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五章

早上。

窗帘滤去刺眼的阳光,只留一道白色的暖光,轻轻落在床铺与萧清脸上。

萧清下意识拿起怀中的公仔,盖在自己的眼上,企图逃避白天的到来,她还想继续睡,昨晚醉酒的头痛比她想象得更厉害,幸好凌酒提前帮她请了个假,不然今天要她上班,可能真的把她的小命也夺走了。

不一会儿,萧清又重新投入梦乡甜甜的怀抱。

转身的声音清晰地传到凌酒耳中,因为她的耳朵正紧紧贴在房间的木门上,她向来听力很好。

为什么凌酒会一大早出现在这里?

如果现在问凌酒,她的回答应该是,我想在哪里就在哪里,用得你管。

实际上,昨晚凌酒硬是软磨硬泡了十多分钟,就差磕头跪下,萧清才勉强同意她睡在客房,前提是不允许把她的东西搞得乱七八糟。

九点。

时针恰好停在“九”的位置。

凌酒走进厨房,扎起了长发,擦洗着早已解冻的猪肉,握着刀一片一片切下,撒少许盐与蚝油调好味,搁在一旁。

转身在米缸之中舀出一勺大米放入电饭煲之中,倒入清水,在面板上按下煲粥的选项。

粥好了,再把她叫起来吧。

凌酒哼着歌,走向阳台的洗衣机,打开盖子,拿出已清洗干净的衣服,将一件一件对着天空扬了扬,一股清甜的橙子味便随之冒了出来,让人神清气爽。

她用的是橙子玫瑰味的洗衣液,是桔猫这个牌子。

凌酒一边晾衣服,一边记下萧清如今的喜好,如果未来真的要同居,磨合是必须的,提前容纳彼此的喜好与缺点本就是最好的方法。

一切都做完之后,凌酒打开了萧清的冰箱,里面只有纯牛羊、鸡蛋、蔬菜、沙拉酱以及她刚刚用完的最后一盒猪肉便没有其他东西了。

她怔怔站在原地,不管看多少次,她始终觉得无法接受——一个冰箱为什么能做到什么好吃好喝的都没有……

这种事情,以后可不能再发生。

她在心中暗暗发誓。

九点三十。

凌酒打了哈欠,伸了个懒腰,拿起一旁的汤勺,一边轻轻搅拌着白粥,一边倒入准备好的猪肉,最后心满意足地合上电饭煲。

再等一会儿就好了,不过好像还缺个皮蛋,好像我家里还有,拿点下来好了。

“叮。”

门铃忽然响起,吓得她像箭一样赶紧奔向大门,生怕再响一声便惊扰到熟睡之中的萧清。

“你好,你的外卖。”外卖小哥说。

“好的,谢谢。”

凌酒开开心心地接过外卖,摆在桌子上。

十点十分。

“咚咚。”

凌酒轻轻敲着萧清的房门,“我煮了早餐,要不先吃完再睡?”

“门没锁,你进来就好。”

房间里传来一股慵懒的声音,显然是赖着床还不愿意起来。

“那我进来了。”

萧清仍躺在床上,被子半蒙着脸,侧着身幽幽地看着她,“过来这里坐呗。”

一只白皙的手臂从被子里面伸了出来,轻轻在枕头旁拍打,凌酒猫着腰,蹑手蹑脚地坐在了床头。

“我要抱抱。”

还没有等凌酒回应,两只手臂已经伸了出来,紧紧环抱着那纤细而柔软的小肚子,像依恋妈妈的小孩,整张脸在她后背一遍又一遍地蹭着。。

“嘿嘿,你好舒服。”萧清埋在那温热的后背,轻轻嗅着凌酒身上的淡淡香味,“小酒子,朕的早膳都有什么?”

“喳。”凌酒一秒入戏,“报!有皇上您最喜欢的皮蛋瘦肉粥、菠萝包还有萝卜糕!”

“哼哼!”萧清戳了戳凌酒的痒痒肉,“这可不行!你最喜欢吃的干炒牛河还有金钱肚呢?”

“你喜欢吃的,我都喜欢。”

凌酒轻轻抚摸着萧清那乱糟糟的头发。

“这可不行!小酒子,朕命令你,从现在开始要好好对待自己,你喜欢的,我也应该也会喜欢吧?”萧清话不敢说太满,“首先要爱好自己,再……爱别人。”

“你不是别人。”凌酒立刻反驳。

“但世界上只有一个凌酒。”萧清捏了捏她肚子上柔软的赘肉,眼里闪着光,似乎发现新大陆一样,“你都不爱自己,那我为什么要喜欢你,对吗?”

凌酒一只一只掰开她的手指,偷笑说:“你说得对,那我现在马上去把你的菠萝包吃完,等你起床我都要饿死了。”

说完,凌酒立马站了起来。

“你敢!”

萧清整个人像弹簧一样弹了起来,用这辈子最快的速度刷牙、洗脸,然后连头都没有梳便急冲冲地跑出来客厅,才发现饭桌上已盛好了两碗粥,三个菠萝在碟子上摆成三角形的形状,连一块一块萝卜糕都被搭成一座小塔。

而凌酒则插着腰站在一旁,头抬得高高的,一脸神气地说:“怎么样?还不错吧?”

“嗯呐,你是世界上最棒最无可替代的凌酒!”

沙发上。

“等一下我们要不要出去走走?”

凌酒睁开眼睛便看见萧清的下巴一耸一耸,伴随着一股清脆的声音——她正在津津有味地啃着苹果,同时目不转睛地看着目前最火的电视剧。

“不要。”萧清立马拒绝,“好不容易休个假。”

“嗯。”

凌酒转过身,埋在萧清的肚子里,她的肚子并不像没有自己的结实,几乎没有一点儿锻炼的痕迹,但是那种异常的柔软却让她深陷其中。还有,大腿枕起来让她一点也不愿意起来。

所以,她觉得现在这样子或许真的比去外面约会要好得多。

如今的萧清似乎已经没有当年那种假正经,而是毫无掩饰地在向她展示最真实的一面,无论是撒娇的、伤心的、亦或者脆弱的。

其实从大排档初见,凌酒一眼就认出,那个一身职业套裙的女人是萧清。那时她眉眼间的疏离清晰可见,落落大方,俨然已是这座城市的精英,活成了所有人幻想长大的样子——优雅、精致。

对于她而言,这样子的萧清比起当年的三好学生变得更加高不可攀。

所以,凌酒不敢,不敢主动与她认领。

结果却是,萧清从未遗忘过自己,也从未讨厌过自己,相反当年的情感也许并未减少一分一毫。

那……自己是不是也可以再坦率一点?

“萧清,你好厉害。”

萧清被她没头没脑一句吓一跳,“怎么突然说这个?”

“没有,就是觉得你好厉害。”凌酒抱得更紧,“我好喜欢你。”

萧清盈盈一笑,暂停电视剧,指尖顺着她顺滑的长发,从头抚到尾,最后揉了揉她的脸,眼神里只剩宠溺。

“你也好厉害。”萧清抚摸她的脸颊,低头直视那亮如辰星的双眼,“以前的你可没有那么坦率,现在怎么那么勇敢?”

“你。”

“我?”

“你喜欢我吗?”

“嗯呐。”萧清点了点头,“喜欢。”

“我们在一起,好不好?”

凌酒伸出手,摩挲着那张温柔的脸。

“凌小姐,我们才认识两天。”

“萧小姐,可我已经喜欢你十五年了。”

初一。

中学初一。

作为刚刚从小学晋升为初中的每一个学生,都会幻想自己的中学会是那么的独一无二,那么的与众不同。

可,这种幻想,通常都会在入宿的第一天通通打破。

除了,凌酒。

她本来就对初中生活没有什么幻想,应该说连如今的生活也不太敢兴趣,不仅是没有兴趣,更多的还有厌恶与憎恨。

酒。

没有父母会希望自己的孩子成为酒鬼,哪怕是酒厂的富家公子小姐出生,父母也不会给他们起名于酒,因为名字本身通常便代表着父母对自己最大的期待或者最深的祝福。

除了,凌酒。

她的出生,没有任何期待,只是一个意外。

她的父母不过是因为醉酒一夜情便很不幸运地怀上了她。两个人,没有任何一方想要养育这个生命,从未有一点为人父母的责任,他们只觉得她是一个累赘。

母亲:“给钱,我要堕胎。”

父亲:“没钱,要么你自己生出来,要么你自己出钱堕掉。昨晚你又没叫我戴套。”

母亲:“好!你给我等着!”

于是,十月之后,一个孩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父亲工作的地方——尘土飞扬的工地,那时候她的父亲几乎想把这个孽种捏死,只是在其他工人的共同阻止之下,才放弃了这个念头。

但是,很快,她的父亲发现这个孽种可以让自己的父母打钱过来。凌酒的爷爷奶奶很喜欢这个可爱机灵的孩子,过节只看了几眼便已觉得是上天赐予的珍宝。

只有,凌酒的父亲除外。

农村工作人员:“所以,你们的孩子叫什么名字?赶紧的,我还要回去登记。”

她的父亲哪里会想那么多,只是举起自己的啤酒,“酒,就是喝醉酒才有这倒霉玩意儿,就叫凌酒好了。”

此刻,身为婴儿的凌酒还在对她的酒鬼父亲牙牙学语。

自从她懂事为止,她便发现自己与其他孩子根本不一样,他们每一个都有自己的爸妈疼爱,放学的时候,只要他们轻轻假装哭闹,或者手指一动,他们的父母便会买下他们最喜欢的东西。

只有她自己,连回家的路,都是自己一个人。

那时候,她才一年级。

不知从何时开始,她便发誓,既然没有人给我,那我就自己去要。

抢。

抢,永远是最快最直接的办法。

打。

她曾被同学、老师以及父亲打了无数遍,遍体鳞伤,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却没有哭出一声,甚至连一滴眼泪都没有留。她甚至已见过无数遍警察,甚至局里面的王队都已清楚记住她的名字,却没有一人拿她有办法。

她从小就知道保护自己,唯有求饶,她做不到。

被打了,那就打回去。

失败。

倒下。

又被打。

如此往复循环……

直到某一天,赢了。

从那一天开始,她好像变了一个人一样,没有人敢惹她,没有人敢辱骂她,更没有人再打她,因为她把自己的父亲,打到进医院。

从此以后,她便开始收保护费,那时候她才六年级。

凌酒的幻想并没有被打破,哪怕她已经丧失希望,可内心深处那一份渴望,从未改变,连她自己都未曾发觉。

爱,本身就是无法掠夺的。

初中入宿。

凌酒故意提前一天一个人拖着自己的行李站在学校的门口,找到自己的宿舍,一个人清洁好自己的床铺,铺好自己床,绑好自己的蚊帐。

眼神冷漠得几乎不像一个初中生。

“咔。”

门,被拧开了。

一个人,女生,一头长发,戴着一个红色蝴蝶结,左手抱着用凉席包裹起来的枕头和蚊帐,右手抱着被子,满头大汗站在宿舍门口,一脸吃惊地看着坐在床头翘着二郎腿的凌酒。

“对……对不起,我走错宿舍了。”她退了一步,看了看门牌号,又看看留着刺猬头的凌酒,“诶,没有错。同学,这里是女生宿舍。”

“我就是女生。”凌酒没好气地说,努力挺了挺微微隆起的胸部,“看不出来吗?”

“6号床……你叫凌……酒?”

“你几号床?”

“5号,我是你的下铺,我叫……萧清。”

“萧清,萧清,清清淡淡的,怪名字。”凌酒轻声吐槽。

萧清假装没有听见,直接走到自己的床铺,也跟凌酒一样,自己动手打扫卫生,只不过她更认真,连床板之间缝隙的灰尘都擦拭了一遍。

“你怎么也提前一天到?你父母呢?”凌酒忍不住开口问。

“家里有点事。”萧清坐在刚刚铺好的凉席上微微喘气,“这几天他们走不开,所以我爸爸给我叫了辆车先把我送过来,避开……避开高、峰。”

听到之后,凌酒自己心里居然泛起了一阵开心,发自内心的开心,因为她终于发现有个人也跟自己一样,连初中入宿那么重要的事情,父母都会缺席。

“噗嗤,哈哈哈哈哈哈!”凌酒大笑起来,“你说起话来怎么那么奇怪。”

“我爸是是那么跟我说的。”

萧清如实回答,她也想问凌酒为什么那么早到,但是她还是忍住,也许她跟自己一样也有不得已的理由,再问下去或许有点不礼貌。

“嘿咻。”凌酒直接从上床跳了下来,“你其他东西呢?”

“还在楼下。”

萧清掏出一把小扇子轻轻扇风,对于这样子的学生来说,能把这些东□□自一人抗到六楼已经是非常了不起了,剩下的,或许真的要找老师来帮忙。

凌酒二话不说,便风风火火跑了出门。萧清叹了口气,心想:自己的舍友不会像她一样都是怪人吧?

几分钟后。

“给你。”

凌酒抱着一个白色透明塑料箱子出现在她面前。

萧清凝望着面前这个大大咧咧拉开自己领口透风的女孩,眼中尽是感激,心想:也许,她是一个好人。

“谢谢。”

由衷的感谢。

那天,偌大的校园里空无一人,寂静得能听见每一片树叶掉落的声音。

凌酒和萧清便肩并肩走在悠长的校道上,在她们的旁边便是一个清澈的湖泊,阳光落在上面,波光粼粼。其中一两条不安分的鱼,跃出水面,撞出一朵水花,晕开了水平如镜的湖水。

“这个学校真好看。”萧清望着湖泊说。

“一般。”

凌酒不怎么会欣赏这些所谓的美景,学校都是一样的,讨厌的同学,唠叨的老师,一成不变的景色,不是树就是草,还有破教室,每一张脸,她看着就烦。

但是,她还是主动来上学,因为比起待在那个“家”,这里简直已经算是天堂。

“哪里一般?”萧清主动拉起凌酒的手,“你看,这个湖不是很好看吗?风也很凉爽,你可以闭上眼睛感受一下。”

凌酒从不听话,可是这一次她闭上了双眼,秋风携带湿润的水汽轻轻拂过她的脸颊,留下了舒服的凉爽,阳光被树叶过滤成浅绿色,落在她的眉间,不刺眼,也足够暖洋洋。

更重要的是,她能感受到萧清手掌的每一条纹路,能感受到那光滑的触感,不知为何她内心也泛起一丝涟漪,久违地感动突然爬上了她的心头。

那天,她们一起吃过午餐,一起吃过晚餐。凌酒已经记不清吃进口的是什么,她只记得,面前的人吃得很开心,她给自己分享了很多她未曾听闻的东西,如一个朋友般。

夜晚,凌酒怎么也睡不着想已经打算偷跑出去上网了,但是正当她伸头出来,想要翻身落地的时候,月光恰好落在萧清熟睡的脸上,宁静而安详。

如果,她醒来看见自己不在,会不会害怕一个人呢?

奇怪的想法,冒上她的心头。

最终,她还是选择闭上双眼。

那一夜,很静,很静。

她听了一夜萧清的呼吸。

往后开学之后,她发现,无论自己在做什么,去什么地方,这个长头发的女生都会有意无意地跟了过来。不知不觉之间,她们已然变得亲密无间。

在所有同学都畏惧自己的时候,唯有萧清对她始终如一。

初中班主任也很快发现,凌酒这个刺头儿谁的话都听不进去,唯独这个叫萧清的女孩子,凌酒没有拒绝一次,哪怕再怎么不愿意,她也会尝试去完成。

所以,开学之后,凌酒的同桌便一直是萧清。

“凌小姐。”

“我在。”

“我们重新在一起吧。”

“好。”

一个字,轻得像风,却重得,压过了整整十五年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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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火
连载中墨认成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