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程持续推进。进入特日勒吉国家公园后,路面由柏油路变成了沙石路,车辆开始轻微颠簸。萧清把歌单切换成了更舒缓的风格。
吉他和弦轻缓流淌,一个清澈的女声在车厢内响起:
“你眷恋的,都已离去。”
“去挥霍和珍惜是同一件事情。”
“张悬?”崇驰路看了一眼被窗外风景吸引的萧清,“我会弹她的歌,想听吗,小清?”
“好啊。”萧清很惊喜。他没有崇驰路的音乐软件,这些年只能从零星的社交动态里,小心翼翼地观察、摸索对方的生活轨迹。对于和暗恋对象拥有相同的音乐品味这件事,他此前一无所知。
歌声继续在空间里低回,崇驰路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蜿蜒的山路上。沉默片刻后,他轻声问:“小清,你是怎么面对生活中那么多寂静的瞬间的?或者说,你是怎么面对孤独和寂寞的?”
他既好奇又心疼——身旁这个单薄的身体,是怎么独自扛住“孤寂”这座大山的?萧清总是淡淡的,但在崇驰路看来,那平静的水面之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已经快要将人淹没。也许是寂寞,也许是压力,也许是别的什么更沉重的东西。
“习惯,习惯就好了。”萧清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一开始也很恐惧这种感觉。但蒋勋不是说,‘孤独是生命圆满的开始’吗?也许就是这样。虽然我很孤独,但我有了很多别人苦苦追寻的东西——金钱、自由。在这个年纪已经算得上圆满了,再追求太多,显得有些不知好歹了。”
那些辗转难眠的深夜,那些空荡房间里只有画笔摩擦纸面的声音,那些需要靠摇滚乐才能填满的、令人心慌的安静……此刻从他口中说出来,轻描淡写得仿佛与己无关
“你可以追求任何东西。”崇驰路的声音异常坚定,几乎是不容置疑的,“你值得所有,萧清。你一定会活得很圆满的。”
他已经不自觉地把萧清的事,归纳进了自己的责任范围里。
“爱……也可以吗?”萧清忽然偏过头,看向驾驶座上那个他喜欢了十年的人。这句积压了太久、早该问出口的话,就这样没由来地滑了出来。
此刻,歌声正唱到那句:
“我拥有的都是侥幸啊……我失去的都是人生。”
“可以。”崇驰路不假思索地肯定,“爱是人的生命。你值得被爱,也拥有爱别人的力量。”
萧清的故事,是一个圆满表象从此刻开始,裂开了一道缝隙。光终于照了进来,让真实的生命得以呼吸。只是这道裂缝的到来,用了整整十年。
窗外,巨大的风化花岗岩奇石耸立,白桦林与针叶林逐渐增多,地面不再光秃。萧清的心,也是。
“我爱你……我爱你……”张悬的歌声仍在缓缓流淌。尾奏里一遍遍的“我爱你”,像在替萧清诉说着那些未曾宣之于口的、漫长的心事。
很快抵达公园中心。
“小清,想住帐篷还是小木屋?”崇驰路问四处张望的萧清。
“木屋。”萧清仰头看着天空中盘旋的鹰隼,轻声回答,“我想要木屋。”
“你待在这儿,我去办。”崇驰路不忍打扰这个看鸟看得入迷的“小朋友”,便独自走向管理处。
手续办理得很迅速。回来时,他看见萧清正捧着相机皱眉。
“怎么了?”崇驰路关切地问。
“我想拍那只鹰,但它飞得又快又高,总是拍不好。”萧清有些懊恼。此刻的天空极其高远,光线通透,所有色彩的饱和度都达到了极致。若能拍成,这张照片一定会很美。
崇驰路不忍心看他一个人苦恼,主动提议:“让我试试?说不定能成功呢。”
他仰起头,视线追随着湛蓝天空下的鹰隼,看准时机,按下快门
“小清!拍到了,看看可以吗?”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
“喆哥,你好厉害啊。”萧清毫不掩饰地夸赞道,眼睛亮晶晶的。他喜欢的人,真的好厉害,比自己强好多……
“哪里,我这叫新手保护期!”崇驰路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指向远处,“前面那块石头叫乌龟石,怎么样,你觉得像不像?”
那是一块巨型花岗岩奇石,像一只巨龟匍匐在草原上。表面历经风蚀,纹理粗犷,在辽阔背景下极具超现实感。
“很像!好大的石头啊!”从小生活在都市里的人,来到这碧蓝穹顶之下,看什么都觉得惊奇,更别说这样的巨石。
“走吧,我们往里面走走。”
斑斓的森林映入眼帘——墨绿的针叶林与开始染上金黄的落叶松林,沿着山脊线交错分布,像为山体披上了条块状的华丽绒毯。
两人沿着山脊线,一前一后慢慢地走。起初是并肩的,不知是因为萧清和崇驰路相比缺乏锻炼,还是因为他欣赏风景太过认真,走着走着,萧清便落下了几步,变成了崇驰路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踩着对方的脚印。
崇驰路低头看着身旁的影子——一个是自己熟悉的轮廓,另一个略小一些、瘦一些的影子,正亦步亦趋地跟随。很可爱。这样的日子,好像还不错?他发现自己好像总是很在乎萧清,不是老同学之间的那种在乎,更像一种被基因驱使的生理性行为。为什么?最近似乎多了许多回答不来的问题。思考不出,索性就不思考,崇驰路从来不是一个习惯内耗的人。
“喆哥,那是什么?”萧清忽然指着不远处一坨棕色的生物。
崇驰路立刻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旱獭,也叫土拨鼠。可以凑近点看,但不要摸它。”说着,已经自然地带着萧清走过去。那只小家伙个头不算大,呆呆地站在洞穴门口。
“真的不能摸吗?看着有点可爱。”萧清略带讨好地问。
“不行。”崇驰路内心对萧清总是纵容的,也许他自己还没发现,但事关萧清的健康,他不会松口,“它身上也许会有病毒,不能摸。”
“马上落日了,我们走到乌龟石旁边看落日好不好?”为了让萧清转移注意力,崇驰路自然地岔开了话题。
萧清恋恋不舍地看了两眼,还是乖乖跟着走了。
爱是人的生命,这句话是余秋雨在《文化苦旅》里说过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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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你值得