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六章

距离飞鸿集团珠宝展览还有一个星期。

萧清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个字,手中鼠标一动,再一次重头开始逐个字审核,文字没问题,图片没问题,排版没问题。

接下来,要看看主办方的反馈了。

“写得很好,没问题。”

李先生一分钟之后发过来,结尾还跟着三个大拇指的表情。

自从寿司店那一次之后,甲方从里到外像变了个人一样,不仅客客气气,甚至时不时还送来下午茶,简直宾至如归,这本就是最不正常的事情。

萧清点击“定时发送”后,现阶段已完成全平台宣发,她坐在椅子上长长呼了一口气,但是未来还有鸿华酒店场地布置、模特沟通等等一系列问题,一想到这些本来松了口气的她,又重新紧绷起来。

但是,有一个比这些更重要的问题,一直萦绕在她的心头,她必须解决。

一看时间,已经来到晚上7点,再焦虑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

她躺在椅子上,点开备注为小酒子的对话框,嘴角一翘,输入文字:“有空吗?过来接我,好不好?”

对面没有答复,反而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清清。”

“怎么啦?”

“我现在走不开,店里忙,要不你过来吧?我先给你煮饭,忙完了,我们再一起回去,可以吗?”

“嗯呐。好,我想吃烤羊排。”

“好。”

另一个一股焦急声音插了进来:“老板,快点,客人在催了!”

“我是老板还是他是老板,催什么催,现在不正在炒吗?你跟他说……”

萧清噗嗤一笑,关掉了对话。

这种情况,她现在也不是第一次见了,不知不觉之间,她们一起同居已经有三天时间了,基本上忙起来的话,凌酒那股急性子又会冒了出来,萧清也尝试去过大排档里面帮忙——当然她只负责收银。

有些时候看久了,她便发现这家大排档也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糟糕,来的每一个客人脸上都会洋溢着欢乐的笑容,尤其是吃到端上来的菜之后,几乎都会忍不住赞叹一番:“你看,我就说没有来错吧。”

小小的一家大排档,居然可以有那么高的口碑,足以证明凌酒经营能力一点也不弱于其他人。

而且,她发现夜间巡逻的警察大概已经将这片区域定义为重点监察对象,下班的时候都可以时不时看见好几辆警车经过。

又美味,又安全,人气更胜从前。

和气生财,这便是凌酒的所相信的。

广宁人家。

厨房里专心炒菜的凌酒下意识一抬头,便撞见萧清那双笑吟吟的双眼,两人隔着一道玻璃窗,会心一笑。

“喂,老板娘,收钱。”有一桌冲着萧清喊。

凌酒指了指那一桌人,再指了指萧清,萧清摇摇头,作出一个口势——我才是老板。

凌酒撇了撇嘴,撂下铲子,摆出放弃的架势——你自己来炒。

“喂,到底谁来收钱?”那人开始不耐烦。

“一共153块,老板今天开心,给你抹个零头,给我150块就好了。”萧清拿着收银机过来,“我扫你。”

“谢谢,老板娘!”

“……”

十点。

凌酒洗了洗脸,咬了颗口香糖,走进了内间,发现萧清已经躺在沙发上,睡着了,手中还抱着今天她脱下的外套,上面深蓝色的口水痕迹清晰可见。

“喂,回家啦。”

她轻轻拍打着萧清的脸,在她耳边轻轻说。

萧清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好,走吧。”

“等一下,你这里有点脏。”凌酒指着她的肩膀说。

“哪……”

这一转身,两人的嘴唇恰巧贴了一起。凌酒狡黠地眨了眨眼,显然这是她的阴谋诡计,萧清刚想推开,凌酒反而顺势而为,整个人压了上去,迫不及待索取着她渴望已久的吻。

萧清也不再抵抗,双手环抱着她的脖子,闭上眼睛,享受着这突如其来的温柔,恶作剧的心思忽然冒出来,她舌尖轻轻叩开凌酒的齿间,很快与那条软乎乎的舌尖缠在一起。

“啧啧。”

水声,不经意间从两人的嘴缝之间漏出。

萧清缓缓睁开眼,发现凌酒也一样紧紧闭上双眼,心想:看我还不报仇。

她猛地把舌头往回缩,还沉浸在其中的凌酒显然不满足,仍然想乘胜追击,这一伸,便被萧清的牙齿轻轻咬住。

细微的痛感让凌酒瞬间睁眼,正对上萧清恶作剧得逞的小眼神。

“现在愿意回家了吗?”

萧清松开牙齿,紧紧抱着埋在自己脖子,贪婪地嗅着自己气味的人儿。

“好。”

路灯。

忽明忽暗的路灯,在深夜之中一眨一眨。

这条昏暗的路,本来应该是萧清最害怕的一段路程。如今,她却走得很慢,很慢,仿佛根本不愿意回家。手中源源不断传来的暖意,那双并不小的手掌如今正在被她紧紧握在手中,十指相扣代表着,她不会再是一个人。

凌酒举起了彼此紧握的手,“辛苦了。”

“你也辛苦了。累的话,可以靠过来。”

萧清松开手停了下来,面前的凌酒比她高大约比自己高三四厘米,她微微伸出手,用力揉了揉面前的长发直至变成乱七八糟她才心满意足的放手,她走前半步,抬了抬肩膀。

凌酒会心一笑,枕靠在她的肩膀上,一股甜橙的气味洗涤着她身上的疲惫,她忍不住像只小猫一样蹭了蹭。

“啾。”

“呀。”萧清小声惊呼,“你干嘛!”

“你的脖子,好看。”凌酒故意又亲了上去。

“大庭广众之下!”

“你不也是?”

“哪里!”

“我们,”凌酒故意在她耳边呼气,“不是抱在一起吗?”

“那再抱一会儿。”

“叮——九楼到了。”

萧清打开房门,如今的902已然焕然一新。

玄关处新添了一个鞋柜,拖鞋、凉鞋、休闲鞋以及高跟鞋被分门别类地放在一起,并且贴心地标上两人名字的标签,避免搞混,这也是萧清为了纠正凌酒不爱收拾的坏习惯。

鞋柜之上有两个浅黄色的碗,上面刻画着兔子吃草的可爱图案,这是她们两个放钥匙的地方。

在一旁贴墙的是玻璃展示柜,萧清曾经收集的小手办全部都摆放在里面,而最前面的是两个从未见过的木刻手办——一只是橘色的小猫,眯着双眼,得意抬起头,一只则是黄色的小柴犬,睁着圆圆的小眼睛,笑看前方。

这是凌酒某一天刷淘宝看见,她觉得小猫很像萧清的模样,萧清则觉得小柴犬简直神似凌酒,于是她们都买了下来,凑成了一对儿。

自是一对儿,便亲密无间,无话不谈。

“凌酒,飞鸿集团便是红花会,对吗?”萧清问,“你们,还在联系。”

凌酒点点头,“当年你认识的阿飞,铁头七,他们都在。放心我说过,我不会回去。”

这些名字一说出口,萧清的脑海里便自动回忆起当年的生活。

铁头七,曾经是一个大光头,江湖传言,他能一口气撞穿十块砖头而得名。但是,萧清更清楚,他铁头出名不是因为砖头,而是在打架的时候,以一己之力将凌酒的右手撞到骨折。

赵飞霞,记忆里面,他曾是一个小矮个,甚至比自己还要矮,黑黑瘦瘦,沉默寡言,但说到必然会做到。他没有绰号,阿飞便是他的名字,一如当年那本很火的武侠小说,出手快准狠,不达目标誓不罢休。只有一件事,他失言了——打败凌酒。

他们都曾与凌酒有不共戴天之仇,因为他们的存在,萧清当年已经不知道在医院撕心裂肺哭了多少次。

她,怎能忘记?

所以,她从不能理解,为什么凌酒还能和这些人在一起,为什么还能一起组建红花会?

萧清咬了咬唇,她当年只觉得,他们一定是凌酒的负累,一定会成为压死凌酒的最后一根稻草。可对于凌酒而言,他们都是不可替代的兄弟,她以前也好,现在也罢,从来没有权利,也不能控制她的生活。

但是……

“我可以照顾好自己,所以我不希望你为了我再去过曾经的生活。”

她贴着凌酒的额头,指尖滑过疤痕,隐藏在衣服底下腰间的疤痕,在光滑的肌肤之中突兀地突了起来,粗糙而丑陋。

像这样子的疤痕,凌酒身上还有十多处,或长或短,或深或浅。每一次触及,萧清内心都会泛起一阵又一阵的心疼——她本不应遭受那么多不应该承受的痛苦。

凌酒却从不心疼,她只觉得这是一种荣耀,每一条伤疤都代表自己的反抗,象征自己的成功,已形成一种奇妙的底气与骄傲。

这些,萧清比任何人都清楚。

所以,兜兜转转,问题始终存在。

“这一次,我不会离开你的。”凌酒牵起那只衣服底下的手,紧贴自己的脸颊。

“我是害怕你受伤。你以为你走得了吗?”

“我记得的,首先照顾好自己。现在的我不是‘女儿红’,只是你的凌酒。”

浴室。

热水自花洒而喷出,落在凌酒的脸上,沿着曲线,流遍全身,泛出层层白雾。雾中隐隐透出一双金黄色的竖瞳,不可一世地审判世间的一切。雾气淡了,一条栩栩如生的黑龙赫然出现,就如在九天之上腾云驾雾、张牙舞爪。

曾经,这纹身便是“女儿红”的象征。当年从未有一个女人敢在身上纹如此一条黑龙,只有她,只有她咬着牙忍着痛,坚持了下来——只为让别人惧她。

只有恐惧,才会有尊敬。

现在,恐惧只会带来担心,没有意义的担心。

她闭上眼睛,抚摸着自己身上的一条又一条疤痕,它们就如红褐色的大肉虫紧紧依附自己,吮吸着自己过去的记忆。

以前,她不懂,为什么萧清会害怕□□?她应该感到光荣,有她的存在,没有一个人会欺负她,没有一个人敢伤害她。

她在担心什么?

受伤?打架本就会受伤。

医院?受伤了自然要住院。

报仇?伤好了自然要打过去。

这些,本就是最公平的事情。

当年的她,什么都不懂。

这些年,在监狱里,她才醒悟过来,萧清害怕的是会失去自己,一如自己身边已空无一人,只剩下寂寞、思念、后悔。

水声,骤停。

镜子里的人,双眼通红,透明的液体不断沿着脸庞滑落,已分不清是水,亦或者泪。

她凝望着自己,她从未观察得那么仔细,现在她终于明白,这些伤疤不是什么荣誉与骄傲,只有对萧清的伤害。

她握紧拳头,蹲在地上,失声痛哭。

自己当年,真愚蠢。

卧室。

漆黑的卧室,没有一丝光亮。

只有平静的呼吸声。

平静得,好像睡着了一般。

凌酒贴了上去,她的呼吸,她的体温,她的身体,近在咫尺,每一次只有这样子,她才能感受到,萧清切切实实在自己的身边。

她,才有真正的安全感。

“凌酒。”

出人意外的声音,萧清还没有睡。

“我不想重蹈覆辙。”

萧清转过身来,唯有那双通红的双眼在黑暗之中无所遁形,她伸出手,轻轻擦拭着凌酒脸上的泪水。

最后一次看她流泪,还是在当年的一家旅馆。

“萧清。”

当年宿舍床前,凌酒拍醒了熟睡中的她。

那时,距离中考只剩下最后1天。

“凌酒,你回来了?”萧清小声说,“老师都在找你。”

“跟我走,好吗?”

“去哪?”

凌酒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不愿放开,那是没有一丝暖意,冷如寒冰的一只手。

萧清没有再问下去,只是轻轻下床,仍由这双冰冷的手牵着自己。她走,她便走,她停,她便停。路上,她从未问过一句话,哪怕翻出校门那一刻,萧清也一言不发。

她没有办法置之不理,如果连自己也放弃凌酒了,她在这个世界上或许真的孑然一身。

目的地是一家旅馆,破烂不堪的旅馆。

腐朽的味道,难闻的烟味,闷热的空气。

不需要身份证,不需要任何登记,当然也没有监控。

只需要钱,恰好,凌酒只剩下钱。

这是萧清第一次开房。

“你真的把那个人打到残废了吗?”萧清忍不住问,“学校每一个人都在传,现在你是逃犯。”

凌酒默言,只是抱着她不放,萧清感觉到她冰冷的体温,颤抖的身体。那时候,房间同样黑暗,她躺在床上,任由凌酒覆上她的唇,粗暴慌乱的吻,如雨点般落在她的身上。

她没有反抗,正如凌酒没有回答。

吻,停了。

萧清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凌酒,拖起那双没有体温的手,她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气,竟能把她拉在浴室,老旧的浴室,刺鼻的尿味,让她微微皱眉。

花洒,打开了。

所幸出来的是热水。

萧清便和她挤在狭窄的浴室,坐在肮脏的地板,她紧紧抱着失神的凌酒,从天而降的热水,一点一滴淋湿了她们的校服,一点一滴冲刷身上的寒冷,留下让人深深迷恋的温暖。

“不……不是我做的。”凌酒喃喃道,“你相信我吗?”

“我相信你。”

萧清贴着她的额头,她从未见过如此脆弱的凌酒,哪怕被打得住医院,她也可以笑着对她比耶,如今她却在自己面前失声痛哭,浑身软绵绵得没有一丝力气。

“萧清,我……我该怎么办?”

她抬起头,那双哭肿的眼睛之中,倒映出唯一的希望。

逃。

逃去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重新开始。

漫画也好,电视剧也罢,都是那么演的——男主角总能成功脱身,自证清白,然后从此跟女主角光明正大、幸幸福福地在一起。

我们,也可以。

对吗?

萧清缓缓开口,“找警察,跟他们说清楚。”

她清楚,这是现实。

她们并不是什么故事之中的主角,她们甚至才16岁。

“不……”

吻。

温暖的吻。

从未有如此温暖的吻。

萧清没有给凌酒说话的余地,只是紧紧将她压在墙上,捏着她的下巴,踮起脚尖,居高临下地望着那双慌乱的眼神。

“凌酒,你在害怕什么?”

“我……”

“我会等你,无论多久。”

“我不敢……”

凌酒哭得像一个孩子,一个孤独无助的孩子。

“好,我陪你,陪到你敢为止。”

那一晚,萧清将自己的一切都交予了凌酒。

她们一共在旅馆度过了整整三天。

没有人知道,这三天,她们是怎么度过的。

人们只知道在第三天,萧清牵着凌酒的手走出了旅馆,阳光之下她们手指上的用白纸制成的戒环竟如钻石耀眼,两个人一步一脚印,踏上了前往警察局的路上。

手铐。

钢铁的手铐,如冰一般的手铐。

“咔嚓。”

分开了,她们的十指相扣。

“我等你。”

“不了,我们分手吧。”

一对戒指,在凌酒手中撕得粉碎。

那天,萧清没哭没闹,只是一个人走回学校,跟老师和父母一遍又一遍描述这三天发生的事情,平静得像在诉说一件完全与她无关的故事。

“我,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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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火
连载中墨认成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