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萧清动作很快地将买来的东西清洗打包,给自己换了一双更适合徒步的帆布鞋。崇驰路则去快餐店买了两份午餐,准备路上吃。买好午餐后,崇驰路开车到公寓楼下接上萧清,两人正式出发前往特日勒吉。

车子平稳地驶离乌兰巴托市区,高楼渐次后退,眼前展开的是无垠的土黄色戈壁滩和低矮的草丘。

“小清,我买了午餐,你饿了就吃一点。”崇驰路关切地说,目光掠过副驾驶座上的人。他看着萧清搭在腿上的手——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手腕却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崇驰路总觉得他太瘦了,那种清瘦带着一种易碎感,让人不由自主地想多照顾他一些。

“谢谢喆哥,现在还不饿。你饿的话,换我来开车。”萧清实话实说。他是个饮食极其不规律的人,一天吃一顿也是常有的事。面对崇驰路的关心,他没有推诿,只是陈述事实。

崇驰路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前方绵延的公路上:“小清,放几首歌听听吧,不然路上有点太单调了。”

“你喜欢听什么?或者我搜你的账号?”萧清拿出手机问道。

“不用,播你的歌单。”崇驰路笑了,“让我听听我们大艺术家的品味。”

萧清生活中是个很安静的人——话少,做事轻缓,像是害怕惊扰到什么,也许是自己精心维持的生活秩序。但就是这样一个安静的存在,手机里存着的却大多是摇滚乐

他连上蓝牙,点开自己的歌单。吉他拨弦的前奏缓缓流出,低沉的嗓音在车厢内响起:

“在这命途多舛的世界里,辗转的岂止我和你…”

崇驰路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显然没想到萧清会听声音玩具的歌。“没想到你会听这种歌。”他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以为你的歌单会像你人一样安静。”

“是吵到你了吗?”萧清局促地问道,手指已经悬在切换键上,“我可以换的,有比较安静的。”

“不,很好,很喜欢。”崇驰路连忙说,声音温和下来,“我们的风格很一致,我只是好奇。只是…想了解你。”

萧清暗暗松了口气,手指从手机屏幕上移开。他看向窗外,车子正驶离城市最后的边缘,眼前不再是层层叠叠的楼宇,辽阔的土黄色戈壁滩在正午阳光下蒸腾着热浪

“因为我总是一个人,一间工作室待很久很久。”萧清轻声解释,像在坦白一个珍藏许久的秘密,“太安静了,太平淡,太寂寞了。安静到让人崩溃,所以会喜欢听这些。”

他的灵魂像一间过于整洁的房间,所有物品各归其位,却在夜深人静时听见墙壁自己的回声。

“直到某一天,我足够坚强,直面现实如剃刀般锋利,却再也不能破碎我的心。”歌声在音响中流淌到这一句。

崇驰路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无尽的道路上。他忽然意识到,副驾驶上这个人像一件完美的瓷器——外部圆满光滑,内里却空旷得能听见回音。

“我喜欢最后这一句,”崇驰路说,声音在音乐间隙里显得格外清晰,“‘直到某一天,无论什么来临,再也不会轻言放弃你。’你呢,小清?”

萧清还没来得及回答,崇驰路已经自顾自继续说了下去:“音乐是人类自我调节的工具,不用因为工具的选择而责怪自己。”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却更坚定,“以后不会那么冷清了,相信我。”

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击中了他——他好像会陪眼前这个人很久。

“我也喜欢这句。”萧清转过头,看向驾驶座上的人侧脸。阳光从车窗涌进来,在崇驰路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镀了层金边。“谢谢你,和我说这些。”他停顿了一下,像在积蓄勇气,“过几天…要一起离开吗?”

他没想到崇驰路会那样说。那句“我们的风格很一致”和“只是想了解你”,比任何直白的情话都更具杀伤力。因为那是认同,是主动的靠近。

“当然。”崇驰路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目光依然看着前方道路,“除非你不想要我。我也要开始新的旅途新的生活。戈壁滩看久了,我也想换换了。”

“不会,要的。”萧清几乎是立刻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只是怕你不愿意。”

他怎么会不要他呢?萧清最想要的,就是他。

“那就好。”崇驰路笑了,眼角漾起细纹,“还有将近1个小时才到山区,要不要睡一会儿?有好景色我叫醒你。”

他看了一眼萧清。往日在他面前总是坐得端端正正、像乖巧学生一样的人,此刻在中午暖阳的烘烤下,似乎终于放松了一些。萧清靠在座椅一侧,身体微微蜷起,像只寻找舒适姿势的猫。

萧清没有推拒。他的确有些困了,下午还要爬山,养足精神比较好。沙石路微微颠簸,耳侧是自己熟悉的歌单,身旁是自己喜欢了十年的人——这些元素交织成一张安心的网,萧清很快沉入睡眠。

他平常微抿的嘴唇此刻放松地轻启,眉间那抹几不可察的蹙痕也消失了,展露出少年般柔和的轮廓。在崇驰路的视角里,萧清身体向左偏斜,阳光滑过他高挺的鼻梁,在瓷白的皮肤上投下明暗交界。他还发现,萧清左眼下有一颗极淡的泪痣——小小的,一颗不加掩饰的不完美,但在崇驰路看来,却成了最生动的点缀。

在等待红绿灯的间隙,崇驰路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地盖在身边人身上。动作小心翼翼,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艺术品。

此时歌单播放到《出现又离开》:

“我也占领你的心海,充实着你的空白。”

“每一个未来都有人在。”

崇驰路握着方向盘,目光不时瞥向身旁安睡的人。他回味着萧清刚才说的话,结合从苑博宇那里了解到的关于萧清的碎片,开始重新品味眼前这个人——因为生活过得无可指摘,连孤独都显得矫情,所有无处安放的情绪只能通过音乐来释放。这个认知,居然让他心疼。

车子驶入河谷地带,崇驰路将车停在一处可以远眺图拉河的空地。

“小清,起床了。”他轻声唤道,声音比平时更柔,“在这里可以看到图拉河,起来看看,很漂亮的。”

萧清朦胧转醒。第一个感觉是鼻尖萦绕的、浓郁的杜松气息——这是崇驰路的味道,萧清再熟悉不过。他贪婪地深吸了两口,才缓缓睁开眼睛,坐直身体,转动有些僵硬的颈椎看向窗外。

河水是干净的蓝绿色,流速平缓,水面倒映着高远的天空和流动的白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喆哥,谢谢你的外套。”萧清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将叠好的外套递回去,“我睡得很香。”

“不客气。”崇驰路接过外套,笑容明朗,“来吃午饭吧,还不算太凉。吃完我们出去走走。”

萧清乖巧地接过餐盒,一边吃一边眼馋地望着窗外。他吃得很快,但并非匆忙,只是效率很高。吃完后,他立刻拿着相机和速写本下了车。

此时的图拉河,更像一条巨大的蓝色绸带,以优雅的曲线蜿蜒穿梭在金绿交织的广阔草原与柔和山丘之间。河流旁散落着牛羊,俨然一幅生动的游牧画卷。萧清举起相机,调整角度,连续按下快门定格了几个瞬间。而后他翻开速写本,用铅笔快速起型,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想要用画笔记录下这一刻。

“前面为什么还有几页空白?”崇驰路吃好后走过来,站在萧清身旁问道。他注意到速写本翻开的这一页前面,还留着几页完全空白的纸。

“嗯…”萧清的笔尖顿了顿,没有抬头,耳尖却微微泛红,“我想之后补画一张昨天的博物馆…和乌兰巴托的夜景”

那是他们重逢后第一个共同参观的地方。崇驰路心下了然——萧清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珍藏每一段有彼此在场的记忆。

崇驰路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只是安静地站在萧清旁边,目光本该落在眼前壮丽的风景上,却总是不自觉地被身边作画的人吸引。

风从河面吹来,带着青草和湿润泥土的气息。萧清微低着头,碎发被风吹动,露出光洁的额头。握笔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泛白,眼神专注得像要把整条河装进画纸里

阳光、河水、草原,还有低头作画的人——这一刻,崇驰路忽然觉得,这才是旅行的意义。

不是看多少风景,而是在某片陌生的天空下,发现有人让你的视线有了可以温柔停驻的焦点。

萧清没有画很久,画好大概后就和崇驰路说:“可以了,我们出发吧喆哥。要不要换我开车?”

“不用,上车吧。我们继续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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艳火
连载中谭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