伤疤都代表自己的反抗,象征自己的成功,已形成一种奇妙的底气与骄傲。
这些,萧清比任何人都清楚。
所以,兜兜转转,问题始终存在。
“这一次,我不会离开你的。”凌酒牵起那只衣服底下的手,紧贴自己的脸颊。
“我是害怕你受伤。你以为你走得了吗?”
“我记得的,首先照顾好自己。现在的我不是‘女儿红’,只是你的凌酒。”
浴室。
热水自花洒而喷出,落在凌酒的脸上,沿着曲线,流遍全身,泛出层层白雾。雾中隐隐透出一双金黄色的竖瞳,不可一世地审判世间的一切。雾气淡了,一条栩栩如生的黑龙赫然出现,就如在九天之上腾云驾雾、张牙舞爪。
曾经,这纹身便是“女儿红”的象征。当年从未有一个女人敢在身上纹如此一条黑龙,只有她,只有她咬着牙忍着痛,坚持了下来——只为让别人惧她。
只有恐惧,才会有尊敬。
现在,恐惧只会带来担心,没有意义的担心。
她闭上眼睛,抚摸着自己身上的一条又一条疤痕,它们就如红褐色的大肉虫紧紧依附自己,吮吸着自己过去的记忆。
以前,她不懂,为什么萧清会害怕□□?她应该感到光荣,有她的存在,没有一个人会欺负她,没有一个人敢伤害她。
她在担心什么?
受伤?打架本就会受伤。
医院?受伤了自然要住院。
报仇?伤好了自然要打过去。
这些,本就是最公平的事情。
当年的她,什么都不懂。
这些年,在监狱里,她才醒悟过来,萧清害怕的是会失去自己,一如自己身边已空无一人,只剩下寂寞、思念、后悔。
水声,骤停。
镜子里的人,双眼通红,透明的液体不断沿着脸庞滑落,已分不清是水,亦或者泪。
她凝望着自己,她从未观察得那么仔细,现在她终于明白,这些伤疤不是什么荣誉与骄傲,只有对萧清的伤害。
她握紧拳头,蹲在地上,失声痛哭。
自己当年,真愚蠢。
卧室。
漆黑的卧室,没有一丝光亮。
只有平静的呼吸声。
平静得,好像睡着了一般。
凌酒贴了上去,她的呼吸,她的体温,她的身体,近在咫尺,每一次只有这样子,她才能感受到,萧清切切实实在自己的身边。
她,才有真正的安全感。
“凌酒。”
出人意外的声音,萧清还没有睡。
“我不想重蹈覆辙。”
萧清转过身来,唯有那双通红的双眼在黑暗之中无所遁形,她伸出手,轻轻擦拭着凌酒脸上的泪水。
最后一次看她流泪,还是在当年的一家旅馆。
“萧清。”
当年宿舍床前,凌酒拍醒了熟睡中的她。
那时,距离中考只剩下最后1天。
“凌酒,你回来了?”萧清小声说,“老师都在找你。”
“跟我走,好吗?”
“去哪?”
凌酒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不愿放开,那是没有一丝暖意,冷如寒冰的一只手。
萧清没有再问下去,只是轻轻下床,仍由这双冰冷的手牵着自己。她走,她便走,她停,她便停。路上,她从未问过一句话,哪怕翻出校门那一刻,萧清也一言不发。
她没有办法置之不理,如果连自己也放弃凌酒了,她在这个世界上或许真的孑然一身。
目的地是一家旅馆,破烂不堪的旅馆。
腐朽的味道,难闻的烟味,闷热的空气。
不需要身份证,不需要任何登记,当然也没有监控。
只需要钱,恰好,凌酒只剩下钱。
这是萧清第一次开房。
“你真的把那个人打到残废了吗?”萧清忍不住问,“学校每一个人都在传,现在你是逃犯。”
凌酒默言,只是抱着她不放,萧清感觉到她冰冷的体温,颤抖的身体。那时候,房间同样黑暗,她躺在床上,任由凌酒覆上她的唇,粗暴慌乱的吻,如雨点般落在她的身上。
她没有反抗,正如凌酒没有回答。
吻,停了。
萧清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凌酒,拖起那双没有体温的手,她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气,竟能把她拉在浴室,老旧的浴室,刺鼻的尿味,让她微微皱眉。
花洒,打开了。
所幸出来的是热水。
萧清便和她挤在狭窄的浴室,坐在肮脏的地板,她紧紧抱着失神的凌酒,从天而降的热水,一点一滴淋湿了她们的校服,一点一滴冲刷身上的寒冷,留下让人深深迷恋的温暖。
“不……不是我做的。”凌酒喃喃道,“你相信我吗?”
“我相信你。”
萧清贴着她的额头,她从未见过如此脆弱的凌酒,哪怕被打得住医院,她也可以笑着对她比耶,如今她却在自己面前失声痛哭,浑身软绵绵得没有一丝力气。
“萧清,我……我该怎么办?”
她抬起头,那双哭肿的眼睛之中,倒映出唯一的希望。
逃。
逃去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重新开始。
漫画也好,电视剧也罢,都是那么演的——男主角总能成功脱身,自证清白,然后从此跟女主角光明正大、幸幸福福地在一起。
我们,也可以。
对吗?
萧清缓缓开口,“找警察,跟他们说清楚。”
她清楚,这是现实。
她们并不是什么故事之中的主角,她们甚至才16岁。
“不……”
吻。
温暖的吻。
从未有如此温暖的吻。
萧清没有给凌酒说话的余地,只是紧紧将她压在墙上,捏着她的下巴,踮起脚尖,居高临下地望着那双慌乱的眼神。
“凌酒,你在害怕什么?”
“我……”
“我会等你,无论多久。”
“我不敢……”
凌酒哭得像一个孩子,一个孤独无助的孩子。
“好,我陪你,陪到你敢为止。”
那一晚,萧清将自己的一切都交予了凌酒。
她们一共在旅馆度过了整整三天。
没有人知道,这三天,她们是怎么度过的。
人们只知道在第三天,萧清牵着凌酒的手走出了旅馆,阳光之下她们手指上的用白纸制成的戒环竟如钻石耀眼,两个人一步一脚印,踏上了前往警察局的路上。
手铐。
钢铁的手铐,如冰一般的手铐。
“咔嚓。”
分开了,她们的十指相扣。
“我等你。”
“不了,我们分手吧。”
一对戒指,在凌酒手中撕得粉碎。
那天,萧清没哭没闹,只是一个人走回学校,跟老师和父母一遍又一遍描述这三天发生的事情,平静得像在诉说一件完全与她无关的故事。
“我,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